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建三十二年,十月十四。
曲夏州沾橋縣縣城人來人往,衙門衆人腳不沾地。
馬上寒冬,要把手頭的事情都安排好。
也是看了沾橋縣的事情,那些安丘縣過來的車伕差役才知道,紀大人不是不想回,他根本沒空。
首先要做的事,便是把大戶家的隱田分出來。
契憑已經到手,現在要分到佃戶手中,這是個細緻活,還要登記在官府田冊上,必須認真。
就這一件事,便關乎大部分百姓生計。
乍聞這個消息,多數佃戶先是不信。
他們家農田都賣出去了,怎麼還能還回來,甚至只收個登記冊子的銀錢,那數額最多不超過十文,如果能找到自家舊日單子,這銀錢甚至直接免了。
要說古代社會,大部分稅收都來自田地,來自農民。
但士農工商裏的農,又分很多種。
條件最好的莫過於地主,大小地主也有區別,但他們大多都不用自己耕作,只靠受地租,或者僱農幹活就好。
再往下就是自耕農,也就是大家最常見的農戶,有自己的土地,自己勞作自己收穫。
接着是佃農跟僱農,這兩類人都沒有自己的土地,也就是俗稱的無立錐之地,錐是一種尖頭工具,連錐的地方都沒有,可見其窘迫。
這兩類人,稍遇天災人禍,就會流離失所,成爲流民,甚至成爲氓民,賤民。
之前沾橋縣周家六口人。
他們就是從自耕農一步步淪爲無地的佃農,再受大戶官府盤剝,逃往安丘縣。
那時候的他們,其實已經是流民了,遇到天災變故,田產全無。
倘若不是周韓村收留,大概成爲氓民。
而他家雙胞胎兄妹倆真的被大戶弄走,自然成爲賤民,成爲最底層。
好在他們知道反抗,舉家逃跑,沒有讓孩子淪爲賤籍。
沾橋縣這樣的人戶並不算少。
前幾個月統計的時候,就知道本地多數種田的人,都是佃農或者僱農。
差不多佔了沾橋縣總人口的三分之二,兩萬六千多人,六千多戶,都是沒有田地的。
一旦大戶們兼併田地,導致普通人一步步滑落,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
周圍的匪賊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是匪賊們過多,而是這裏的日子,逼着把更多人變爲匪賊。
紀楚看到這些數字的時候,才意識到那許知州來得已經有些晚了,朝廷意識到這些事的時候,如今只是做些亡羊補牢的事。
紀楚帶着衆人,把收繳上來的八萬三千畝隱田重新分配。
先從有冤屈,買賣不公的流民開始。
只要有當年的買賣文書,就能重新估價,把那些被巧取豪奪的土地還給各家。
這一項事便極爲難做,只能一個個村子去查問情況。
再者是大戶家的僱農,最好是種他們原有的土地,情況都更熟悉。
甚至還有一部分自耕農,他們不少田地也是被侵佔了,自然要還回去。
等到衙門上下把事情理清楚,拿着新契約讓大家簽訂的時候,無論自耕農還是佃戶,都覺得不敢置信。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都被人搶走的東西,怎麼還回來了。
不僅還回來了,甚至好多了些,還有些人拿到自家之前賤賣出的土地,發現上面還種了冬麥。
難道天上真的會掉餡餅?
