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正印官值房。

吏部尚書空缺,但是蘇澤這個學吏部事的侍郎,也沒有搬進正中的公房辦公,而是在左側的侍郎值房辦公。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吏部上下都很清楚,蘇澤的值房纔是吏部的核心。

沈一貫走進吏部,感慨當年他在報館的日子,他也是這樣經常有事沒事闖進蘇澤的公房,和他一起討論朝局。

可是如今兩人地位已經徹底改變,身爲重臣無法和以往那樣再頻繁往來。

今日沈一貫也是沒辦法了,他親自求到了蘇澤的頭上。

“子霖兄幫我!”

蘇澤微微一笑,沈一貫也讓他回憶從前,他請一貫坐下,詢問具體的問題。

沈一貫嘆道:

“子霖兄,鴻臚寺現在管草原、管海外藩屬、管各國使節往來,還有諸海外大使館。可整個衙門裏能看懂外文文書的不過十幾個,瞭解各國山川地理、風土人情的也鳳毛麟角。”

“接待使節時全憑對方自報家門,如今草原事務剛剛鋪開,後續還有海外的攤子,鴻臚寺再這樣撐下去,遲早要出笑話。”

蘇澤看向沈一貫問道:

“那肩吾兄是怎麼想的?”

沈一貫說道:

“子霖兄,我想搞個譯書局。”

“譯書局?”

沈一貫點頭說道:

“對,譯書局暫設三科。一科譯西夷典籍,天文曆法、地理圖志、火器造船皆在其中;二科專攻各國官話,兼習文書格式、外交辭令;三科蒐集海外情報,商路航線、港埠城邦、物產兵力悉數歸檔。”

他頓了頓,“人員來源可三路並進。其一,從四夷館現役通事中擇優調入;其二,國子監監生若有志外務,經考覈後準其轉修;其三,南洋、西洋商賈子弟通曉番語者,可特招爲見習譯員。”

蘇澤提筆記錄,“經費如何籌措?”

沈一貫早有盤算:“初年約需銀五千銀元,用於購書、聘師、俸給。其中兩千銀元由鴻臚寺歲預算劃撥,兩千銀元請戶部專項撥付,剩下一千銀元可從海關關稅中暫借——————番商報關需譯員協助,這也算取之於商用之於商。”

“培養週期呢?"

“首期招三十人,學制三年。第一年習語言文書,第二年析案例典章,第三年隨使團見習。結業後優者留譯書局,次者派往海外商埠、藩屬使館充任通譯。”沈一貫補充道,“若遇緊急外務,亦可從中抽調人手暫充使團隨員。”

蘇澤合上簿冊,“條陳三日內送來。奏疏由我起草,但需附上兩點:其一,譯書局歸鴻臚寺直轄,但考績須經吏部複覈;其二,所譯典籍須抄送文淵閣一份,供朝廷參詳。”

沈一貫點頭應下,起身時又說:“還有一事,南洋呂宋近日有佛郎機商船帶來泰西古籍數箱,其中多有海圖兵書。若譯書局成立,可否優先購置?”

“可。”蘇澤沉吟道,“奏疏通過後,你可先以鴻臚寺名義與那商船接洽,所需銀兩從寺中公費暫支,事後由譯書局經費歸補。”

沈一貫拱手告辭。

走出吏部值房,他已在心裏列出條陳綱要:譯書局暫借四夷館東廂房辦公,首聘教師五人,首批典籍採購清單計佛郎機語、紅毛夷語、暹羅語圖書各二十冊。

沈一貫的設想,倒是一點都不激進,蘇澤還以爲他要提議設立外交學校的,沒想到只是一個譯書局。

想想也對,大明如今的體量,最大的事情還是內部事務,外務只是大明事務中很少的一部分,成立外交學院也爲時過早。

當然,這絕對不是長久的事情,隨着航海技術、通訊技術的發展,這個世界終將日益緊密地聯合起來,外交事務的重要性會不斷提升,等到了那時候再成立外交學院好了。

蘇澤草擬奏疏,《請設譯書局以通藩務疏》

奏疏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蘇澤和沈一貫商定的那些:

