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追風!快過來!”
“這裏!”
院子裏衆人喊着小狼,可他根本不看大家一眼,只蹲在紀大人腳邊,等紀楚道:“去玩吧。
好一說, 那小狼才往雪地裏跑。
戴着手套,穿了棉衣的幾個人,在外面都玩瘋了,這大冬天還能在外面活動,實在太難得了。
不僅本地差役們在玩,還有一個大人帶來的隨從。
也是安丘縣太平安順,大家也都放鬆。
屋內周大人喝着茶還道:“回頭給你送點好茶葉過來。”
紀楚喝茶的習慣不多,但也沒拒絕,笑着道:“多謝大人了。”
從周大人他們十一月十七到安丘縣,已經過去三天時間。
原本要特意抽出時間招待考課院的上司,以及前來學習的同僚,可大家都說,讓他做自己的事就好。
所以這幾天裏,紀楚按照原定的計劃,帶着衆人彈棉花,最後連周大人自己都上手了。
再看看做出來的成品。
那手套裏面是棉花,內襯是麻布,表皮是不沾水的羊皮。
這樣的一副手套,就算玩雪,也不會讓手工得溼漉漉。
重點是,做出來的手套並不貴,頂多棉花值錢。
而做出來的棉衣更是如此,長到膝蓋的棉衣非常暖和,而且不用沾雪,所以不用做防水考量,穿到身上極爲保暖。
再加上棉褲棉鞋,整個人再也不蜷縮到一起。
如果出去巡街能有這麼一套衣服,回到衙門,手腳不至於凍得僵硬吧。
普通百姓也不至於整日待在家中,可以出來活動活動。
退一萬步說,穿着這樣的衣服在家,還能減少凍傷。
特別是老人跟孩子,非常需要保暖。
周大人眼神帶着欣賞。
甚至想到另一件事。
若常備軍能有棉花衣,冬日作戰能力也會大大加強。
好在邊境衝突並不算多,而且大冬天的,旁邊的小國同樣怕冷。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已經說明紀楚做出來的棉花服飾有多重要。
美中不足就是太臃腫,就算以紀夫人的巧手,也頂多讓棉衣不跑棉,更加服帖。
這大概就是棉花的特性。
即便如此,那也是極好的物件。
周大人連連點頭,開口道:“明年可是要推廣種棉?”
紀楚點頭:“是,肯定要推廣的,這對百姓們來說很重要。”
喫飽穿暖,可是連在一起的。
世人所求無非是這兩樣。
前來學習的五個人眼睛一亮。
他們也想要!
在場衆人,誰要是看不出來棉花的好處,那就是眼瞎了。
不過他們來之前,心裏已經有了其他主意啊。
考課院的周大人不是來學習的,但同樣連連點頭:“好,就是不知道產量怎麼樣?”
紀楚道:“很低,官田今年種了些,一畝地不到四十斤。”
既有種植技術不成熟的原因,也有非洲棉的產量確實太低,這都是品種問題了,也沒辦法。
紀楚感覺,頂多一畝地提高到八十斤,算是頂天了。
這樣低?
來學習的五個人瞬間沒了想法。
那確實不合適。
但只聽紀楚道:"所以想鼓勵自家種植,不用多種,每家種個三分五分,全當自用。”
自己種,自己用。
正好是五月種下,十月收穫,在這期間把棉花一彈,冬日直接穿上。
一家能產個二十斤左右,做五身衣服,大概也夠家裏用的了。
確實是個好辦法!
還是最能解決大家需求的方法。
但這事也有一個難點。
“大多百姓喫飯都成問題,家裏哪有多餘的土地種棉花。”開口說話的人,正是某個中縣的主簿。
他們縣令也是安建三十年到的曲夏州任縣令,甚至比紀大人早來兩個月。
可他這兩年裏,單是跟縣裏大戶們鬥智鬥勇,都耗盡心神,好不容易弄出幾千畝田地,也不夠佃戶們分的。
就算這樣,這縣令已經算不錯的,畢竟在努力爲百姓做事。
等他剛想放鬆時,紀楚的事情傳出來。
剛開始他根本不信,但後來他不得不信,甚至還多了崇拜。
都是縣令,怎麼人家做得那樣好?
