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兩天後才慢慢甦醒過來。失神的眼睛望着牀前的人,許久,道:“明煙。”
明煙躲在後面,做些端茶送水遞手巾的事,聞言踏上一步,輕聲道:“是,公主,奴婢在這裏。”
玄霜卻不作聲,微微闔着雙目,衆人都以爲她又睡去了,她卻低低地說:“明煙,別走。”
這下人人都覺着了異常,謝紅菁忍不住道:“公主,是我啊,你不認得我了。”
玄霜若瓷白的臉蛋上靜靜浮起一絲笑意,道:“嗯,我知道的,明煙。”等了一會,她說,“我只有你一個人了,只有你不拋棄我。”
明煙的眼淚立刻衝出了眼眶,跪下道:“公主!奴婢在此,奴婢永遠不會離開公主的!”
謝紅菁沉默着立起,看了一眼在帷帳旁邊發呆的莫瀛,眼色複雜之極。。。
這兩天莫瀛千思百轉,以爲玄霜一醒他定然重獲至寶般急切趨切,以爲玄霜第一眼就看見他巴巴地守候在那裏。誰知都不是,玄霜一個人也認不得了,把謝紅菁端詳了半天,只叫“明煙”,過後說的那兩句話,細細咂摸,那滿心裏的苦,便一點一點浮起來,象一團棉花絮死死地哽住了喉嚨,卡得極痛,欲言而無聲。
玄霜只說了這兩句,着實無力,便又沉沉睡去。謝紅菁走出來兩步,低聲道:“她已醒了,你也看到了,就是這個樣子,下來只是看你了。”
莫瀛嘴脣動了動,依舊無聲。
謝紅菁嘆了口氣要走,莫瀛倒說出話來:“你要走了?”
謝紅菁冷冷白了他一眼:“我都進來幾天了,我又不是宮內製中的人。再說,我們那邊,這兩天也有個病人,只怕就快趕到了,怎麼也要回去瞧瞧。該交代的我嚮明煙交代過了,宮裏頭還有赫連大夫,這些事都用不着你管。明兒我再來。”
莫瀛緩緩坐倒在牀前。
此時天氣入秋,芳信殿裏四下裏長窗盡掩,爲了怕驚着主子裏裏外外都換過了幾寸厚度的地毯,加上人多,比別處更爲暖和一些。玄霜睡在鉤起流蘇帳幔的牀上,蓋一條錦被,臉色雖是紙一樣的白,手指指尖卻無意地露在被外,亦不覺冷。牀原來極大,玄霜嬌小的身軀縮在當中,只得一點點,傷後氣息微弱,整個人幾乎沒有存在感一般。
莫瀛小心翼翼地輕觸她指尖,指尖若冰,慢慢地喚道:“玄霜。”
她沒聽見,依然是那樣一動不動的睡着,莫瀛看着她,有清淚,沿着鼻樑悄而無聲地墜落。
玄霜至晚間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喝了兩口蔘湯,仍是一個人也沒認出來。不過明煙臉有喜色,悄悄道:“這是公主受傷以來第一次喝下不是藥的東西。”
莫瀛心裏一酸,握着玄霜手指不禁略略緊了一些,但聽得玄霜輕輕呼了一聲,他嚇了一跳,忙放開了手,卻見玄霜慢慢睜開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莫瀛試探道:“玄霜?”
玄霜依舊目不轉睛,就在莫瀛幾乎失望時,她忽然道:“子韶?”
“啊,是我!是我!”莫瀛忙靠得近了一些,半跪在枕前,“玄霜你看看,是我啊,我回來了。”
“你回來”她只說了這三個字,有淚涔涔而下,他手忙腳亂地替她拭着淚,輕輕道,“別哭,別哭,玄霜,你什麼也不要想,只要好好養傷。我在這裏陪着你,一步都不會離開。”
玄霜閉了閉眼睛:“這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拭去淚水的手指停留在臉頰上,他甚至不敢撫摸她,她看起來是那樣的孱弱,彷彿一捧雪,掬起來就融化掉了,“玄霜,可憐你九死一生,可是上蒼保佑你沒事。現在就好好養傷,別的都不要想好嗎?”
玄霜柔順低聲道:“你說不想,我就不想。”
莫瀛道:“好,很好。你乖,現在睡一會好嗎?”
“嗯。”她應道,“我本就睡着。嗯?這話什麼意思?
卻見她脣邊淡淡浮起笑容來,“夢見子韶了,真好啊。”
莫瀛登時咬破了脣,那鹹鹹的血,揉進了淚的苦味,一起流進嘴裏。
玄霜傷到如此,要等她復甦過來,並作證詞,很顯然是個漫長的指望。況且謝紅菁和赫連回春都不約而同警告即便她醒了也最好別讓她回憶那樣驚人的事件,她能完全忘記,纔是養傷的最佳途徑。皇帝對此也一點辦法沒有,終不能長久拖下去,只好決定這件案子在苦主及原告本人缺席狀況下開審。
太子主審,大理寺爲輔。正式決定提審的日子,距發現殷青荒加害玄霜,已有五日。
但是就在審理之前兩個時辰,又有一個驚人發現。
浣摩的屍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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