之前紀大人懲治惡吏,罰沒鄉紳,加之剿滅匪賊,已經給他們出氣了。
現在不僅出氣,甚至想辦法把他們前些年的損失補回來。
總覺得這事比做夢還要美。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原本不少百姓還寄希望求神拜佛,別看他們這窮,幾個廟宇香火卻旺。
現在好了,大家都去看自家的田地,誰都沒空拜神仙。
因爲他們知道,這不是神仙給他們的,是紀大人給的。
這期間大戶們老老實實,田地被分割出來也不敢吭聲,生怕當了出頭鳥,再被盯上了。
沒看那喬家元氣大傷,就連修繕祠堂都沒什麼力氣。
他家還想僱工去修,可價格給得太低,直接被官府找上門。
以前喬家跟衙門勾結,別說僱工了,甚至直接徵調勞役即可,現在?別想了。
等到田地分得差不多,衙門又來了規定,確定各家最低田地數額,如果低於這個數字,把田地買回來。
而且不準賣出自家最低限度的農田,否則買賣雙方都要受罰。
這一條看着不合理。
俗話說買賣自由。
這家就是想把自己手裏的五畝地全賣了,官府有什麼資格阻攔。
但事實情況中,大部分
不想賣的, 是他們賴以生存的保障。
可總會有人威逼利誘,讓你看似自願地賣光所有家產,那樣就可以更好奴役他們。
這一條並不是防百姓,而是防大戶。
就算以後紀楚不在這裏,他們若想賣光某家的田地,逼着他們做佃農做流民,也是違法的。
只有有土地,有糧食,大家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很重要。
這事一直做到十月底,還沒徹底收尾,好在剩下都是文書工作,並不難辦。
期間紀楚還給安丘縣那邊寫信,讓李師爺繼續管着,有事寫信即可。
不僅他沒“按時”回去,就連過來的差役們也沒能回來,直接留在沾橋縣做事。
實在不是他們願意。
是這裏事情真的多啊。
眼看田地分完,整個沾橋縣明顯恢復生機,當地百姓提到明年自家田地,整個人神採奕奕。
可衙門還有很多事要做。
便是前面說的冬日扶濟。
就算是冬日扶濟,同樣要分批次去做。
沾橋縣需要扶濟的人數太多,而且情況各有不同。
衙門直接分了五個隊伍,每個人負責三到四個地方,第一遍排查房屋不能住人的人家,把他們帶到縣城的精舍裏。
這些房屋雖然只有最基礎的牀鋪桌椅,但不漏風不漏雪這一條,已經勝過無數了。
不僅是房屋不能住人的,家中若有老人嬰兒,只要方便挪動,都要送到保暖的屋子。
寒冬對他們來說,很難熬過去。
其中十幾間房屋,甚至被大家戲稱嬰兒所,全都是產婦帶着嬰兒在那邊住。
多人住在一起,最大的好處就是省炭火,屋子裏點着炭火,大家都暖和。
前前後後直到十一月中旬,整個衙門的人才能坐下喘口氣。
以前也在衙門當差,怎麼沒覺得事情那樣多啊。
但現在的忙碌,卻是有意義的。
看着家家戶戶準備過冬物資,不再哀號痛哭,住到溫暖的房子裏,這種感覺無與倫比。
安丘縣來的差役還道:“前幾年,我們過的也是這般,不到兩年,就完全不同了。”
“是啊,只要有紀縣令在,一定會沒事的。”
消息傳到安丘縣,原本還覺得紀大人怎麼不回來的百姓們,都顯得有些沉默。
他們也經歷過沾橋縣的事,知道現在對那邊的人來說,紀大人無比重要。
都是平臨國的人,他們也希望沾橋縣的人能過上好日子。
等到歇下來,紀楚看着天空有點沉默,問身邊的書吏:“上個月那會下了幾場下雪,一直到現在,既無雨水也無冰雪,對嗎?”