等到紀楚連匪賊都剿滅之後,他便徹底起了學習的心思,
所以周大人一來,他便讓自己的主簿跟着過去。
看看人家紀縣令到底怎麼管的。
還有那油菜,他們是不是也能種。
不過油菜跟現在說的棉花一樣。
若田地裏糧食都不夠喫,何談多種這些東西。
就算是安丘縣,也規定主糧必須是油菜兩倍以上。
這個主簿說完,不光來學習的四個人看過來,考課院官員們,同樣嘆口氣。
說到底。
曲夏州大部分百姓過的苦,還是指荒爲田的問題。
他們揹負了太沉重的賦稅,以至於積重難返,想要騰出手做其他事,都極爲艱難。
還有當地鄉紳,那些鄉紳頭上說不定還有裙帶關係。
想要做成這些事,真的太難了。
紀楚見他們嘆氣,考慮的事情多種多樣,卻道:“曲夏州那麼多的土地,怎麼會沒有百姓們安身之處。”
“要麼有人強佔了,要麼有人多拿了,咱們要做的,不就是幫忙得到應得的東西嗎。”
這話有些繞口。
但總結下來,便是一句話。
那些東西,本就是他們的,開耕的田地,各家的糧食,挖的水渠,修的道路。
都是百姓們的。
拿到自己的東西,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在座諸位,你們做的可是正義之事,意莫高於愛民,行莫厚於樂民。
最高尚的想法,最寬厚的行爲,可都是幫助百姓啊。
別瞎擔心了。
既然知道自己的事情十分正義,就不必瞻前顧後,更不用多思多慮。
有考慮後果的時間,直接幹啊。
成了最好,不成也無所謂。
“路不行不到,事不爲不成。”
“你們想那麼多幹什麼。”
一句話,做就對了。
"你們過來是想學種油菜,看到棉花之後,也想學種棉花。”
“先聽棉花地產,就不想學。
“再聽油菜佔了主糧田地,又擔心農戶家田地不夠,這既是低估你們自己,也是低估百姓們的行動力。”
紀楚不再多說,直接道:“我就一句話,想學就學想種就種,先動起來再說。”
是這樣嗎?
別說專門過來學習的五個人了,就連周大人身後的書吏們都眼前一亮。
是啊,先動起來再說!
方纔還垂頭喪氣,想着萬般麻煩的衆人,猶如撥開雲霧見光明。
管他呢,學了再說,做了再說!
等會,他們可沒說,自己是來學習的,紀大人怎麼就知道啊。
而且他也不藏私,問什麼什麼,這也太大方了。
周大人微微點頭,看向紀楚的眼神裏滿是慈愛。
再想到自己同齡兒子,如果有紀楚一半的遠見卓識,他都知足了。
不過周大人私下也問:“你們安丘縣一家種油菜,那油菜都供大於求了,如果這五個縣一起種,豈不是更會壓價?”
不僅周大人擔心這個問題。
安丘縣的官吏們也有這個疑問。
就怕哪家帶崩市場,那百姓們就苦了。
紀楚卻道:“平臨國如此之大,油菜籽的銷量,並不只侷限在曲夏州。”
“等到本地產量越來越多,就會有更多貨商前來購買。”
翻譯一下,油的市場大着呢,這種生活必需品,根本不用發愁銷路。
教會徒弟,也餓不死師傅。
再者,安丘縣已經開始往榨油方向轉移,更沒有所謂顧慮。
不只是油菜,棉花種植安丘縣也教。
只要大家能種,那是再好不過的。
一趟考覈下來。
考課院的官吏們,根本沒把自己當上司,而是跟着學習怎麼種油菜,怎麼種棉花。
不僅如此,那肥料製法更是如獲至寶,還有安丘縣的購買的先進農具,也被他們列入計劃範圍內。
相信等他們出去之後,棉花的好處,也能被更多人知道。
周大人還跟同僚感慨,這哪是考覈,分明是來學習了。
安丘縣衙門衆人也覺得新奇。
其他縣的人就罷了。
怎麼連上司都要學?
