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也隨之從屏幕裏消失，畫面自動切換到了另一個直播間裏。衣着清涼的女主播託腮望着鏡頭，正甜甜地笑着。

小人偶一呆：“……”

她伸出小手按住屏幕，往下一劃。畫面重新上翻，屏幕裏出現的卻依...

【AAA上門按摩欣欣】：您好，您預約的足浴+肩頸放鬆套餐已確認，今晚八點整，技師欣欣準時上門。爲保障服務安全，請您提前準備身份證件備查，另因近期治安管控升級，需由物業或樓棟管理員簽字放行——若您所在樓棟無此崗位，可由鄰居代簽，或提供門禁照片（帶時間水印）即可。

唐元盯着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立刻回。

“足浴……”他喃喃念出這兩個字，喉結微動。

昨夜足浴城那池子浮着薄霧、鵝卵石被溫水泡得發亮、小魚貼着腳踝遊過時鱗片泛銀光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可緊隨其後的，是更刺骨的記憶——池底突然翻湧的暗紅，不是血，卻比血更稠；那幾尾錦鯉尾巴一擺，竟齊刷刷裂開三道豎瞳；而池邊擦腳毛巾疊成的三角形，不知何時歪斜了三十度，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冷冷望着他腳踝上尚未痊癒的抓痕。

他低頭，掀開褲腳。

小腿外側，兩道指甲蓋大小的青紫淤痕，邊緣泛着極淡的灰白，像凍僵的苔蘚。那是墜亡怪談被收進《殭屍手冊》前，反撲時最後甩出的一記虛爪。當時只覺一涼，如今卻隱隱發癢，彷彿皮下有細小的根鬚正往骨頭縫裏鑽。

手機又震了一下。

【AAA上門按摩欣欣】：溫馨提示：本單技師持有獵人協會C級執業備案（編號：H-72941），已通過“靈能抗性”基礎檢測，全程佩戴阻隔指套及淨音耳塞。如您對服務存疑，可隨時撥打協會監督熱線0731-88XXXXXX轉3號鍵驗證資質。

唐元眯起眼。

獵人協會？C級備案？還帶靈能抗性檢測？

這年頭連足浴技師都開始持證上崗防怪談了？

他點開微信通訊錄，找到白梧的名字，手指頓住，又縮回。白梧此刻大概正在追查那位“青澀大姐姐”的下落，說不定正蹲在某個廢棄直播基地的配電間裏，用羅盤對着一堆燒焦的網線施法。這時候去問一句“你們協會最近是不是給足浴行業發了新執照”，未免顯得自己過於閒散。

況且——

唐元拇指劃過屏幕，調出前置聊天記錄。劉浩軒發來的直播間截圖裏，“青澀大姐姐”的背景牆掛着一枚褪色的銅鈴，鈴舌纏着褪色紅繩；而林小圓今早擼袖子嘆氣時，手腕內側也有一枚淺褐色小痣，形狀竟與那銅鈴輪廓驚人相似……只是她自己渾然不覺。

巧合？還是某種標記？

他忽然想起夏檸說過的那句：“跟她PK的那個大哥，八成是公會的。”

公會……青澀……墜亡……

“墜亡”怪談的遺言裏，反覆強調“你應該先掉下樓再九死一生地爬回來”。

不是“跳”，是“掉”。

不是“活下來”，是“爬回來”。

唐元猛地坐直，棺材板硌得後腰生疼。他迅速翻出手機相冊，點開昨晚在足浴城偷拍的監控死角照片——那扇鏽蝕的員工通道鐵門，門框右下角，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極細的小字：

「第七次，還沒爬完。」

字跡歪斜，深淺不一，像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刮出來的。而門後，是堆滿報廢按摩椅的雜物間。唐元記得自己當時掃了一眼便離開，因爲那堆椅子底下，露出半截穿黑襪子的腳踝，一動不動。

他立刻撥通物業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喂，我是3棟204的唐元。麻煩查一下，我們樓有沒有一個叫‘欣欣’的上門按摩技師登記備案？”

對方噼裏啪啦敲鍵盤：“唐先生稍等……沒有‘欣欣’，但有個‘心心’，備案號H-72941，哦對，就是您說的那個——等等，她備註的服務範圍……怎麼寫着‘專項回收類足浴’？”

唐元呼吸一滯。

“回收？”

“對，回收。備註裏寫‘僅限已觸發三次以上墜樓傾向者’……哎？這行字怎麼自己消失了？剛纔還在！唐先生您稍等我重刷……”

聽筒裏傳來鼠標急促點擊聲，幾秒後，對方困惑道：“系統顯示正常啊，就是普通足浴技師，服務範圍：肩頸/足底/背部。”

唐元沒應聲，掛斷電話，指尖冰涼。

他起身走到咖啡廳角落的舊冰箱前，拉開冷凍層——裏面沒有冰淇淋，只有一排密封玻璃罐，每罐底部沉澱着不同顏色的粉末：靛藍、赭石、鉛灰……最角落那罐，標籤被膠帶反覆覆蓋，隱約透出兩個字：“墜塵”。

這是他從墜亡怪談消散時濺落的墨漬裏，用銀針刮下來的殘渣。手冊沒寫用途，但他知道，所有怪談死後留下的“塵”，都帶着它臨終前最固執的執念。

他取出那罐“墜塵”，擰開蓋子。粉末靜止不動，像一潭死水。唐元卻緩緩將左手食指伸進去，直至沒入指節。

刺骨寒意瞬間炸開，彷彿整條手臂被塞進冰窟，又猛地灌入無數細針。他咬緊牙關沒抽手，任由那灰白粉末順着皮膚紋理向上攀爬，如活物般絲絲縷縷滲入毛孔。

視野驟然發黑。

不是失明，而是世界被強行壓扁、拉長、扭曲成一條狹窄通道。他看見自己站在高樓天臺邊緣，風撕扯着衣襬，腳下是萬丈虛空。可這一次，他沒往前走——他正拼命往後爬，十指摳進水泥地，指甲翻裂，血混着灰燼拖出長長痕跡。身後，一雙赤裸的腳停在邊緣，腳踝纖細，腳背凸起淡青色血管，腳趾甲油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慘白的月牙。

