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榮成緩緩睜開眼,又站起來,跟着那人走進了角落的包間。
一個狹小昏暗的房間,裏面佈置簡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但看得出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劉猴子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眉心緊鎖,像在爲什麼事發愁。
看見季榮成進來,劉猴子眼睛一亮,連忙笑着站起來上前握住季榮成的手:“季二哥,你這陣子上哪裏去了,兄弟都想死你了!”
季榮成有些想笑。
這樣拙劣的人的拙劣的演戲,他很久都沒見過了,上輩子,沒人敢這麼在他面前這樣演,不過偶爾看這麼一出也不錯。
季榮成語氣很好地笑着問:“你找我有事?”
劉猴子一拍大腿,坐回椅子裏嘆道:“嗐!”
接着將前段日子朱寶正和李二爺之間的糾葛衝着季榮成細細地說了一遍。
其實這兩人之前關係還不錯。
朱寶正是個閒散紈絝,平日裏除了賣賣官,就是去賭錢和玩女人,這愛好和李二爺高度相似。再加上朱寶正常常在來福賭坊玩,這是李二爺的地盤,一來二去,兩個人算是朋友。
直到有一天,朱寶正賭完了錢,照例去迎香樓放鬆身心之時,看上了新來的一個少女,叫湘湘。
湘湘是鴇子婆剛剛買來的,本是個良家姑娘,今年才十五,還是處子身。按照迎香樓的慣例,新來的姑娘初夜是競價的,價高者得。
朱寶正出十兩銀子要買湘湘一夜,鴇子婆很爲難,說李二爺也定了湘湘,也是十兩。
朱寶正就不樂意了。
李濤算什麼東西?一個混混頭子,還是個二把手,敢和他搶女人。
朱寶正說他出二十兩。
鴇子婆嘻嘻一笑,把湘湘給他了。
當晚李二爺興沖沖來了,卻聽說湘湘竟然在朱寶□□上,大發雷霆。
他覺得朱寶正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沒什麼本事的紈絝,大家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才叫他一聲朱公子,要是沒有他爹,他李濤一天能打他八十頓。
況且他爹朱湧文也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朱湧文是大雍的臣子,但如今大雍氣數將盡,西賢王虎視眈眈,朱湧文這個大貪官說不定要怎麼死呢。
李二爺有意要落朱寶正的面子,便對鴇子婆說,以後朱寶正再來找湘湘,無論朱寶正出多少錢,他都多出一倍,他要讓朱寶正連湘湘的面都見不到。
鴇子婆裝作一臉爲難,但還是滿口答應。
過幾天,朱寶正果然又來了,點名要湘湘。
鴇子婆委婉地將李二爺的意思轉達了一遍,朱寶正怒極反笑,直接掏出一錠金元寶來砸在桌子上,讓鴇子婆現在就去找李二爺,等李二爺拿兩錠金元寶出來,他立刻就走。
李二爺知道後鼻子都要氣歪了。
他有病嗎?拿兩錠金元寶去睡.女人。
那晚上朱寶正和湘湘過得好不快活,第二天神清氣爽地來了來福賭坊,衝李二爺得意一笑。
李二爺面上回以微笑,心底裏快把朱寶正的八輩祖宗罵出花來了。
當天晚上,李二爺就夥同幾個相識給朱寶正擺了一道,一場牌九,朱寶正足足輸了二百兩。
下桌後,李二爺找朱寶正要錢,朱寶正當然不幹。
二百兩對他來說不算多,但也不少,他是有錢,但不是傻子。
當初爲了湘湘,也是爲了面子,朱寶正可以豪擲百兩和李二爺較勁,但是要是讓他一場牌九輸幾百兩,他扭頭就走了。
而後再也沒來過。
爲了這錢,李二爺還找人去衙門敲過鼓,狀告朱寶正欠錢不還,結果被朱縣令當庭打了一頓,事情還鬧到了秦大爺那裏。秦大爺怒不可遏,讓李二爺將這事儘快解決,銀子必須要回來。
管朱寶正是縣令家的公子還是皇帝家的太子,賭輸了錢不給,這事要是傳出去,他賭坊還怎麼開?
李二爺現在是騎虎難下。
劉猴子愁眉苦臉地說:“朱公子也是個狠人,這次是真跟李二爺槓上了,還下了江湖追殺令!”
江湖追殺令,其實就是高價懸賞地痞無賴去打人。
但李二爺本來就是寧興縣最大的地痞無賴之一,誰敢去打他?
現在李二爺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在了劉猴子手上,騎虎難下的就成他了。
劉猴子又嘆了口氣,然後探身一把抓住季榮成的手臂哀求道:“季二哥,我思來想去,就只有你能救我了,你可一定得幫我啊。”
季榮成笑了下:“我怎麼幫你?”
劉猴子誠懇道:“季二哥,你的功夫我們可是看在眼裏的,只要你能把朱寶正那廝給逮住,那這錢還由得他還不還?”
怕季榮成有顧慮,劉猴子又補了句:“季二哥,你放心,事成之後我絕不出賣你!”