請設譯書局,隸鴻臚寺,專司翻譯番書、蒐集外情、培育通譯人才。

規模不大,每年經費不過數千兩,人員從上述人員中招考,學制兩年,期滿考覈優者留用鴻臚寺。

奏疏言辭懇切,理由充分,草原歸附之後,藩屬國往來日增,鴻臚寺若無人通曉外務,恐貽笑外邦,有損國體。

蘇澤本來以爲,這樣的奏疏應該沒有問題,但是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將奏疏送入【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開始】

《請設譯書局疏》送至內閣。

內閣對此沒有異議。

奏疏送到宮中,小皇帝也對外國數據和文化感興趣,同意成立譯書局。

但是譯書局成立的消息,在外朝反應平平,根本沒有人報名,工作陷入停頓。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與內閣:支持率90%。皇帝覺得譯書局有理,內閣也支持,費用也不高。總體態度:可辦。

官員階層:支持率60%。六科和禮部持觀望態度。譯書局本身不觸動誰的利益,但問題在於該機構是“鴻臚寺“下面的。大部分官員對於海外事務不感興趣。

學生階層:支持率30%。理論上譯書局對學生是好事,多一條出路,學兩年就能進鴻臚寺,但實際反應冷淡,沒有學子報名。

【模擬結束】

【剩餘威望:10750】

【本次模擬結果:奏疏通過,但應者寥寥。】

【若要完全執行奏疏,需支付200點威望值,是否支付?】

蘇澤看着面板上的支持率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學生支持率30%。這個數字不高,畢竟大部分讀書人不關心海外事物,可就算不關心,怎麼一個報名的都沒有?

而且這200威望是怎麼回事?這事情這麼好解決的嗎?

既然這樣,蘇澤也懶得動腦子,不就是200點威望嗎?

蘇澤選擇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請宿主在現實中提交奏疏,模擬結算將在奏疏執行後進行!】

【剩餘威望:10550】

結果正如【手提式大明朝廷】預測的那樣。

旨意下來,譯書局正式掛牌。

沈一貫親自在鴻臚寺騰出了三間值房,書架擺好,紙墨備齊,就等學生來報名。

可等了七天。

報名者是一個人沒有!

沈一貫坐在譯書局空蕩蕩的值房裏,臉色不太好看。

他又派人去國子監再貼一次告示,又等了五天,新增報名還是零。

這下子沈一貫坐不住了,他再次派人向蘇澤求助。

蘇澤此時也疑惑,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還有自己不是花了200點威望來解決問題呢?系統你人呢?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叫做武定邦的下屬求見。

武定邦在考功司工作,是一名吏部主事,他曾經在禮部負責過學政工作。

武定邦聲稱自己知道問題所在,求見蘇澤表示自己能夠解決譯書局報名人數不足的問題。

蘇澤把武定邦叫來問話。

見到蘇澤,武定邦有些緊張,但是他還是說道:

“部堂,譯書局的事,下官以爲問題在掛靠衙門。”

蘇澤抬眼:“仔細說。”

“鴻臚寺管外務,外務關聯海外殖拓。林景暘前例在先,監生們怕學了番語,便被調去海外。”武定邦頓了頓,“不是譯書局不好,是這牌子讓人不敢沾邊。”

“爲何?“

“鴻臚寺管外務。外務 一歸楊閣老。

蘇澤愣了一下。

“部堂還記得林景嗎?工科給事中,因爲彈劾村公所的事,被楊閣老一道公文送去了澳洲。“

“如今譯書局掛在鴻臚寺下面,鴻臚寺管的是藩屬和外邦事務,和楊閣老的海外拓衙門只隔了一層紙。報了這個名,哪天譯書局譯出一本什麼書來,楊閣老說此人通曉外務,可堪大用,那下一班船就跟着林景暘去澳洲

了。“

“國子監的生員們私下都在說一句話:寧可在縣衙當個九品未入流的小官,也不去學什麼番邦話。學了番話,早晚要出洋。

蘇澤聽完,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模擬結果裏那個30%的支持率。原來系統已經給出了答案,30%的支持不高,但是表示也是有人感興趣的,之所以沒人報名,是因爲不敢報名!

原因知道了,那就要解決了。

蘇澤問武定邦:“那武主事說說,此事該怎麼辦?”