那雙腳，穿着一雙髒兮兮的粉色棉襪。

和足浴城雜物間裏，那半截黑襪子，分明是同一雙。

幻象碎裂。

唐元猛地抽出手，罐中粉末已盡數消失。他踉蹌扶住冰箱，額角冷汗涔涔，左手食指微微顫抖，指腹赫然多出一道新鮮血口，正緩緩滲出一滴暗紅血珠——血珠表面，竟浮着一層極薄的、粉白色的絮狀物，像融化的糖霜。

他盯着那滴血，忽然懂了。

“回收”，不是回收客人。

是回收“墜亡”本身——回收那些本該墜落卻僥倖未死的人，回收他們體內殘存的墜樓衝動，回收他們腳踝上被怪談標記過的、尚未完全癒合的“墜點”。

而欣欣……不，心心，就是那個回收員。

手機再次震動。

【AAA上門按摩欣欣】：唐先生您好，已抵達貴小區東門。物業王師傅說您家樓棟暫無管理員，他代簽了放行單（附照片）。另溫馨提示：爲提升體驗，本次服務將啓用“深度錨定模式”，需您簽署一份簡短知情同意書（電子版已發送，請查收）。

唐元點開鏈接。

彈出的頁面純白，中央只有一行黑色宋體字：

「我自願接受本次足浴服務，並確認：我的腳踝、膝蓋、髖骨、脊椎末端，均未出現不明青斑、浮腫、溫度異常及週期性痙攣。若存在上述症狀，我將立即中止服務並聯系獵人協會。」

下方是電子簽名欄。

唐元冷笑一聲，指尖懸停半秒，忽然點開微信，把這條鏈接轉發給了林小圓。

【唐元】：你最近半夜餓醒啃零食時，腳踝癢不癢？

林小圓秒回：【癢！尤其右腳踝！像有螞蟻在爬！我還以爲是被蚊子咬了！！】

唐元：【現在立刻，把手機攝像頭對準右腳踝，打開閃光燈，拍照發我。】

三秒後，一張模糊的照片跳出來。林小圓顯然剛從牀上翻身坐起，畫面晃動，但唐元仍一眼看清——她右腳踝內側，那顆淺褐色小痣周圍，正暈開一圈極淡的、蛛網狀的灰白色紋路，細看竟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像胎動。

唐元閉了閉眼，回覆：【別動。把手機放遠一點，拍全身。快。】

又一張照片發來。林小圓穿着寬大T恤坐在牀沿，雙腿自然下垂。唐元放大圖片，目光鎖死她左膝——那裏本該平滑的皮膚上，赫然凸起三個米粒大小的硬結，呈品字形排列，每個結頂都沁着一點將凝未凝的透明黏液。

“青澀大姐姐”直播間背景牆上的銅鈴，鈴舌纏着三道紅繩。

林小圓膝蓋上的硬結，也是三個。

足浴城雜物間那半截黑襪子……襪筒邊緣，繡着三朵褪色小雛菊。

他終於明白劉浩軒爲什麼刪了“青澀大姐姐”——那張不明照片，根本不是什麼私密影像，而是“青澀大姐姐”被迫拍攝的自身墜點分佈圖。她不是失蹤，是被“回收”了，成了活體標本，或者……養料。

手機震得更急。

【AAA上門按摩欣欣】：唐先生？同意書簽署超時將自動失效，服務可能無法如期開展。另，您的鄰居林小姐似乎也出現了典型前驅反應，建議同步預約“雙人錨定套餐”，享八折優惠。

唐元盯着這行字，慢慢攥緊拳頭。

指節咔響。

他沒點同意，也沒拒絕。而是打開《殭屍手冊》，翻到最新一頁——那幅倒置人影的下方，空白處不知何時，悄然洇開一小片墨漬，形狀酷似一枚小小的、歪斜的銅鈴。

鈴舌的位置，一點硃砂紅，正緩緩滲出。

唐元伸出右手食指，蘸取那點硃砂，穩穩按在自己左腳踝內側。

皮膚接觸的剎那，一陣灼痛直衝天靈蓋。他眼前閃過無數碎片：夏檸站在樓梯轉角回頭笑，馬尾辮甩出弧線；林小圓扛着兩桶水喘粗氣，脖頸青筋微跳；劉浩軒手機屏幕幽光映着少年驟然放大的瞳孔……最後定格在足浴城池底，那幾尾錦鯉齊刷刷轉頭，六隻豎瞳同時望向他。

硃砂印記灼燒漸熄。

唐元低頭，腳踝上只餘一枚淡紅色小點，形如硃砂痣，不仔細看，只當是尋常胎記。

他拿起手機，終於點開同意書，按下電子簽名。

屏幕跳出提示：【錨定成功。服務啓動倒計時：00:05:00】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傳來一聲沉悶鈍響，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很高很高的地方，終於落了地。

唐元拉開棺材蓋，重新躺了進去。

他調整姿勢，讓左腳踝恰好抵住棺材內壁一塊凸起的木結——那裏，早已被磨得光滑溫潤，深深淺淺，全是陳年指甲刮出的痕跡。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像倒數。

像等待。

像……有人正沿着樓梯，一級，一級，一級，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