可見他們安丘縣確實厲害啊。
這麼想着,大家更願意教了,把自家的經驗直接說了一通,生怕對方不明白,還說得極爲細緻。
如果此時有人來衙門,就會發現一個奇景。
那就是幾乎每個書吏身後,都跟着一個外地人,一會問問這,一會問問那。
學!
都可以學!
誰讓安丘縣大不一樣。
誰不想讓自己家鄉也如安丘縣一般啊。
看看人家過年購置的年貨,再看看人家喫的穿的。
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短短兩年時間,就能有如此變化。
說出去誰相信?
以前只是聽說安丘縣的名聲,現在真正過來,才知曉人家的日子。
特別是一位孔師爺。
這個師爺來到安丘縣之後,便一臉懷念。
仔細問了才知道,他竟然也是安丘縣的人!
但他成親之後,跟着娘子舉家搬遷,去了其他縣做師爺。
那時候安丘縣什麼模樣,他可太清楚不過,而且每年回來掃墓,也對安丘縣十分熟悉。
直到兩年前,安丘縣逐漸發生變化。
而且每次變化,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大家先是減了田稅,有了飯喫。
再是有錢修補房屋,甚至還能多出積蓄,家人都穿上新衣。
那時候孔師爺還擔心,這肯定會被匪賊盯上。
之後怎麼樣,就不用多說了。
所以對他來說,安丘縣的變化他感觸最深,也最爲震撼。
也是他勸自己上司,學這裏的種田方法,以及推廣肥料等等。
事實證明,這些方法不僅有效,還讓去年他們縣在曲夏州內名列前茅。
也正因爲這樣,孔師爺還被上司重用,就連這次來學習的機會,都先讓他來。
孔師爺覺得,自己不過偷學了點皮毛,竟然都被重用,心裏還有些愧疚。
現在真正跟紀大人接觸才知道,人家根本不在意的,甚至歡迎他們來學。
雖說現在全家都不在安丘縣,可孔師爺看着家鄉發展得好,自然無比高興。
等到考課院衆人要離開時候,不少人還有些不捨。
可大家都知道,要趕緊走,再不走,等大雪封路,就回不了家了。
其實放到往年,這個時候的雪已經極大。
也就是今年,只零星下過幾場小雪,剛落到地面便直接融化。
周大人離開時還看着天空,忍不住道:“趕緊下雪吧,再不下雪,明年就難了。”
紀楚也點頭,今年一年都缺水,他爲這事也很發愁。
如果不是今年購置的水車,挖的水渠,缺水的情況只會更嚴重。
這讓他暗下決心,等到明年一開年,本地水利設施,還要繼續修繕。
聽到紀縣令這樣講,其他人算是明白,爲什麼安丘縣能發展至此了。
之前紀大人說路不行不到,事不爲不成,還有人覺得他過於樂觀。
可實際情況是,人家怎麼說的,就會怎麼做。
拿安丘縣的水車,以及沾橋縣的水渠來講。
有錢的地方,就安排水車,沒錢便只挖水渠。
所以至今沒有雨水,兩地百姓還不算着急。
而他們各縣,估計已經在想辦法挑水。
別說了,等他們回去之後,也要興修水利。
什麼?有困難?
有困難也要做!
人家安丘縣都能發展起來,他們也行!
周大人拍拍紀楚肩膀,笑着道:“咱們明年再見了。”
縣官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
等到大考時,官員要自己去州城,到時候的"主考官”身份也會更高。
周大人這會說的,就不是考覈的事,而是認了這個下屬當好友。
其他官員豔羨不已。
周大人身份不同,跟他搭上關係,那可是極好的人脈啊。
不過也是,誰讓這是紀楚,估計周大人還覺得他賺了呢。
紀楚拱手,送別考課院諸位,也送別過來學習的主簿師爺們。
能主動過來學種油菜,學種棉花,不管目的如何,都是想爲百姓做事的,所以紀楚格外客氣。
被紀大人如此重視。
五個主簿師爺只覺得無比激動,恨不得立刻回到縣城。
立刻把那些豪紳們都給抓起來,立刻去田裏犁幾畝地!
這可是紀縣令啊!
誰不想被他用這樣的目光盯着看!
