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王化貞剛剛走入大帳，就嗅到了一股濃重的中藥味，然後他抬起頭，看到大帳內站着不少人，有侍衛、有巫師但更多的還是女眷。那個威嚴的漢子走回來，坐在了虎皮座椅上，對王化貞問道：“假如你真是明國皇帝的大夫，那麼一定可以醫治我的孩子。聽着！治好她本汗賞你一千隻肥羊，治不好她，本汗就把你剁成十七八段，丟到荒郊野外喂狼。”

歷史上的王化貞本就精通醫術，著有《普門醫品》48卷。輯錄《本草綱目》等多種醫籍中的單方、驗方。按病名分爲中風、破傷風、傷寒、瘟疫等150餘類，予以歸納。每類按若幹具體病證開列方劑。甚至直到近一個實記之後的康熙三十三年，御醫郎延模又仿其體例續撰《醫品補遺》四卷。由此足可見王化貞醫術是多麼的高超。

聽了漢子的話，王化貞忙道：“可汗放心，老朽定然不會欺瞞可汗。”

漢子擺擺手，然後一個少年跳上來，拉着王化貞的手，走到了大帳的內帳，裏頭躺着一個病怏怏的丫頭，大概十八九歲，病牀前有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在照顧她。

少年興奮的對女人喊道：“格格（姐姐），格格，你有救了，這個漢人老頭據說是南朝皇帝的御用大夫，他一定有法子救你。”

大一點的姑娘寵溺的抱了抱少年，然後朝王化貞點頭示意，這令後者大喫一驚。自打他來到這個部落，還沒有見到過如此知書達理的人。

這令王化貞頓時對姑娘多了幾分好感。

他朝姑娘拱了拱手，道了句“得罪了”，然後抬手替她把脈。

片刻之後，王化貞問道：“不知道姑娘可是早產兒？”

姑娘搖了搖頭說道：“這個要問額娘。”

忽然，外賬傳來那個漢子的聲音，他喝道：“大夫猜着了，海蘭珠的確是個早產生下來的。”王化貞心頭一動，原來這個姑娘叫海蘭珠。

漢子嘆了口氣道：“海蘭珠的額娘要生產的時候，正值察哈爾部落的人來犯，可惜本汗又喫了敗仗，只能帶着她額娘逃跑，海蘭珠就是在逃亡的路上誕生的。”

王化貞點了點頭，再次朝海蘭珠拱了拱手後，離開了內帳。王化貞對漢子言道：“可汗，尊千金得的是風寒，可因爲她是早產兒的緣故，先天胎氣不足，故而犯任何病都要比旁人來的更兇。”

聞言，帳內的女眷紛紛叫嚷起來：“又叫大夫猜着了，海蘭珠從小就體弱多病，犯起病來，也總是拖拖拉拉，就是不好。”

漢子忙道：“既然大夫瞧出了症狀，不知道可有醫治之法。”

王化貞沒有立即開口，他低着頭，捻着鬍鬚，眉頭緊鎖，一副犯難的表情。

漢子見狀，知道王化貞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便許諾道：“只要你能治好海蘭珠的病，我們科爾沁草原有的，你儘可拿去。”

王化貞忙道：“老朽不求貴寶地一草一木，也不求可汗賞賜金銀財寶。”

漢子困惑的問道：“那你圖什麼？”

“老朽只求可汗能夠送老朽一程。實不相瞞，老朽出關北上，挖掘靈芝仙草，已數年矣。對故鄉，對親友早已是相思入骨。所以老朽不求金銀賞賜，但求可汗能夠助我回到故裏。”王化貞真摯的說道。

漢子點了點頭道：“這有何難？本汗依你就是。”

得到了科爾沁大汗的承諾之後，王化貞潛下心來替海蘭珠治病，海蘭珠的病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恐怕就算是華佗在世也無能爲力，根本不可能根治，但是用珍貴的藥草調養身子，讓海蘭珠的身子骨逐漸硬朗起來，對於王化貞來說還是綽綽有餘的，畢竟在廣袤的東北大地，實在是埋藏着太多人蔘、靈芝一類的寶藥了。