武定邦立刻說道:“部堂,譯書局本身沒錯。錯的是把譯書局放在了鴻臚寺下面。只要換個地方掛靠,讓報名的人知道學了外務不會被派去海外,自然有人來。”

蘇澤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他抱着考較的心理問道:“掛哪裏合適?”

武定邦立刻說道:“翰林院。”

武定邦怕蘇澤不理解,連忙說道:

“掛在翰林院的理由有三。”

“其一,翰林院是清貴之地,從來不管海外實務,掛在那裏不會讓人聯想到楊閣老。”

“其二,翰林院掌制誥、修國史,本來就養着一批讀書人,譯書局放在翰林院下面,看起來像是“修書“而非“辦外務“。”

“其三,翰林院學士歷來受人敬重,監生進了譯書局,說出去是“在翰林院讀書”,而不是“在鴻臚寺學番話”,面子上好聽得多。

蘇澤略一沉吟:“章程不變,只換隸屬?”

“正是。招牌一換,人心自安。”

蘇澤點頭:“你去擬個條陳。”

蘇澤聽完,滿意地點頭。

一個譯書局,放在鴻臚寺沒人報名,放到翰林院就有人搶着來。做的是一樣的事,換塊招牌就變了。

蘇澤倒是沒有批評這種心態,因爲他自己也是從官場一步步走上來的,他知道一塊招牌意味着什麼。

他重新寫了一道奏疏:《請改譯書局隸翰林院疏》。內容很簡單:譯書局原設鴻臚寺,現因便於調用修書人才,改隸翰林院,原定章程不變。

奏疏遞進去,內閣當天就批了,翰林院本來就是修書譯書的地方,這事合情合理。

譯書局改掛翰林院下的消息傳出國子監的當天下午,沈一貫的消息又到了。

這回是喜報,改隸翰林院的消息貼出去不到兩個時辰,鴻臚寺就有十幾個人來打聽。

第二天正式報名,一天之內收了三十七人,第三天更是直接破百。

果然是這個原因,蘇澤也有些哭笑不得。

想到京師有關楊閣老的離譜傳言,竟然到了譯書局掛名其下,就沒人敢報名的地步!

楊閣老恐怖如斯!

只不過武定邦能猜到學生們的心思,卻沒猜到其他同僚的想法。

蘇澤更易奏疏這件事,楊思忠很快就猜到了是有人幫着蘇澤出主意。

他是前任吏部尚書,在吏部影響力巨大。

很快,武定邦幫着蘇澤出的主意,風就吹到了楊思忠的耳朵裏。

好啊!

楊閣老行文吏部,稱“滿剌加涉及澳洲殖拓貴族事務,需要朝廷監督覈查,請吏部派員完善程序”。

楊思忠親自點將,以武定邦“歷年考績俱優,尤明制度”爲由,提請升任其爲滿剌加開拓事務官,正五品。

調令經內閣票擬、御批用印,程序嚴整,理由堂皇。

蘇澤在吏部值房見到文書,沉默片刻,五品官內閣可以經過中書門下五房除授,這是他當年的改革,如今只能“照準”。

武定邦赴任前一日至蘇澤處辭行,面色發苦,卻不敢再多言。

蘇澤將調令副本遞還,安慰他說道:“滿剌加開拓事務官亦是緊要職位。你好生做事,三年任期屆滿,或可調回。”

沒辦法,楊思忠用人的水平朝野皆知,他既然能看中武定邦,那自己再不放人也顯得小氣,更不要說楊思忠幫着自己解決了那麼多的問題。

而武定邦也知道,被楊閣老盯上,就是逃了這次還有下次,自己這海外是去定了,他也認命地答應下來。

武定邦躬身退出,踏出吏部時回頭望了一眼廊柱。

他心中對蘇澤的安慰十分悲觀,至今被楊思忠派去海外的官員,還無一能夠返回大明。

自己去往滿剌加,怕是很長時間難有歸明之日。

他想到自己自以爲聰明,獻計解決了譯書局的問題,向譯書局的學子們保證不會外派他們,自己卻被朝廷外派,去了滿剌加負責澳洲拓殖貴族的職位授予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