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棲毅然推開車門走下車,只聽“啪”一聲重響,車門被她狠狠摔上,震得車廂都微微發顫。
只要有心掙脫,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夠禁錮她。
以前是,現在也是。
午後天光澄澈,微風微涼,褪去了正午的燥熱。
一個小時後,沈棲在謝芮的陪同下去了醫院做相關檢查。醫院樓宇明亮通透,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兜兜轉轉,她還是來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
離開醫院,午後暖陽灑落街頭,車流平緩,路面鋪着一層柔和的日光。
謝芮放緩腳步攙扶着沈棲,這時才閒下心開口:“所以,你剛纔和傅硯允談崩了?”
不提還好,一提沈棲就覺得有夠可笑:“他居然懷疑初初是傅硯辰的孩子,簡直離大譜!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謝芮客觀分析:“也不能完全怪他吧。初初本就瘦小,四歲半的年紀,看着才三歲出頭。你們又斷聯分開五年,時間隔得這麼久,加上你和傅硯辰一直以來關係都不一般,他會有這樣的猜測也算是人之常情。”
“那也不是他隨便揣測我的理由。”
“你很在意他的揣測嗎?”
“我沒有,謝謝。”
謝芮低笑兩秒,揚眉向她:“說真的,你真打算一輩子不讓他們父女相認?”
“我辛辛苦苦帶大的孩子,憑什麼讓他白白撿現成的便宜?當初是他說不需要情感、婚姻、不需要孩子,我成全他啊。怎麼到最後,反倒搞得像是我拋下了他。”況且,他們本來來也沒有在戀愛。
“人的想法會隨着時間與經歷發生改變。你以前不是也很抗拒有小孩嗎?沒準他的想法也變了呢。”
沈棲眯了眯眼,合理懷疑謝芮是傅硯允派來的奸細:“不是,你怎麼老是幫着他說話?”
謝芮保持着律師的理性,中肯地爲她分析利弊:“傅硯允現在是傅氏總裁,身家、人脈資源皆是頂尖。初初是他的親生女兒,依法享有繼承權和所有配套資源,這對初初的未來,可以說是實打實的保障。連帶的,你這個當媽的也能沾光。”
不久前,謝芮剛辦結一樁官司,幫當事人爭取到上億撫養費。
沈棲自認沒有那麼清高。
當初她和傅硯允“在一起”時,他出手算闊綽,心情好了就給她送各種奢侈品。分開的時候她把那些東西全都帶走,轉手統統換成了現錢。
要是沒這筆錢,她根本沒辦法一個人去雲城紮根生活。
說白了,傅硯允從指縫裏漏下來的一點東西,都夠她舒舒服服安穩好些年。
如果不是缺錢,沈棲就不會簽約綜藝節目,她哥的公司也不會週轉困難。
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不過,沈棲表示不想談這個話題。
“好吧。”謝芮拍拍沈棲的肩,“話說回來,我是真沒想到你會幹這種傻事,居然任由周源動手打你?”
“又不是沒被打過。”沈棲一臉不在意地輕笑,“你忘了?初中那會兒,我和他在操場大打出手,你來我往扭打在一起,最後兩人都被記了大過。”
這場鬧劇引來了大批圍觀學生。
但有趣的是,一向和沈棲不算太對付的傅硯辰,那個時候卻是第一個挺身而出幫她的。
謝芮:“我怎麼會忘,周源那孫子鼻血都被你打出來了,肋骨還斷了一根。從此以後,學校裏的男生都不敢惹你。”
但沈棲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回家被周志義打了一頓不說,還關了一週的禁閉。
沈棲:“我現在只想知道,能用法律的手段來制裁周源嗎?”
“目前這種情況可以去法院起訴侮辱罪,對方在公共場合當衆羞辱並扇你耳光,且有大衆圍觀。情節嚴重,最高可以判三年有期徒刑。”
“只能判三年?”
“嗯,量刑上限只有三年。”謝芮無奈看着沈棲臉上的手指印,“而且這裏有一個前提,是情節嚴重的情況下。”
“早知道我還不如還手來得痛快呢!”
“放心吧,我也不會讓你白白被打。雖然有關情節嚴重的實務門檻高,但事在人爲,這事交給我,我有辦法讓他喫不了兜着走。”謝芮很有自信,她打過的官司不計其數,很少失手。
“好!我就知道沒有我們謝大律師拿不下來的官司!”沈棲覆盤剛纔的行爲,不免又覺得很幼稚,“我剛纔表現得是不是挺柔弱的?”
“確實柔弱,都柔弱地在傅硯允懷裏面紅耳赤的呢。”
“你還好意思說,你剛纔怎麼不拉我起來?”
“我也想拉你一把的,可是乖乖,那是傅硯允誒!我看他站在旁邊還挺想英雄救美的,何不成全呢?”
