卻說那蜀山地界,血霧彌空,陰風颯颯,端的是愁雲漠漠,戾氣沉沉!
血霧之中。
血泉老祖本是齊天大聖本命毫毛所化,適才對酒劍仙一番神念傳道,字字珠璣、句句至理,如醍醐灌頂。
“這……...
裏圃之內,氣象迥異於外中二圃。
此處無風,卻有氣流如龍盤旋;無聲,卻聞道韻低吟如鐘磬自鳴。穹頂非天,乃一方凝縮的混沌虛影,星鬥倒懸,紫氣東來,化作九道垂落的光瀑,自虛空中傾瀉而下,盡數匯入中央一泓幽潭——那潭水不似水,倒似液態的先天元炁,墨玉色中泛着金鱗波紋,每一道漣漪漾開,便有細碎符文浮出水面,又倏忽沉沒,如呼吸般律動。
潭心浮着一座玲瓏白玉臺,臺高九尺,分作三層,層層疊疊,刻滿《太初玄機圖》殘卷。臺上,一株靈芝靜立,通體晶瑩如琉璃所鑄,九片芝葉舒展如蓮,每一片皆生不同色澤:赤、橙、黃、綠、青、藍、紫、銀、金,九色流轉,互不相侵,卻又彼此輝映,織成一道環抱芝身的九色光輪。光輪之外,更有一圈半透明的“道痕”緩緩旋轉,那是天地初開時第一縷靈機凝結而成的本源印記,凡仙觸之即焚,大羅近之亦需三叩首、七步退。
正是——九葉靈芝仙草!
蕭辰甫一踏入,便覺腳下大地微微震顫,似有沉睡萬古的意志被驚動。他袖中指尖微顫,不是因懼,而是因體內那早已蟄伏多年的蛤蟆血脈,竟在此刻不受控地躁動起來!一股源自洪荒遠古的飢渴感,自丹田深處轟然炸開,如烈火燎原,直衝天靈!
“呱——”
一聲極細微、幾不可聞的蛙鳴,自他喉間本能逸出,轉瞬又被他以神念死死壓住。
萬聖龍女敖瑤緊隨其後,玉足剛沾上白玉臺階,忽覺神魂一沉,彷彿整座裏圃驟然活了過來,目光如炬,冷冷俯視着闖入者。她眉心一點硃砂微亮,龍族真血悄然沸騰,袖中玉剪嗡鳴輕震,似在回應某種古老契約。
黃風大聖則蹲下身,用指甲颳了刮腳邊一塊不起眼的青苔,那苔蘚竟泛起淡淡金芒,指尖傳來灼痛。他咧嘴一笑,低聲道:“乖乖……這苔蘚,怕是當年崑崙山巔‘息壤’所化,吸一口,夠我十年不修口訣!”
孫悟空所化清風,在九葉靈芝上方盤旋三匝,忽然凝滯。風中顯出一縷淡金輪廓,猴臉之上再無戲謔,唯餘凝重:“蛤蟆,不對勁。”
“怎地?”蕭辰目不轉睛盯着靈芝,聲音卻穩如磐石。
“此物……不該在此。”孫悟空聲音壓得極低,風聲幾乎成了耳語,“蟠桃園老孫守了五百年,聽老君爐童嘀咕過——九葉靈芝,乃王母娘娘以自身一滴心頭血、混着崑崙墟隕落的‘建木’殘根、養在‘歸墟海眼’最深處的‘太初胎水’裏,三萬年才孕出一株。按理說,它該在歸墟封印之中,由十二尊‘鎮海天黿’日夜鎮守,怎會挪來瑤池?還種在這……活祭壇上?”
蕭辰瞳孔一縮。
活祭壇?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掃過白玉臺基座。方纔只當是尋常浮雕,此刻運起“大日金瞳”,金光透射之下,赫然見那基座內裏,並非實心玉石,而是一具蜷縮的、通體墨黑、鱗甲森然的巨黿骸骨!骸骨雙目空洞,卻各嵌一枚血色豎瞳,瞳中倒映的並非衆人身影,而是——
一片翻湧的、沒有盡頭的黑色海水,海面漂浮着無數破碎的星辰殘骸,以及一截斷裂的、纏繞着灰白藤蔓的巨大枝幹……
建木殘根!
蕭辰心頭劇震,冷汗滑落鬢角。原來這玉臺,根本不是栽培靈藥之器,而是鎮壓之棺!九葉靈芝,是誘餌,更是封印的“鎖芯”!王母娘娘將它移至此處,並非炫耀珍藏,而是爲引蛇出洞——引那覬覦建木本源、妄圖重啓洪荒紀元的古老存在!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九葉靈芝九片芝葉齊齊一顫,那環繞其身的九色光輪,驟然加速旋轉!嗡——一聲低沉如洪鐘大呂的震鳴響徹裏圃,非耳可聞,直貫神魂!白玉臺基座上,那墨黑巨黿骸骨空洞的眼眶中,兩枚血色豎瞳猛地亮起,猩紅如熔巖,死死盯住蕭辰!