傅書吏點頭,戶房的人已經有些着急了。
對於冬天而言,沒有雪可不是什麼好事。
凜冽的北風依舊吹着,只有風沒有雪,也就意味着沒有水源。
“好在前幾個月挖的水渠夠深,還儲存了些水。”傅書吏依舊擔憂,“沾橋縣好不容易恢復了生機,若今年是個暖冬,明年只會更難。”
對於越冬的麥子來說,雪的重要不用贅述。
但凡暖冬,明年必有旱情或者蟲害。
運氣不好的話,兩者一起來。
紀楚還去水渠看了下,水渠表面已經結冰,但真如書吏說的那般,好在夠深,砸開冰面,下面還能取水。
只是不知道能用到幾時的。
說起來,他們這地方連着三四年都是好收成,上天不算薄待。
可沒有天災,卻是有人禍的。
往事不再提了。
希望大雪快點到來,他們也能安心。
沾橋縣的百姓太苦了,剛解決人禍,真的承受不了再來天災。
麻繩真的不能只挑細處短吧。
紀楚算了算時間,準備帶着衆人回安丘縣。
確定沾橋縣公務差不多處理的差不多,剩下的事情自己在不在都行。
九月十三十四號便從那裏出來。
今日都十月十四了,正好過了一個月。
別說了,繼續通勤吧,這麼長時間不回去,確實不像話。
而且沾橋縣雨水不豐,就怕安丘縣也是這樣,正好回去看看水車的情況。
如果水車不錯,沾橋縣也要安排上。
紀楚走的當日,衙門正好去發冬日被褥,這些被褥在他看來着實一般,不過收到東西的百姓卻是開心的。
要說平臨國現在的被褥,大致可以分爲兩種。
富人的牀鋪可以稱爲暖鋪,象牙暖木之類器物做成牀,下面鋪上龍鬚草做成的席子,只聽龍鬚二字,就知道其柔軟程度。
上面再鋪設各色狐貂豹皮,只要被褥暖和,蓋着的被子不必太厚,就能禦寒,更不用說有錢人家必有炭火,還有各色羽毛製成的器具,不暖和是不可能的。
再說窮人的冷鋪。
牀不必再說了,大家用的被褥多填充草秸,亂麻,蘆花,羊皮等物。
冬衣也多半這般製成,這些年還流行一種樹皮製成的紙衣,因爲表面堅韌,也能禦寒。
不過秸稈亂麻等物十分冷硬,更是透風。
羊皮在他們這不算昂貴,是最低等的皮子,用來禦寒不如貂絨,故而被有錢人捨棄。
但就算便宜,沾橋縣也發不起羊皮被褥,發下去的冬被都是舊布製成,裏面填充了亂麻。
這樣的被子極硬。
杜甫曾說,布衾多年冷似鐵,說的就是這種被子了。
紀楚一步三回頭,腦海裏自然出現那件禦寒神器,棉花。
即使到現代,棉被依舊重要。
更不用說在整個紡織行業裏,棉都是不可替代的物件。
如果有了柔軟暖和,並且足夠便宜的棉花,各家禦寒就不會那麼難了。
即便是一家幾口人,冬日全都鑽在被子裏不出來,那也是可以的,至少不會死傷。
所以回到安丘縣,紀楚第一件事的,就是棉花種得怎麼樣。
四月份的時候棉花種下去,九月十月收穫,都是謝主簿在管。
收的時候,紀楚正在沾橋縣,根本沒時間過問。
謝主簿還道:“您剛回來,要不然先歇歇,屬下讓人去取。”
紀楚知道自己有點着急,嘆口氣道:“誰讓天太冷了。”
不過知道大家都剛回來,還是讓跟着他的衆人回家歇歇,他也回內宅喝口茶。
謝主簿則去取收好的棉花,一會直接送到宅子裏。
他做事紀楚一向放心,再看向李師爺,覺得李師爺眼神頗有些幽怨。
雖然對方未說話,可眼神表明一切。
說好的半個月呢!
您這一走就是一個月啊!