一羣人在安丘縣縣城門口分別,那離開安丘縣的隊伍還未走遠,不知誰喊了句:“下雪了。”
衆人下意識抬頭。
陰沉沉的天空開始下雪。
這雪花飄飄灑灑,不是往日的小雪。
如鵝毛般的大雪飄在空中。
“是大雪!”
盼了許久的冬日大雪,終於來了!
有人偷偷回頭,只見臉上一直帶笑的紀縣令,此刻露出真心實意地微笑,正抬頭看着上空,也在感受今年的大雪。
大雪來了。
所有人的擔心終於可以放下。
周大人看到隊伍停下腳步,都在慶祝大雪,忍不住道:“該回縣城的回縣城,該回州城的回州城,這大雪一下,那就要停在半路了。”
聽到這話,衆人也笑:“回家回家。”
“馬上過年了啊。”
“趕在雪封路之前回,正好跟同僚們講講,咱們都學了什麼。”
“
明年也種油菜,也學安丘縣!”
“對,他們這的百姓能過好日子,咱們那的百姓也能。”
其他各縣想着平荒田的賬目,學安丘縣種油菜。
而現在的安丘縣,已經在推廣棉花了。
衙門差役們拿着棉被棉衣到各個村裏,幾乎不用多說,百姓們就發現棉花的好處。
再說,這是紀大人讓他們種的,他們肯定會照做的!
也就已經離開的周大人忽然意識到什麼,急地直拍大腿。
他的棉被沒帶上!
怎麼就給忘了啊!
好在隨身帶了身棉衣,才讓周大人稍稍寬慰。
紀楚也是,就會跟他裝傻,說什麼都不肯多給幾件。
還一定強調,棉衣穿上不美觀,是平民才穿的,跟大人您的身份不相符。
這有什麼相不相符的。
只要好用,大家都能穿啊。
不過周大人明白紀楚的意思,不想讓有錢人多用棉衣,否則價格肯定會抬高。
到時候多數百姓,肯定寧願自己受凍,也不會穿用的。
這事說給許知州聽後,許知州也看着周大人遞上來的棉衣,深深嘆口氣。
白晝子這東西他知道。
前朝用來進貢,很得皇室喜愛。
若是獻給太子,立刻便會受到褒獎。
紀楚不想用來織成布匹,只想代替蘆花亂麻,成爲百姓們保命的物件。
許知州看向周大人,直接道:“過年大小宴會上,你就說,你很不喜歡棉衣,臃腫不堪,只有窮人才穿。風雅之人,只覺得累贅。”
周大人:???
他沒有啊!
他很喜歡的!
在安丘縣日日都用啊,甚至想寄幾牀被子,送到京城爹孃手中!
那麼軟和的東西,誰會不喜歡!
但許知州的眼神,讓周大人含淚點頭:“行吧,我不喜歡。”
許知州跟周大人是兒時好友,都在京城長大,如今都五十多了,關係依舊不錯。
周
大人出身世家,有名的書香門第,家中三代都是書畫界大家。
他說不喜歡太臃腫,附庸風雅的人,肯定會附和。
甚至傳到京城,同樣會被認可。
只要多數貴族以及有錢人不穿,那就不會跟百姓們爭搶。
畢竟東西好壞如何,也不是很重要,反正他們不缺這一樣保暖的東西。
但他們不缺,普通百姓是缺的。
許知州願意成全紀楚的用心,把這樣好用的東西留給百姓們。
周大人感覺自己良心有點痛,攻擊這樣好用的東西,真的太難了啊。
哎,估計只有等產量提高了,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用?
此時的紀楚不僅在安丘縣推廣棉花種植,沾橋縣也不能例外。
僅有的種子被分了分,讓兩地百姓都種一些。
他們兩地百姓可不擔心田地不夠用,開了荒,分了田,勻出一些種棉花,那還是簡單的。
對於棉花,紀楚現在並不擔心,等明年按時播種即可。
他這會在看兩地的地圖。
人力有限,除卻種田之外,明年的水渠修建也是大事。
今年事實證明了,防患於未然,沒有壞處。
其他地方都有些乾旱,也就他們還有水可用於澆灌。
問題是,水渠修了,那誰來修路?