“我承認我長得好看,可他又算哪門子英雄?”一想起傅硯允剛纔那番說教,沈棲心裏就堵着一團火氣。
他憑什麼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對她指手畫腳?
她根本用不着他假惺惺出手幫忙。
以前是,現在也是。
沈棲從不認爲自己需要任何人拯救。
她從傅硯允的車上下來,頭也不回地離開,那感覺別提有多暢快肆意。
以她對傅硯允瞭解,他可能真要犯病了。
“甭管你怎麼說,你和傅硯允的視頻已經在網上傳瘋了。”謝芮邊說邊掏出手機點開資訊軟件,頁面上全是傅硯允的相關新聞,才短短一小時,詞條直接衝上熱搜,鋪天蓋地到處都是。
鏡頭定格在傅硯允身上,一身高定西裝剪裁貼合身形,寬肩收腰的線條利落,極具壓迫感。
他微微俯身,手臂穩穩環住沈棲,乾脆利落地將她打橫抱起,無視周遭攢動的人羣,穩步穿行而過。
鏡頭拉遠,完整襯出傅硯允挺拔如松的身形,雙腿筆直修長,步伐沉穩,整幅畫面氛圍感十足。
謝芮也一副喫瓜的表情:“你看看,這視頻加上BGM後就跟拍偶像劇似的。相關詞條上寫的還是偶像劇情節照進現實呢!”
沈棲簡直沒眼看,推開謝芮遞過來的手機。
與此同時,謝芮的手機屏幕上閃過一條訊息:[晚上八點,瀾科酒店頂層。]
謝芮作爲旁觀者,不好對沈棲的感情糾葛置喙,但她也算看得明明白白。
當年,沈棲孤零零躺在產房待產,身邊沒有一人依靠,她到底忍不住問孩子生父是誰,要不要聯繫對方過來。
沈棲沉默遲疑了短短一瞬,而後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謝芮在沈棲臉上,看見了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
她知道,沈棲對傅硯允的感情沒那麼簡單。
可當局者深陷情愛迷霧,從來都看不清前路,辨不明真心。
沈棲並不覺得自己是認不清楚真心。
只是想到傅硯允的話,心口就像堵了團浸了冷水的棉絮,悶得喘不過氣。
什麼叫論及時抽身,她反倒比他利落?
當初,明明是他親口說不可能和她產生任何感情。
那些話字字清晰,她站在牆角聽得一清二楚。
既然他心裏有明晰界限,她又何必留在原地自取其辱,不如快刀斬亂麻,結束彼此之間的糾纏。
*
沈棲左腳腳踝韌帶拉傷,腳背腫起一大片,皮下還淤出青紫色,好在拍片確認沒有骨裂,骨頭也沒錯位。
問題不算嚴重,可總得安安靜靜養一陣子,這下倒巧,她和外婆算是同病相憐了。
沈之初一知道媽媽受傷,眼眶唰地就浸滿了淚水,一雙琥珀色圓溜溜的大眼睛霧濛濛水光直晃。
沈棲柔聲細語哄了好久,小丫頭緊繃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沈之初的心思比同齡的小朋友要細膩敏感得多。小小年紀就非常會察言觀色,總能精準捕捉到媽媽的疲憊與不適,格外貼心。
“媽媽,疼不疼呀?”
“媽媽,我給你冰敷。”
“媽媽,乖乖坐好不要動,我去給你倒溫溫水。”
“媽媽,你身上疼嗎?我輕輕給你揉一揉好不好。”
稚嫩的語氣滿是認真,一舉一動都透着笨拙又真誠的溫柔。
每當這個時候,沈棲這個當媽的心底軟得一塌糊塗,滿是暖暖的欣慰。
“初初,你自己看動畫片,不用管媽媽。”沈棲抬手輕輕摩挲女兒軟乎乎的臉蛋,忍不住揉了揉。
沈之初皺着小眉頭,滿眼心疼地望着她:“媽媽,到底是誰欺負你了呀?我要去給你報仇!”
“沒人欺負媽媽,是媽媽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那媽媽以後走路一定要慢慢的,千萬不能再摔傷自己,我會超級心疼的。”
“好的,媽媽都聽初初的,以後一定會小心。”
“拉鉤鉤。”
沈棲從不後悔生下沈之初,唯獨愧疚沒能給孩子一個圓滿的家。她能傾盡所有供給女兒優渥生活,護她溫飽順遂,只是缺少父親這一角色的陪伴與庇護,仍是女兒童年抹不去的遺憾。
看着女兒一臉乖巧的模樣,謝芮的話不由自主地在沈棲心底反覆迴響。
——傅硯允手握權勢財富,手裏的人脈資源全是別人求不來的頂配,能給初初鋪一條別人難以企及的坦途。
可沈棲心底反覆拉扯,始終無法決斷,到底要不要讓女兒與他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