以前只是做紀大人的副手,李師爺覺得還能應付,真在這個位置上,才知道紀楚每日都在忙什麼。
就算抓大放小,可衙門的差事還是極多。
一會是各種案子,一會是巡邏需要調動,還有鄉兵們出了問題,村長也要來報。
還有農田糾紛,水源糾紛。
就算不用細緻去管,但每日查看結果,必須還要做到心中有數,否則有人問起來,那就要一問三不知了啊。
紀楚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
這話說完,李師爺又覺得不好意思,他都覺得忙,大人一人管兩個縣,只會更忙。
再說沾橋縣那邊的事,他們可都聽說了,樁樁件件都不小。
聽說那邊大戶服服帖帖,就連安丘縣的大戶們也被影響,今年扶濟捐助的時候,爭着過來送錢。
提到扶濟的事,紀楚難免又想到棉花。
不行,現在提什麼都會想棉花。
就連看到娘子給他專門做的冬衣,都會想起來啊。
樂薇手很巧,入秋之後就在攢各種鴨絨鵝絨,一遍遍洗乾淨去油,等絨毛徹底變得蓬鬆,才塞到布料裏。
那布料沒那麼緊密,填充裏面一定會跑毛,所以在用線一遍遍固定,最後纔有輕薄的鴨絨裏衣。
這樣的手法,倒是跟後世縫棉花被一樣。
紀楚還道:“你的呢,千萬不要只給我和振兒做,你自己卻沒有。”
下一句話就是,若你沒有,我們來肯定也不穿。
陶樂薇知道他的想法,認真點頭道:“都有,放心吧。”
說完,紀楚再次看向這縫鵝絨的手法,若能用在棉被棉衣上,那是真好啊。
說話間,謝主簿已經來了。
他直接讓人提了個木箱過來,把裏面的東西擺了出來。
紀楚震驚。
棉花的各個階段,都被謝主簿收集保存下來,可以一目瞭然看到棉花的“一生”。
先是棉花種子有十多個,再是發芽之後,接着還有長出棉花蕾,以及棉鈴開始發育,再接着開花,最後吐絮,以及收穫的樣子。
紀楚雖然都在外面忙碌,但依舊能觀察本地棉花種植情況。
不僅如此,還有記錄的日誌,可以直觀看到所有過程。
這還是讓縣學學生去記的,寫得很翔實。
“謝主簿,你記得這般好,實在有心。”紀楚忍不住了又誇。
那邊謝主簿不好意思道:“大人您不是說過,棉花若培育成了。不比油菜差,而且能讓西北百姓過暖冬。”
紀楚都忘了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估計當時看到白疊子,便忍不住激動吧。
誰讓這東西確實好。
紀楚不再多說,認真查看謝主簿準備的東西。
但越看下去,心裏倒是慢慢涼了。
因爲他再次確定,白疊子是非洲棉,並非現代常見的其他種類棉花。
簡單來說,非洲棉在現代紡織業是最先被“拋棄”的一類棉花。
產量低,纖維短,早熟,甚至能栽種的地方極少。
不出意外的話,只能在邊關附近種,再往內地,那就栽不活了。
唯一的好處,就是生長週期較其他的短。
怪不得前朝只能用作進貢。
而進貢則直接織成布匹,畢竟王公貴族們,可不缺暖和的被子,人家直接燒地龍火牆再加燒不盡的炭火。
出去之後,還有更保暖的各種好皮子,哪裏用得着穿並不美觀的棉衣棉被。
總結下來,東西很好,但最中上層用不着,人家保暖選擇極多。
底層人用不起,畢竟產量低,還要進貢。
大白話便是。
有錢人用不着。
窮人家用不起。
紀楚思索再三,讓謝主簿也有些心慌:“大人,可是不妥?”
不是不妥,而是沒想象中那麼好。
紀楚自己都笑了下,最近事情太過順遂,讓他都忘了種田是何等艱難的事。
就像老天不下雨一樣,他也沒有辦法。
而對於種田,同樣需要一點點耕耘。
再說了,有比沒有好,而且也不一定需要它帶來經濟作用。
或
者說,現在是不需要經濟作用的。
他想一直是,讓百姓們能用上。
想到這,紀楚瞬間打起精,拿起取下來的棉絮。
這些棉絮從棉鈴裏取出來,裏面還有不少棉籽,肯定是做不成棉被棉衣的。
紀楚抬頭看向謝主簿跟樂薇,笑着道:“今日先歇息,明日把摘下來的棉花都拿過來,咱們做個好東西。”
樂薇好奇道:“織布嗎?”