沒錯,這件事再次被紀楚擺在檯面。
可人手真的不夠啊,而且明年沾橋縣的百姓,大多會留在當地種糧種油菜,能僱傭的人也少了。
甚至沾橋縣本身,更需要修水渠。
紀楚在地圖上一點點畫線。
灰色代表道路,藍色代表水渠。
如果能接連成片,安丘縣的基建纔算小成。
水渠重要不用多說。
道路更是如此。
紀楚早就想修路了。
別看現在製糖作坊聞名曲夏州,他家娘子做的蜂蜜糖好喫得不得了。
可紀楚沒忘,從售賣蜂蜜到賣蜂蜜糖,完全是因爲本地的路不好,不好運輸,才轉做更好運輸的糖塊。
等到油菜大豐收,開始建磨油作坊時,最先選擇的魏家鎮也覺得修路花費太多,不願意出力。
一直到羅玉村在製糖上掙到錢,這才修了跟縣城之間的道路。
修路的好處,在今年就顯現了。
秋天售賣油菜籽的時候,就因爲羅玉村的路好,所以他們村的油菜最先賣出。
可見道路的重要。
再加上以後磨油更多,如果道路不夠好,運出去費用就會增加。
紀楚左算右算,只好挑了重要的幾條路拎出來。
先從這幾條路修起!
把
主幹道修了,再說其他的,人手不夠,也沒有辦法。
而且把費用分攤開,再從其他縣城招人。
又不是隻有站橋村有人需要做工。
紀楚這邊算着如何修路,緊張萬分的呼文村呼寶成在衙門門口,等着進來。
行伍出身的呼寶成,本就敬佩紀大人爲人,如今更是了。
而他今日來的目的,也不知道大人同意不同意。
呼寶成帶着磨油作坊的賬冊,把自己想說的話認真過了一遍,這才請門房通傳。
門房的人還道:“怎麼這樣緊張,也不是頭一次來。”
呼寶成正色:“縣令大人把磨油作坊託付給小人,小人肯定竭盡全力去辦。”
等呼寶成進門,只見紀大人手拿本地地圖,他眼睛一亮,先行禮道:“見過紀大人。”
紀楚見他過來,笑道:“坐下說話吧。”
呼寶成比之前更恭敬了。
一個是呼文村的磨油作坊,簡直神來之筆,直接穩定當地油菜籽的價格。
再
者,紀大人給他們的磨油器具,比市面上見到的任何器具都要好。
他在州城當了半年的夥計,可從未見過這樣的磨油器具啊。
再者,還要提到剿匪。
軍中出來的他,對能帶兵打仗的人,肯定格外信服。
九月下旬,紀大人佯裝去磨油作坊查看,實際上當天晚上便帶着範縣丞他們圍剿匪賊。
那
晚他雖不能去,卻激動得根本睡不着。
要不是當時作坊剛剛開業,他肯定會跟去的!
這兩件事,讓呼寶成徹底服了紀大人。
所以這會過來,整個人坐得筆直。
紀楚見他坐下來,還挺直腰板,似乎知道什麼:“那也不是我的功勞,主要是範縣丞跟黃總旗兩人厲害。”
“所以才能把那夥匪賊全部抓住。”
剛說完,紀楚看了看手裏的地圖,再看了看呼寶成。
匪賊全都抓住。
紀楚眼睛亮了。
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安丘沾橋兩縣既需要修路,也需要挖水渠。
問題就是人手不夠。
人手哪裏不夠了,那監牢裏不是還剩四十多匪賊?
那不是現成的勞力。
如果說這四十多人還不夠,那盤踞在各縣的賊寇呢?