“呱!!!”
一聲淒厲、暴怒、飽含無盡怨毒的蛙鳴,竟自那靈芝本體深處炸裂而出!不是蕭辰所發,而是靈芝自身!
九片芝葉瞬間翻轉,赤色葉朝天,噴出一道灼熱赤芒,直刺蕭辰眉心!橙色葉朝地,裂開一道幽暗縫隙,噴出陰寒蝕骨的冥氣,纏向敖瑤雙足!黃色葉橫掃,金光如刃,劈向黃風大聖咽喉!綠色葉如鞭,抽向孫悟空所化清風!青、藍、紫、銀、金五葉,則同時綻開,射出五道顏色各異、卻皆蘊含湮滅法則的光束,交織成網,籠罩全場!
“不好!它認出你了!”孫悟空怒吼,清風驟然炸開,化作萬千毫光,每一道毫光都凝成一隻金箍棒虛影,迎向五色光束,“這孽障……是當年被建木撐爆肚皮、又遭王母抽筋剝皮、煉成靈芝本體的那隻‘太古吞天蟾’!它沒死,它在等!等一個同源血脈的蛤蟆來解開封印!”
蕭辰腦中轟然作響!
太古吞天蟾?!
難怪他血脈躁動!難怪那聲蛙鳴直刺神魂!這不是靈藥,這是……同族的詛咒與召喚!
“金角!”敖瑤嬌叱,玉剪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雪亮長虹,精準斬向纏向她雙足的冥氣,剪尖迸發龍吟,竟將那陰寒之氣生生剪斷!但剪刃上,赫然凝起一層薄薄黑霜,正迅速向上蔓延!
“主上!快走!”黃風大聖狂吼,張口噴出一道慘黃色狂風,風中裹挾着億萬沙礫,沙礫上竟烙印着模糊的梵文——竟是他當年在西牛賀洲沙漠深處,偶然吞下的一顆佛門舍利所化!狂風撞上金光之刃,轟然爆開,黃沙漫天,金光頓黯,卻也將他左臂衣袖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焦黑龜裂的皮膚!
蕭辰卻未退。
他眼中金光暴漲,大日金瞳催至極限,瞳孔深處,竟隱隱浮現出兩枚微小的、不斷開合的漆黑蛙瞳!他死死盯着那九葉靈芝,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它……在叫我名字。”
“蕭辰……蕭辰……回來……回來……”
那聲音不再淒厲,竟變得無比溫柔、哀切,帶着母親呼喚迷途幼子的悲憫,直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字字如春雨,潤物無聲,消融他所有防備。
“呱……”
蕭辰喉頭再次滾動,這一次,他沒壓住。
一聲微弱、稚嫩、帶着無限依戀的蛙鳴,從他口中溢出。
就在這一瞬——
九葉靈芝中央,那本該是菌蓋的位置,豁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沒有蕊柱,只有一隻巨大、漆黑、佈滿褶皺與粘液的……眼睛!眼球渾濁,瞳孔卻清晰映出蕭辰此刻的面容,以及他身後敖瑤、黃風、孫悟空三人驚駭欲絕的身影。
“吾兒……”那聲音,已不再是幻聽,而是真實震盪在裏圃每一個角落的音浪,帶着洪荒的厚重與神性的威嚴,“撕開你的皮囊……讓母體……接引你回家……”
話音未落,那漆黑眼球猛地一縮,瞳孔中竟有無數細小的、渾身漆黑、只有兩點猩紅的蝌蚪狀生靈瘋狂遊動、撕咬、膨脹!它們尖叫着,組成一句句扭曲的箴言:
“血脈歸位……”
“神魂反哺……”
“重鑄吞天之軀……”
“主宰洪荒……”
“……歸墟……”
“……建木……”
“……永生……”
敖瑤玉剪上的黑霜,剎那間暴漲!如活物般沿着剪柄蜿蜒而上,直撲她手腕!她悶哼一聲,左手駢指如劍,點向自己右肩井穴,一道赤金色龍血激射而出,凌空化作一條微型金龍,咆哮着噬向黑霜!金龍與黑霜相觸,滋滋作響,蒸騰起大股黑煙,敖瑤臉色卻瞬間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
黃風大聖左臂焦黑處,皮膚寸寸皸裂,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散發着惡臭的黃沙!他狂嘯一聲,右手狠狠插入自己左胸,竟硬生生扯出一團燃燒着慘綠火焰的心臟!那心臟離體,依舊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噴出一蓬沙雨,沙雨落地,竟化作無數手持彎刀的黃沙傀儡,悍不畏死地撲向靈芝基座!