“不是,明日還要用到你的手藝。”紀楚笑着道。
樂薇連鴨絨鵝絨都能縫到布料裏,想來棉花更不在話下。
紀楚讓謝主簿在官田種棉花,大家都以爲是要紡線織布。
其實不然,紀楚想要的,就是後世的棉花被。
就算是短絨棉,那也比鳥獸的絨毛纖維要粗啊。
紀楚又點了幾個人,知道範縣丞最近沒事,也把他喊過來,他力氣大,用得着。
聽到這,謝主簿道:“還有記錄棉花的書生,他力氣也不小。”
那是個農家出來的讀書人,從小在莊稼地裏幹活,所以才被派到官田做事的。
紀楚點頭:“好,我也想見見他,棉花記錄得不錯。”
等謝主簿他們離開,紀楚纔算真正休息,追風很有眼力,見大家走了才湊過來。
平日裏追風威風的不得了,除了紀楚,樂薇,紀振,還有李師爺的兒子之外,誰都不讓碰。
即便碰了,也昂起腦袋。
也就到了紀楚這裏,乖乖翻着肚皮。
紀楚再喫上娘子做的熱湯飯,只覺得來回奔波也是值得的。
休息一整天,紀楚再出來的時候,已經神採奕奕。
衙門上下換着法地來打招呼,看得紀楚也有點無奈,他真的不走,任期還有一年呢!
但總覺得有什麼事被遺漏了。
算了,懶得再想。
趁着還沒到約定時間,紀楚翻看安丘縣衙門的文書。
他走這一個月,衙門最大的收入,就是呼文村榨油賺的銀錢。
那呼寶成不愧是範縣丞舉薦的人,在外面學的好,事情辦得也利落。
榨油作坊那邊並未消耗太多人力,而且並不是開足馬力去做。
總之張弛有度,生意也長久。
其中一份文書還說了那些油菜販子的下場。
之前集體壓價,後來實在繃不住,只好趕緊購買。
下手快的還好,下手慢的,只能接受漲價。
他們安丘縣油菜籽價格本就比其他地方低,而且質量也比其他地方好,買到就是賺到。
跳的最高的幾個販子,則沒有人賣給他們,即便最後要賣,價格也是有些離譜。
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個人即使收購了油菜籽,這次生意也是賠錢的。
相信這一次他們就改了,再有下一次,大概會血本無歸的。
有了今年的定例,以後就要好做了。
剩下則是水車的效果。
但凡裝了水車的地方,對今年的旱情有很大緩解。
以至於縣裏大戶紛紛求購,想藉着紀大人的面子,從蔡先生那裏買些水車。
這事紀楚說了也不算啊,不過幫忙寫封信還是可以的,正好沾橋縣同樣需要。
雜七雜八的事情處理完,冬日扶濟,縣學招生,一件件都可以收起來了。
李師爺處理得都很好。
看完這些,紀楚伸了伸懶腰,問身邊人道:“今日十一月十七?”
是啊。
怎麼了。
差役們問道。
紀楚終於想到什麼事了。
年末考覈!
縣官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
去年這會,考課院的上司們都走了啊,今年竟然還沒來?
到教諭那,教諭也忙的厲害,只知道他三叔今年不來安丘縣,別的就不知道了。
問
縣學那邊確實極忙。
去
年招生之後,立刻就出了個秀才以至於考試還沒開始,就有無數人過來打招呼。
但宋教諭學聰明瞭,只看本事,不看關係。
不服?
不服去找我們縣令大人說!
紀楚沉默。
真有你的,這也行嗎。
紀楚好笑搖頭,算了,名頭能用不是件壞事。
宋教諭那邊還是說了點:“聽說今年考覈更嚴,而且去年是先來安丘縣,今年可能最後來我們這?”