要
是能把他們都抓來,那就好了啊。
當然,紀楚也只是想想,那些人居無定所,很不好抓。
看來只能先用監牢裏的匪賊們了。
讓普通百姓做苦役,他是不捨得的。
可換做窮兇極惡的匪賊,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紀楚算着人數,在地圖旁邊記下,這纔想起問呼寶成:“磨油作坊做得很不錯,我看了遞上來的文書,是有什麼事嗎。”
外面還下着大雪,呼寶成卻主動登門,肯定有事的。
聽到問話,對方立刻道:“其實早就想來了,但前幾日考課院的上官們在,就不好說。
呼寶成遞上賬本,無比真誠道:“大人,我們村想修路。”
“修通往縣城的路。”
"這些賬目您看看,是有富餘銀錢的。”
羅玉村修的那條路,實在太方便了。
下雨下雪都不會泥濘,別說運送貨物,就說百姓們走動,都比其他村子方便。
說起來也好笑。
呼文村的村民們想修路,還跟今年預備年貨有關。
要說安丘縣百姓手頭都有些銀錢,過年之前肯定要採買的。
但大家發現,市面上最好最新的那批貨物,都被羅玉村的人買走。
沒辦法啊,那邊道路好,貨商們也願意去。
就算貨物只在縣城售賣,羅玉村的人,也是頭一個趕到的。
特別是這種大雪天,人家根本不受影響。
次數一多,呼文村村民回過味。
不對啊,咱們村也有作坊,也賺錢了,爲什麼不修路呢。
反正他們也要修!
呼寶成考慮得多了些。
“裝油用的陶罐經不住?簸,不管是陶罐運過來,還是裝好油運出去,都容易有損傷。”
"我想着以後年年都要用這路,不如給修好了,我們村裏人都同意修,等到年後天不太冷時,就可以動工了。”
呼寶成把早就準備好的話說出來,自己都鬆口氣。
真的希望紀大人同意啊。
紀楚笑着點頭,把手頭的地圖遞給呼寶成:“你看,這條路嗎。”
是!
就是這條路!
呼寶成一個勁點頭。
紀大人原來早就想到了!
他們想到一塊去了。
紀楚心道,之前來學習的主簿師爺們,若看到村民們的主動性,肯定會驚訝。
但其實完全不用詫異的。
只要有機會,誰都會選擇更好的日子。
只
要給他們機會,他們一定會自己走出一條極好的路。
在安丘縣跟站橋村的大變化中,他起的作用,遠不如實際勞作的百姓們。
紀楚認認真真跟呼寶成解釋這條路如何修建。
呼文村的村長年邁,事情都由他負責,所以跟他說就好。
官府點頭,呼文村百姓們也願意,這路是一定能修成的,建設自己的家園,怎麼想都有成就感。
想來他們村子如此,那德昌村,周韓村,以及通拜村,也都好說。
趁着還沒過年假,把明年修路的事吩咐下去。
然,幾個村子自然極爲願意
果
。
他
們也想買到最新的年貨啊!
不能讓羅玉村自己搶先了!
一想到明年道路暢通,各家都覺得高興。
總覺得以前很遠的路,現在也不遠了,大家都能去縣城逛逛,不再侷限在村子裏。
幾個村子說定,只剩下最後一處。
魏家鎮。
此刻的魏家鎮裏,魏鎮長慢悠悠翻看書冊,根本不管下面吵得如何。
鎮裏幾家大戶爭得臉紅脖子粗,最後道:“我們也要修路啊。”
未說出來的話是,紀大人怎麼不問問我們!
魏鎮長抬頭看他們一眼,沒問你們嗎?
去年這會,不是告訴你們要修路?
你們忘了?
此時無聲勝有聲。
衆人安靜下來,都覺得沒臉。
去年那會,紀縣令給的條件多好。
給他們規劃主糧田地,規劃油菜種植,還有蜂蜜養殖,甚至還有修路,以及用上最好的磨油器具。
然後呢?
然後他們拒絕了!
他們覺得修路費時費力,覺得紀大人管得太多,所以想要討價還價。
特別在修路上。
張口就是,徵調勞役去修。
紀大人都懶得理他們。
事實上,這每一件事都是極好的。
似是條件,其實是規劃。
似要出錢出力修路,其實修好了,都是有利於他們各家的。
看
看
可他們討論那麼久,逼着魏鎮長去談條件。
最後結果已經出來了。
看
羅玉村多了製糖作坊。
呼文村有最好的磨油作坊。
德昌村出個張秀才。
周韓村戶數突然添了一百多。
剩下最偏遠的通拜村,他們村只是有匪賊過去踩點,紀大人立刻就組織了鄉兵。
還
這次規劃道路時,還
謀劃了通拜村跟沾橋縣連接的道路。
可想而知,等那條路修好,這個村子也能發展起來。
就剩魏家鎖啊!