王化貞爲了醫治海蘭珠，便又在科爾沁部落居住了十餘日，在此期間，他逐漸熟悉了科爾沁部落的上層貴族以及科爾沁大汗的幾個孩子。叫海蘭珠格格的乃是大汗的長子吳克善，而那個跟海蘭珠感情甚篤，一直陪伴在病牀前不跟離開的小女孩名叫布木布泰。另外相處了這些時日，王化貞也逐漸明白爲什麼海蘭珠像一位漢人的大家閨秀那樣，懂得中原的禮節。蓋因爲海蘭珠酷愛讀書，而在整個東北亞，再沒有比明朝文化更繁盛的國家了，所以海蘭珠讀了許多明朝的書籍，當然，她很少涉獵經史子集，讀的多是些《長生殿》、《牡丹亭》一類的“小人書”。但是前往明朝走私的科爾沁商人們可分辨不出尊貴的海蘭珠想要讀哪一類的書，因此在海蘭珠的帳內，倒是還藏有史書、經義、醫術之類的學問。

閒暇時間，王化貞就從海蘭珠處借走一些書來讀，陶冶情操，並且堅定自己的志向。令王化貞感到驚奇的是小小年紀的布木布泰總是在自己讀書的時候跑過來，牙牙學語般跟着自己讀書。王化貞問她爲什麼不去放羊，布木布泰脆生生的答道：“格格說書中有如意郎君，我也想瞧一瞧自己的如意郎君長什麼樣，可是在格格的書裏總也瞧不見，所以就跑到大夫處碰碰運氣。”

王化貞搖頭苦笑，他示意布木布泰坐下，說道：

“這世上庸俗之人讀書，圖的無外乎就是顏如玉、黃金屋。可實際上，這書裏頭暗藏乾坤，又豈止是區區的美人跟金子？”

“那大夫的書裏到底有什麼？難道也沒有我的如意郎君嗎？”

布木布泰歪着腦袋問道。

王化貞哈哈大笑道：“老朽的書裏藏着的乃是天下！”

“天下？那是什麼？”

布木布泰瞪大了眼睛。

王化貞感慨的說道：“天下是什麼？每本書裏記載的都不一樣，每個人體會到的也不盡相同。凡夫俗子眼中的天下，就是無窮大；帝王將相眼裏的天下卻是棋盤大小，盡在指掌之間。”

這個比喻太深奧了，布木布泰不明白，所以她在離開王化貞以後，找到了自己的阿瑪。

“阿瑪，天下是什麼？”

布木布泰問道。

科爾沁大汗大喫一驚，“誰告訴你的？”

布木布泰如實奉告道：“大夫說書裏有天下，還說每個人心裏的天下都不一樣，那麼阿瑪心裏的天下是什麼樣的？是無窮大？還是棋盤般大小？”

科爾沁大汗面色嚴肅，他打發了好奇的布木布泰，騎馬找到了王化貞。

王化貞彎腰行禮，這是種menggu禮節，他也是剛剛學會，畢竟人在屋檐下嘛。

科爾沁大汗高坐在馬背之上，用馬鞭指着王化貞問道：“先生非要返回南朝皇帝身邊不可嗎？”

王化貞沉默不語，他聽出了科爾沁大汗話裏的弦外之音。

“先生何不留下來？”

科爾沁大汗說道。

王化貞答道：“尊千金的病不日就將痊癒，老朽留下來又有何用？”

“留下來輔佐本汗！”

科爾沁大汗擲地有聲的喝道。

王化貞大喫一驚，不知道什麼地方走漏了風聲。

“可汗說笑了，老朽一個大夫，治病救人尚可，救民治國的重任如何肩負的起？”王化貞兩手一攤，爲難的說道。

科爾沁大汗冷笑道：“這是本汗的草場，你既然來了，本汗就有讓你走不脫的法子！”

王化貞面色大變，他忙道：“可汗承諾過要放我走的！難道可汗要食言？如此可汗的顏面何在，科爾沁的顏面何在？”