這個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紀楚不再想這事,帶了昨日點名的衆人在衙門裏四處逛。
終於找到一個空曠的屋子,把大部分傢俱全部搬出去,又讓人將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
所有事情做完,地面再鋪一層最便宜的葛布。
被喊來的李師爺,範縣丞都有些奇怪,這是做什麼啊。
後面還有個極爲興奮的年輕人,名叫林元志,正是記錄棉花生長的書生。
紀楚跟娘子站在一起,先看了看自家娘子,再道:“棉花大家應該不陌生了,白疊子應該也見過。”
"白疊子很好,但能代替的布料很多。”
“可棉花這東西,卻有一樣,是其他東西都不能代替的。”
說着,紀楚又取來一件亂麻秸稈棉衣,以及蘆花填充的棉衣。
保暖效果來說,自然是後者更好,因爲絨毛更加蓬鬆,中間可以儲存更多空氣,用於保暖。
此時紀楚再拿起一朵脫籽的棉絮,用刷馬毛的鐵梳一點點梳開。
原本坨在一起的棉花纖維逐漸蓬鬆,一小團棉花直接脹大,此刻看起來,就跟蘆花的形狀差不多。
但是要比蘆花結構更穩定,稍稍按壓之後,很快就回彈了。
等於說,原本的亂麻做填充物的冬衣,直接進化成更高級的蘆花衣。
陶樂薇跟李娘子先反應過來,蓬鬆之後的棉花就跟鴨絨鵝絨一樣,會非常保暖。
這就是相公說的棉衣?
“倒像是更好用的蘆花,如果外面的面料結實點,就能抵擋風寒。
這話一出,衆人都看過去。
正是書生林元志忍不住道,見大家都看他,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在這麼多人面前,他就是個小人物啊,怎麼還擅自開口。
紀楚卻點頭贊同:“沒錯,就是代替蘆花,比蘆花更好的棉花。”
在場衆人都是明白這些區別的,特別是兩位婦人,她們常做衣服,手一摸就知道什麼好用什麼不好用。
等所有的棉花都倒在葛布上,紀楚擼起袖子:“來吧,大家給棉花脫籽,然後彈棉花。”
彈?
“
紀楚再拍腦袋,現在還沒彈棉花的工具,要專門製作纔行。
不過他們衙門有弓箭,先把弓箭拿過用應該也行,畢竟那箭弦也很有彈力。
現在工具不全,大家湊合着用!
一個新東西剛剛發現嘛,能做成就行!
什麼給馬匹梳毛的帖梳,什麼弓箭的弦,還有手撕棉絨的。
衙門衆人由縣令領着,在空房間做起農活。
陶樂薇,李娘子則在選合適的布料,等那邊棉花彈的蓬鬆,直接做成棉衣。
只有她們兩個也趕不及,所以又找了縣裏幾個女紅好的婦人娘子過來。
而範縣丞終於知道爲什麼要找他了,這確實是個體力活!