明明是他們先來的啊。
想開磨油作坊,想修路,都是他們先來的。
就那臨門一腳,什麼都變了。
如果能回到去年這個時候,肯定要給自己兩嘴巴,讓你們貪心不足蛇吞象。
大家再看向魏鎮長:“要不然,再去說說?”
魏鎮長這一年裏都沒怎麼說話,人都變得沉默了,他道:“怎麼說?”
就說他們也願意修路啊。
跟其他村長一樣。
魏鎮長道:“修路的銀錢誰出。”
其他村子都是官府出,去年兩個作坊盈利不少,油菜的稅收也很多。
可他們不敢說出來。
紀縣令在這兩年時間,他們有些瞭解對方的。
對
百姓們有多好,就對他們這些大戶們有多差。
也不能說差,就是無事。
因爲不患寡而患不均。
紀大人覺得他們富裕,就不會額外關注他們,整個跟村民們打交道。
“那這怎麼辦。”
魏鎮長道:“倘若魏家鎮修路,誰的好處最好?”
肯定是大戶家啊。
特
別是開了磨油作坊那兩家,雖說他們磨油器具一般,但也掙了不少錢。
等到道路修好,他們的貨物運輸就更方便。
衆人看向那兩家。
而魏鎮長頗有些緊張,他其實收到紀大人的信件了,如何做寫得清清楚楚,他直接執行即可。
成不成,就看這會。
“是啊,你們今年賣出那麼多油,應該賺不少錢吧。”
聽說油菜籽還沒用完,年後肯定還要再運貨物,如果修好了,你們收益最高。”
“
“路肯定要修,你們使用得最多,那你們兩家出錢。”
這話一出,兩家怒了:“憑什麼?說得好像你們不用一樣,魏家鎮幾個鋪子貨物,不都是你們幾家的,難道你們不用?”
衆人眼看吵起來。
魏鎮長放鬆了,以前他總在裏面調停,現在懶得管了,反正吵完之後,還要坐下來談。
畢竟那句話沒錯。
路,肯定要修。
無非誰出錢。
紀大人的態度很明顯,他們不會出的。
其中一個大戶道:“這麼說,反而住在縣城那幾家最舒服,哪裏的路都不用修。”
“畢竟各地修路,
他們等着佔便宜就好。”
“未必。”魏鎮長開口,“難道只有安丘縣內裏的路是路?”
通往州城的官道,那也是路啊。
此話一出,魏家鎮幾家大戶深吸口氣。
啊?
那可是五日的道路,一百三十多裏不說,官道的標準跟他們鄉間小道可不同。
真修下來,沒有大幾千兩,甚至近萬兩,肯定下不來。
不對比就算了。
這麼比的話,他們出點錢也沒什麼?
也有人反應過來,看了看魏鎮長。
不會是紀縣令早就想好的吧。
五
個村子的路由官府出錢。
魏家鎮有他們出。
而通往州城的官道,盯上縣城的大戶們。
這算的,還真是剛剛好。
要說沒錢,肯定不可能。
普通百姓都從油菜,糧食豐收裏獲益。
這些大戶人家田地更多,賺的也更多
紀大人心知肚明,所
。
以要從他們口袋裏拿錢。
而且這事,肯定是他跟魏鎮長通過氣吧?
就聽他們差點又吵起來,魏鎮長慢悠悠道:“去年紀大人給了好條件,你們不接受。”
“今年再不聽,要等明年再說?”