孫悟空所化清風徹底狂暴!風中金箍棒虛影盡數崩碎,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只有拇指粗細的金色光束,如神罰之矛,直刺靈芝中央那隻漆黑眼球!光束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裂痕!
“定!”
“定!”
“定!”
三聲真言,比先前對七仙女時更暴烈百倍!那金色光束尖端,竟凝出三枚燃燒着金色火焰的“定”字符文!
然而——
就在光束即將刺中眼球的剎那,靈芝九片葉子猛地合攏,如一朵巨大的、妖異的九瓣黑蓮!三枚“定”字符文撞在蓮瓣之上,轟然爆開,金光四濺,卻只在蓮瓣上留下三道淺淺白痕!蓮瓣紋絲不動,反而緩緩旋轉起來,每一次旋轉,那蓮心處傳來的吸力便強上一分!
蕭辰只覺天旋地轉,腳下白玉臺竟如活物般起伏,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攫住他全身,要將他拖入那蓮心深處!他體內蛤蟆血脈徹底沸騰,皮膚下凸起無數鼓包,彷彿有千萬只小蟾蜍在皮下瘋狂掙扎,欲破體而出!他張開嘴,想嘶吼,卻只能發出“呱呱”的、不成調的哀鳴,眼角、鼻孔、耳道,竟緩緩滲出溫熱的、泛着九色微光的粘液!
“金角!”敖瑤目眥欲裂,玉剪不顧一切斬向自己左臂!嗤啦一聲,血光迸現,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豁然出現,滾燙的龍血如瀑布般潑灑向蕭辰!血珠尚未落地,便被蓮心吸力拉扯成一道赤金血線,盡數沒入那九瓣黑蓮之中!
“嗷——!”
一聲龍吟慘嚎撕裂虛空!敖瑤嬌軀劇震,踉蹌後退三步,金盔崩裂,露出一張蒼白如紙、卻寫滿決絕的絕美面容。她右臂軟軟垂下,傷口處,九色光芒如活物般鑽入肌理,正瘋狂侵蝕她的龍族真血!
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
“阿彌陀佛。”
一聲平和、悠遠、彷彿穿越了無數劫數的佛號,毫無徵兆地在裏圃最幽暗的角落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靈芝的蠱惑、黃沙的咆哮、龍血的悲鳴,甚至……蓋過了孫悟空那暴烈的真言!
所有人,包括那正在瘋狂旋轉的九瓣黑蓮,動作都爲之一滯。
蕭辰渙散的目光艱難轉動,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裏圃東南角,一株不起眼的、葉片呈灰褐色的“寂滅菩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僧人。
他身披褪色袈裟,赤着雙足,身形枯瘦如柴,皺紋深如刀刻,一手拄着一根烏沉沉的禪杖,杖頭懸着一顆渾濁的舍利子,另一隻手,卻輕輕拈着一朵剛剛凋零、花瓣邊緣已泛起枯黃的“寂滅菩提花”。
僧人面容平靜,目光澄澈,靜靜看着那朵枯萎的花,彷彿世間萬物,皆不如這凋零一瞬值得凝望。
他並未看蕭辰,也未看靈芝,只是對着那朵花,輕輕吐出四個字:
“緣起性空。”
話音落下。
那朵枯萎的菩提花,花瓣邊緣的枯黃,竟如潮水般褪去,轉而泛起溫潤如玉的光澤。隨即,整朵花在衆人驚駭的目光中,由枯轉榮,由榮轉盛,由盛轉……新生!花蕊深處,一點純粹的、不染絲毫塵埃的潔白光暈,悄然綻放,照亮了僧人溝壑縱橫的臉龐。
那光暈一閃。
九瓣黑蓮旋轉之勢,驟然凝固!
蓮心處,那隻漆黑眼球,瞳孔中的無數蝌蚪狀生靈,動作齊齊一頓,隨即發出無聲的、淒厲到極致的尖嘯!它們身上的猩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化作灰白,繼而……寸寸剝落,化爲齏粉!
“不……不可能……佛門……早已……斷……”
靈芝深處,那溫柔哀切的聲音第一次帶上驚惶與難以置信的顫抖,隨即被一種更宏大、更古老、更漠然的意志強行掐斷!
僧人緩緩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在蕭辰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慈悲,沒有威嚴,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
“小施主,”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如晨鐘暮鼓,“你血脈裏的‘太古吞天蟾’,並非你之始祖,而是……你前世,親手斬下的第一道‘執念’。”
“它寄生在建木殘根裏,等了你三萬年。”
“只爲今日,讓你親手,再殺它一次。”
僧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朵重煥生機的菩提花。
花瓣無聲飄落,墜向地面。
在它觸及白玉臺的前一瞬——
轟!!!
整座王母藥圃核心裏圃,連同那堅不可摧的千層金光禁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琉璃鏡面,驟然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之中,透出的不再是仙氣氤氳,而是……無邊無際、翻湧着破碎星辰與斷裂建木的——歸墟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