科爾沁大汗哈哈笑道：“跟天下比起來，顏面又值幾個錢？”話音落下，科爾沁大汗留下兩名心腹侍衛，時刻監視着王化貞，他自己則得意的揚長而去。

王化貞面如死灰，始知是布木布泰的童言無忌害了自己。

傍晚的時候，王化貞再次來到海蘭珠的大帳，爲她號脈。恰巧吳克善也在。這些天沒有見到吳克善，王化貞跟他寒暄的時候，詢問了吳克善最近在幹些什麼。吳克善並不避諱，他說自己去了趟姑姑家。

這本沒什麼，草原廣闊無垠，即便是親戚之間，也隔着很遠的距離。王化貞本沒有覺着有什麼，可是吳克善的下一句話，卻是令王化貞面色微變。

“遼陽城可真是雄偉，姑姑居住的府邸也氣派極了！什麼時候咱們科爾沁部落也能跟姑父的部落那般闊氣就好了。”吳克善跟海蘭珠、布木布泰吹噓道。

王化貞忙問道：“你姑姑住在遼陽城內？”

吳克善解釋說：“我姑姑嫁給了大金國的四貝勒做福晉。”

王化貞眼睛飛速的運轉，暗道：原來不止是朝廷在拉攏menggu部落，就連建奴也已經行動起來，跟一部分在草原上有影響力的menggu部落聯姻了。

想到此處，王化貞不禁有些扼腕嘆息，相比於聯姻，他的得意之筆——跟察哈爾部落的聯盟簡直不堪一擊。

假如朝廷也能跟察哈爾部落聯姻就好了，如此這般，這個聯盟纔會牢不可破。

但是王化貞也清楚的明白，按照朱明皇室傳承自太祖皇帝的硬氣脾氣來看，他們是寧願被摁在地上摩擦，也不願意讓自家公主遠嫁草原的。

至於讓中原王朝的皇帝娶外夷的公主和親，王化貞更是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在封建時代被視作最大的禁忌，是比割地賠款還要大的恥辱。

在同吳克善的交談中，王化貞更是驚悉了另外一個重要情報：努爾哈赤想要建立menggu八旗跟漢人八旗！

努爾哈赤血戰廣寧之後，又跟察哈爾部落打了一仗，兵員耗損頗巨。而女真部落統一不久，總人口還不到一百萬，壓根沒有足夠的成年男子參軍，迫於無奈，努爾哈赤只能將注意打到menggu諸部落以及被他徵服的遼東百姓身上。

但同時因爲尖銳的民族*矛盾以及努爾哈赤不願意損耗女真八旗的純粹性等原因，導致了努爾哈赤又不願意直接將menggu人、漢人甚至是朝鮮人吸收到現有的八旗軍隊之中，所以他便萌生了一個打造menggu八旗跟漢人八旗的想法。

吳克善還透露說，不日之後他的姑父，大金國四貝勒皇太極就將來到科爾沁草原省親，並且同科爾沁大汗商量組建menggu八旗的事情。

果然，沒過

多久，皇太極便帶着自己的一千多正白旗驍勇來到了科爾沁草原，當然皇太極的福晉哲哲也一同返回。科爾沁大汗給自己的姑爺舉辦了隆重的篝火晚會，整個部落都加入到載歌載舞的行列之中，歡聲笑語從日暮持續到天明。

王化貞一直躲在暗處，偷偷打量着皇太極。他早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現如今機會難得，自然要見上一面。

第二天，科爾沁大汗忽然喚他過去，來到王帳內，王化貞驚訝的看到皇太極跟其餘女真權貴也在。

科爾沁大汗對皇太極笑道：“這個就是那個神醫，醫好了海蘭珠多年的頑疾。”

皇太極和善的笑了笑，並且朝王化貞伸出手去，道了句“有勞了。”

科爾沁大汗給了王化貞一個眼色，王化貞無奈，只好朝皇太極走了過去。

皇太極說道：“我最近時常感到心悸、噁心，胸骨也隱隱作痛，不知道是何道理，是否是因爲舊傷復發？還是有什麼暗疾作祟？”

王化貞用一整套“望聞問切”的法子，初步探知了皇太極的病情後說道：“閣下似乎患有胸痹之症（冠心病）”

皇太極問道：“可有醫治之法？”