衆人臉色變了:“明年是紀大人最後一年任期。”
此話一開口,就連魏鎮長都皺眉。
“換個縣官,只怕修路的銀錢,就不止這點了。”
都說雁過拔毛,也就紀縣令不拔。
換個新官過來,如果要從中謀利,修路的費用肯定會翻倍。
“別吵了,趕緊修吧。”
“對,趁着衙門賬目明朗,把路修了再說。”
“紀大人要是能留任就好了。”
“最
後一年,怎麼把這事給忘記。”
原本還在爭執的衆人,此刻老老實實商議起如何湊銀子。
魏鎮長鬆口氣,看來修路的錢不用擔心。
他跟魏家鎮其他人想的一樣,都在後悔去年的決定。
今年若還把握不住,魏家鎮很快就會被其他地方超過吧。
別的地方都在想着進取,就他們還討價還價。
十一月二十九,安丘縣的雪越
來
越大,出去辦差的差役書吏們,個個凍得厲害。
還好紀大人把新做出的幾身棉衣放到值房裏,誰要是出去辦差,可以換上這些禦寒的衣物。
這比往年暖和多了
。
從外面回來的捕快脫了棉衣,萬般不捨啊,恨不得馬上就種棉花,自家做棉衣。
捕快們手裏拿着的,正是魏家鎮,以及縣城大戶們湊來的銀錢賬目。
修路的銀錢湊齊。
等到一開春,整個安丘縣的道路都會動工。
隔壁縣的罪犯,以及再從其他縣招來勞工,他們一定要快點修好道路。
路修好,棉衣穿上。
或
許不比州城差吧?
他們這邊關小縣,
這麼想着,只覺得
未來的日子有盼頭。
外
面雪越下越大,覆蓋大片農田。
不僅修路的事情傳遍安丘縣,明年要種棉花,同樣在各家之間討論。
他們都看到棉衣
了
真
是好東
西
,又輕又軟的,穿上一會就暖和了。
聽說夜晚蓋着棉被,能
省很多炭火呢
。
安丘縣的百姓是知道了。
但沾橋縣百姓只知道名字。
所以紀楚在大雪紛飛中,全副武裝騎馬出門。
這次連紀振都不帶了,這麼大的雪,他一個人通勤就行。
或者說一人一狼。
追風見主人自己出門,硬是要跟在旁邊。
陶樂薇收拾行李時,動作要多慢有多慢。
這麼大的雪,真的要去嗎?
紀楚點頭:“要去,等我回來過年。”
那行李裏還有棉衣棉被,趁着冬天
若
,讓沾橋縣百姓知道好處,那樣明年纔會踊躍種植。
因爲自己躲懶,就不把實物拿過去,豈不是要耽擱一年。
大雪當中,紀楚騎着快馬離開,旁邊追風緊緊跟隨。
明年的棉花,一定要種成!
州城雅集上。
周大人一臉麻木,
再次答道:“俗人才穿棉衣,你們誰要穿棉衣蓋棉被,真是俗不可耐。”
“臃腫不堪,極爲難看。”
“不是風雅之人該有的模樣。”
真的嗎。
可紀楚一直在推廣啊,還讓其他各縣百姓也跟着種。
紀楚過手的東西,能不好
?
他所在兩個縣,以及去學習的五個縣,農戶們都在講棉花的好。
反正他們都心動了,很想重金購買,回來試試。
世家出身的周大人周公子,頭一次被質疑審美。
以前也沒覺得,周大人這麼注重外在。
跟那些只求其表,不求
周
大人雙手握拳。
其裏的僞君子有點像。
沒錯,他就是俗人,他俗不可耐
!
他昧着良心說棉花不好,比那些附庸風雅的人還裝啊。
大冬天的,誰會管穿的厚不厚啊。
周大人深吸口氣,在別人看來,似乎對此很不耐煩了。
身邊人只好道:“風雅如
周家都這般說,你們還覺得棉花好?真是沒有品位。”
“就是,貂絨不好,還是狐裘太貴,你們買不起?"
。
周大人隱隱發現一個問題
所謂不同階級穿的服
飾
不
同,原本是限制普通人的。
現在反過來被紀楚所用。
到
時候就算大家知道棉衣極好,棉被更是冬日的好東西,多數人家自持身份,也不會用。
自持身份,也是限制了自己。
紀楚,真的在反向利用這個規則嗎?
不管是不是,這樣的結果,已經達成。
就聽雅集上的人大聲喊道。
“所以我們這些風雅之人,不能穿棉衣!”
“聽到了沒?”
周大人心道,沒聽到,私底下我還是要穿的,誰喜歡挨凍誰去,別管我啊。
可他也知道,紀楚想要的效果已經達成。
在棉花產量上不來之前,穿棉衣,是窮人的特權。
?
有身份的人
誰用誰就被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