棉絮摘下來,是有些瓷實的,經過一點點做工,才能變得蓬鬆。
其
中原理便是把棉花團成爲棉花絮,讓裏面有更多空氣,這種細密的孔洞隔絕外面的冷氣,用來保暖。
這跟大雪極厚,但是地底下卻不冷,是一個原理。
剛彈好的棉花又松又軟,也是最保暖的時候。
等時間一長,就會變得冷硬,直觀上沒有那麼蓬鬆,所以都說舊棉不如新棉暖和。
實際上就在於棉花彈的好不好。
也是安丘縣現在事情不多,大家纔有工夫試驗新東西。
還在空屋子裏做得不亦樂乎,有閒下來的差役都要來幫幫忙。
以至於考課院的官員們都到衙門門口了,還沒有人出來迎接,聽他們都說什麼棉花,說什麼棉衣。
那又是什麼新東西。
紀楚又在搞什麼新玩意。
去年考課院三位長官帶着十幾隨從。
今年考課院依舊是周大人帶頭,左右考換了其他人。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四五個“死皮賴臉”跟着過來的主簿師爺。
這考課院也不用多說。
負責年底考覈的官員。
跟宋教諭說的一樣,去年他們縣先來的安丘縣,今年則最後到安丘縣。
也不對,他們原本聽說紀楚在沾橋縣辦公,所以一幫人直接去了那裏,畢竟考覈的是官員本人,見到人就行。
誰知道他們一行人十一月十五到了沾橋縣,卻聽說紀楚已經離開了。
還是對方前腳走,他們後腳到。
這找誰說理啊。
而且人家紀楚騎着快馬,身邊人也多騎馬,很快就回了。
就他們坐着馬車,在後面緊趕慢趕。
即便如此,跟着過來的主簿師爺們,也不打算離開的。
他們想見見紀縣令,然後取取經。
你手底下那兩個縣,到底怎麼搞的,能不能教教我們啊。
要不是縣令沒辦法出城,其他縣的縣令都想親自過來的。
周大人也很無奈。
他
一路考究官員成績,心中難免跟安丘縣做對比,誰料那些官員也是這樣想的。
得知他還未去安丘縣時,一定要求帶上自家下屬,認識認識紀大人,想想辦法啊。
大家基本都是同一批來曲夏州的,就他一個紀楚做出成績。
好好的年底考覈,變成年底學習了。
這還考什麼啊。
話是這麼說,周大人還是點頭讓他們跟着,畢竟曲夏州的情況如何,他心裏有數的。
這些縣能學到紀楚五成,許知州頭髮就不會白那麼快了。
不過他們追着紀楚跑,紀楚卻在搞什麼棉花?
周大人也不讓人通傳,乾脆直接過去好了,一行八人齊齊往衙門裏走。
只聽那房間裏傳來驚呼:“真的很暖和。”
別在屋裏試啊,去外面試,外面冷。”
“站風口裏試。”
大冬天的,站風口?
差役連忙道:“紀大人,考課院的大人們來了。”
此話一出,屋子裏衆人下意識起身。
考課院!
今日剛想他們呢。
紀楚拿着手裏做好的棉手套出去,見領頭官員是周大人,頗有些驚喜:“周大人,又見面了。”
周
大人上下打量紀楚,眼中欣賞的意味再清楚不過。
如果說去年對他還有些疑惑。
但經過今年,只有佩服的份了。
他手底下兩個縣,安丘縣已經富裕起來,不僅糧食均產在隴西右道十幾個縣裏都是第一。
連帶着製糖,油菜籽,都是出了名的好買賣。
可以說他們一個縣的油菜產業,讓曲夏州,甚至隔壁成安府,都不缺油可用。
本只是派他鎮鎮場子,許知州卻說直接交給他即可。
沾橋縣也不用講了
。
原
結果已經很清楚
。
他從州城來之前,戶司主事一個勁的話,說沾橋縣實際田地能有二十五萬,他已經滿足了。
沒想到紀楚清查結束,直接定下二十六萬三,好啊
甚至還解決了一部分匪賊。
還是不借兵的情況下。
,太好了。
畢
竟借兵太敏感,容易被人詬病。
紀楚那方法實在無可指摘。
許知州已經給常備軍將軍寫信,請他派去兵士,幫忙訓練各地鄉兵。
不出意外的話,明年邊關十幾個縣的鄉兵都能整頓起來,匪患會大大減少。
這一切的一切,跟紀楚脫不開關係。
他這個年輕人真的不一般。
周大人這種表情,不用多說。
紀楚今年的考覈成績,除了上上二字,還有其他嗎?