說完,劉猴子心虛了一瞬。
上次去趙家肉鋪收賭賬,事成之後他到李二爺處去邀功,可就是一個字沒提季榮成的功勞,全攬到了自己身上,真真正正做到了“絕不出賣”。這也是他剛剛看見了季榮成,卻不敢當衆和他打招呼的緣由。
季榮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又問:“那你知道朱寶正現在在哪裏?”
劉猴子點頭道:“我的人盯了他好幾天了,他現在癡迷那個湘湘得不得了,現在還在迎香樓呢。”
季榮成說:“行。”
然後便往外走。
劉猴子有點懵,他不太懂季榮成在行什麼。
是答應他了嗎?
可是還沒談錢呢。
他開口還想再問,季榮成已經推開門出去了。
劉猴子又一屁股坐回凳子裏,左思右想,覺得季榮成應該是答應他了,他認爲季榮成只要還想在寧興縣混下去,就不敢駁李二爺的面子。
但還是不放心,勾勾手指叫了個人上來。
錢黑子俯身到他面前問:“劉爺,有什麼吩咐?”
劉猴子點了下季榮成的背影道:“盯緊他。”
季榮成走出來福賭坊的大門,外面已經天光大亮,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下眼。
感覺到後面跟着的腳步聲,季榮成嘲諷地勾了勾脣。
……
鄭家包子鋪的後院。
明玉正坐在院子裏和許淑雲學着繡帕子。
她學得很快,許淑雲那些練了十幾年的本事,明玉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七八分,剩下的就是勤奮去做的事了。
今天許淑雲教明玉的是她的看家本領,蘇繡的巔峯繡法,雙面繡。
這種針法極難學,許淑雲也只是會個皮毛而已,許淑雲說,整個涼州的繡娘也沒幾個會繡這種針法的,若是明玉能學會了,一針一線就足夠她喫一輩子的。
許淑雲本來也就是隨意說說,激勵一下明玉而已,沒成想明玉幾針下去,許淑雲眼睛就直了。
許淑雲拿起明玉隨手繡的那朵小梅花,衝着太陽細細地端詳。針腳細密紮實,正面是梅,反面也是梅,圖案一模一樣,一絲線頭都不露,簡直渾然天成。
和那些極難的正反面圖案不同的雙面繡自然沒法比,但剛入門便能做成這樣,已經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許淑雲看着明玉,尾音都有點抖:“這你也能學會?難不成你是織女兒下凡了?”
明玉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種話,這麼多天,許淑雲說了已經好多遍了。
明玉手裏仍舊攥着針,針尖在布繃子上點了又點,心裏頭想着許淑雲講解給她的那些技法,想要下針,心裏頭卻是越來越亂。
不管了,先把東西繡好了再說。
明玉深吸一口氣,將針尖扎進布中,但心歪了,手便也歪了,針尖刺進手指中,一大滴血冒了出來,明玉疼得嘶了一聲。
她眼神落在指尖那滴紅殷殷的鮮血上。
腦海中卻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在後山的場景。
細雨迷濛中,那個男人跪在她的身邊,俯身張口含住了她的指尖,他的脣.舌那樣柔軟,看她的眼神中是難以掩飾的心疼。
明玉想着,臉頰漸漸發燙了。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明玉恍惚地抬起頭,看到許淑雲正擔心地看着她:“丫頭,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明玉搖搖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遠處的布包上,那裏頭放着的是那個男人的衣裳。
那日他的衣裳淋溼了,明玉說給他洗好了再還給他,男人嘴上說着好,卻是一連好多天都再也沒來過。
他幹什麼去了呢?
明玉想,會不會是因爲從後山回來的時候,她一路上沒理他,他生氣啦?
又或者是他出了什麼事?
明玉想到季榮成之前騎在趙大虎的脖子上打人的樣子。
是了,他是個痞子,總是幹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哪次不當心,受傷了也很正常。
明玉這樣想着,心卻有些揪了起來。
明玉又想到之前季榮成曾經給了她一錢銀子,讓她買藥去塗,她不想要的,可是那錢銀子讓她弄丟了,沒能還給他。
她不僅欠那人人情,還欠他錢呢。
如此想着,明玉漸漸下定了決心,她想着去縣裏頭給季榮成買瓶金創藥,等他來取衣裳的時候,一併送給他,也算是還他的情了。
明玉轉過頭,用手勢問許淑雲,縣裏頭哪家藥房的藥好些。
許淑雲有些意外她的問題,但還是答了:“同濟藥房的藥效果最好,還便宜,我往常都去那裏買。”
說完了,又關切問了句:“你身子不舒服嗎?”
明玉笑了笑,搖搖頭。
許淑雲便沒再問了。
她最近身子越來越差,總是乏累,愛睡覺,和明玉又坐了會後便精神不支,回屋子裏躺着歇息去了。
明玉也起身,她回到自己房中翻出個小匣子,在裏面數出三十文錢,想了想,又多數了十文。
這是她這些日子和許淑雲一起繡帕子賺的錢,她的全部家當。
明玉將銅板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放在懷裏,鼓起勇氣,人生中第一次,往縣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