王化貞說道：“胸痹之症，乃真心痛，手足青至節，心痛甚，旦發夕死，夕死旦死。索性閣下癥結輕微。不過想要根治，老朽還需要觀察閣下身體陰寒、痰濁、氣滯、血瘀等症狀不同，分別施加活血化瘀，或者溫陽補氣、益氣養陰之法。”

皇太極哈哈笑道：“區區小恙，無甚打緊，偏偏從你們這些大夫口中講出來，都是些非死既殘之症，大概是想多討要些賞錢。”王化貞見皇太極如此諱疾忌醫，雖然心中有氣，但也不願意同他爭辯。科爾沁大汗擺了擺手，讓王化貞退下。

離開王帳之後，王化貞找到海蘭珠，說道：“姑孃的病已然痊癒了吧？”

海蘭珠答道：“索性有大夫妙手回春，海蘭珠日漸有力氣了。”說着海蘭珠給王化貞施禮。王化貞說道：“姑孃的病好了，可老朽的病卻越發嚴重了。”

海蘭珠不解的問道：“大夫此話怎講？”

見狀，王化貞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表演，他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自己如何如何顛沛流離，如何如何思念家鄉等等，一邊又指責科爾沁大汗背信棄義，醫治好了海蘭珠，仍舊不肯放自己離去諸如此類的控訴是王化貞早就琢磨好了的。

海蘭珠感到身份羞愧，她自覺受了王化貞的恩惠，理當報答。便開口說道：“海蘭珠能做些什麼幫到老先生的嗎？”

王化貞忙道：“可汗在我身邊安排了兩個侍衛，名爲保護，實爲監視。他們現在就在帳外候着，希望姑娘能夠忙我將他們支開，拜謝了。”

海蘭珠點了點頭，她走到帳外，拿出了部落首領女兒的威嚴，將兩個侍衛喝退。王化貞千恩萬謝，就要離開。海蘭珠卻又將他喚下，“大夫南朝人，可熟悉草原上的路？身上可帶着糧食和水？草原不比中原，路上可沒有商鋪，更何況這一路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匪盜，大夫可都一一有過計較？”

王化貞滿臉羞愧的答道：“老朽思鄉心切，籌劃確實有些不周。”

海蘭珠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且聽我一言。我與姑姑感情甚篤，假如大夫信得過我，可以跟在姑姑身邊，待姑姑回遼陽的時候，一併離去。大夫乃是南朝人，到了遼陽之後，想來自有手段歸去。”

王化貞聞言大喜，“姑娘解救之恩永生難忘，請受在下一拜。”話音落下，王化貞鄭重的朝海蘭珠鞠了一躬，海蘭珠慌了神，連忙攙扶王化貞，自是不提。

數日之後，在皇太極的福晉哲哲的安排下，王化貞混入皇太極的大軍，一路趕回了遼陽城。在路途中，王化貞膽大心細，旁敲側擊的向身邊人詢問了不少事情，從中分析到皇太極的目的並沒有達成，科爾沁大汗並不願意做後金的馬前卒，努爾哈赤想要組建menggu八旗的願望算是落空了。王化貞想想也覺得科爾沁大汗不願意讓自己的部衆加入努爾哈赤的軍隊，否則豈不是變相的被努爾哈赤吞併？

但是王化貞又覺得科爾沁大汗遲早要屈服，畢竟後金現在勢頭強勁，接連擊敗了大明跟察哈爾部落，一躍成爲東北亞最強盛的軍事集團！就連大明跟察哈爾部落都不得不聯起手來，區區一個察哈爾部落又怎麼可能抵擋得了？

同時王化貞多方打探，又探聽到出了科爾沁外，建奴還向喀爾喀諸部落拋出了橄欖枝，希望通過籠絡喀爾喀部落貴族來控制喀爾喀部落的軍隊，利用喀爾喀部落的人丁來組建menggu八旗！

王化貞暗道：僅僅一個女真八旗就夠受的了，現在努爾哈赤竟然野心勃勃的還想着另組兩個八旗！他到底想幹什麼？莫非真包藏着滅掉大明的心思不成？

可笑！區區彈丸小國，民衆不過百萬，也敢心存歹念？簡直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王化貞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打定主意，到了遼陽之後，先不急着回京，誓要在遼陽打探一下努爾哈赤另組兩支八旗軍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