所有人都覺得,給他上上,那是因爲最好的考覈標準就是這個,並非人家能力只有上上。
紀楚這樣聰明,自然也看得出來,不過他還是對周大人很客氣。
他早就知道周大人是許知州的人,去年派他來,也有撈他的意思,這樣好的上司很難找的。
兩人對視笑得和善,氣氛完全不是考覈的感覺,倒像是舊友過來敘舊。
跟着的其他縣城主簿難免心道,都是縣令,人跟人這麼不一樣啊。
他們縣令見到周大人,恨不得跪着迎接。
可仔細想想也是,他們縣令要是有紀大人的政績,估計也能這般坦然。
“遠遠聽着便熱鬧,這是在做什麼。”周大人好奇道。
紀楚把手裏的棉手套遞給周大人:“您試試,這叫棉手套。”
只見這東西頗有些臃腫,並不算美觀,好在足夠柔軟,捏上去像是上好的絨毛。
周
大人試着戴了下,他一路過來,手指早就凍得冰涼,可雙手放進去沒一會,便有了熱意。
周大人有幾副不錯的鹿皮手套,也沒有這麼軟和保暖。
“除了不美觀之外,確實不錯,裏面是蘆花嗎?”
時人多愛風雅,便是冬日也儘量顯得不笨拙。
這般胖乎乎的手套,也就給小孩子們穿戴,顯得憨態可掬。
紀楚乾脆給周大人介紹起棉花,還道:“確實不夠美觀,但是民戶所用,只要保暖即可。”
這話一出,李師爺看過來,謝主簿若有所思。
單一句話就把棉花定爲民戶所用。
其實他們已經試過棉花的保暖程度,做成被褥棉衣,都是極好的。
若是貴族豪門知道了,其實也會用的。
謝主簿眼神閃着光芒。
紀大人不想有錢人來搶。
這樣好的東西,產量還不高,等種出來,那還不是價高者得。
到時候種棉花的農戶穿不到。
不就是又是木匠家裏沒好凳,泥匠家裏透風牆。
如今發現這物件的紀大人直接說,民戶所用。
一向自詡身份的有錢人,肯定不會用的。
如今說貴賤不同,只要講究身份地位的,便會在意這個說法。
就連周大人都頓了下,頗有些不捨的取下手套道:“不錯,對普通百姓來說,保暖是第一要務,不在乎好不好看。”
周大人嘆口氣,那棉花手套真的很軟啊,捏起來還很舒服。
哎
,紀楚不說那話就好了,否則他都想買一身回去。
要不然偷偷買,在家穿?
周大人的想法,紀楚只當不知道,剛做出來的棉衣棉被還要實驗呢。
穿着棉衣的書生林元志極爲聽話,老老實實站到風口。
說不冷,那是假的,但比自己身上那身羊皮子冬衣更暖和啊。
不對,先穿羊皮子衣,再穿身棉衣,都能在雪地裏行走吧?
衆人圍着棉衣嘖嘖稱奇。
那棉花團彈的蓬鬆之後,竟然這麼好用,他們也想弄一件棉衣穿穿。
正想着,紀楚聽到房間裏有打呼的聲音。
等他往裏面一看,剛做好的棉被在榻上放着,那追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溜進去,直接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窩裏面了。
沒有燒炭火的房間裏,它竟然睡的都打呼了,再往裏面一摸,熱乎乎的,怪不得睡得那樣好!
紀楚都被氣笑了,拎着追風耳朵讓它起來:“我還沒用過呢,你先睡了?”
追風從睡夢中喊醒,連忙向主人撒嬌。
那邊周大人等人越看越不對勁。
?
這是狗
還是狼啊?
再看那追風的眼神。
狼!
紀縣令,你還養狼?
還被你養得如此乖順。
考課院衆人看向紀楚的目光越來越不一樣。
你這個縣令到底怎麼回事。
又能搞經濟,還能剿匪,甚至還養狼?
但話又說回來,棉花被到底有多舒服,狼睡得都打呼了。
周
大人心道,不行,今
晚我必須試試。
狼睡過的又怎麼樣,那他也要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