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8點28分,鍾艾走進茶水間,用蒸汽咖啡壺爲許淖雲泡一杯藍山咖啡。今天是她當總裁助理的第一天,她覺得應該小小地慶祝一下。
8點半,許淖雲準時走進辦公室。以江海市早高峯這種交通狀況,他究竟是怎麼做到像德國人一樣嚴謹的,鍾艾一直認爲這是一個奇蹟。
他身上有很多東西,在等着她去瞭解和發現。
許淖雲走進辦公室坐下,一杯藍山咖啡準時出現在他的桌上,他微微一笑,今天她升了助理,這杯咖啡算是答謝嗎?想起遠走雲南的孫露,許淖雲覺得有些遺憾,可是鍾艾的出現填補了這種遺憾。
他甚至暗自慶幸,幸好當時自己慧眼識珠聘了她。
這本來是六月裏難得風清氣朗的一天,可是許淖雲心裏一直想着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檯曆上,難得地發了一會呆,然後抬頭對鍾艾說:“能替我辦件事嗎?”
鍾艾點點頭,乖巧地說:“好。什麼事?”
“替我去買束白花,中午,我要去看一個人。”許淖雲眼中流露出少有的傷感。
鍾艾記得,她第一次在博物館裏見到他時,他就是這樣的落寞傷感。她會了意,點了點頭,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鍾艾幫許淖雲訂了一束白玫瑰,她心中隱隱覺得,許淖雲對母親的感情除了母子之情,還包含着一種對於女性的依戀。果然,許淖雲看到那束花,淡淡一笑說:“很漂亮。”
不知是不是因爲那束花,許淖雲竟然讓鍾艾陪他一同去墓園。鍾艾猜得沒錯,今天果然是許淖雲母親的忌日。中午喫過飯,兩人就驅車到市郊的恆福墓園,這片墓園位處青山環抱之中,山下還有一個小湖泊,應該算得上是一個風水寶地。墓園中種着高大的銀杏樹,這個季節,那些翠綠的扇形葉片在風中搖擺着,抖落了一地的金色陽光。
許淖雲親自捧着花在前面走着,鍾艾則慢慢地跟在後面。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瞭解他。他有時很冷漠,有時又很孩子氣;他身上沒有一般富家子弟的紈絝氣息,而是以白手起家爲榮;他對待女人那麼冷酷,可是對朋友、對同事又那麼默默關懷。在他的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纔會使他變成今天的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拾級而上,然後來到一座普普通通的墓前。墓碑上有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鍾艾看了一眼,心驀地一動,又跟着痛了起來。
她真美,笑得又是那麼恬靜淡然,彷彿世間一切幸福都爲她所有,而她也深深地感恩。可是鍾艾知道,她終生愛着的那個男人,始終是別人的丈夫。
許淖雲凝視着墓碑上的照片,半晌,他微微躬下身,想把那束花放在地上。鍾艾突然說:“等一下。”
她從自己包裏拿出還沒來得及喝的礦泉水,打溼了自己的手帕,開始擦拭那塊蒙塵的墓碑。又虔誠地拔去墓碑前生出的野草,用草葉當掃帚把墓前墓後打掃了一遍。做完這一切,她站起來對許淖雲說:“可以了。”
許淖雲看着她,淡然的眼神中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感激。鍾艾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許淖雲鄭重地把那束花放在墓碑前,他看上去真的很難過。鍾艾不想看到他眼圈發紅的樣子,便轉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山下的那一泓靜水映着澄澈的藍天,明鏡似的反着光。山鳥在不知名的林間啾啾鳴着,清風拂面,帶來了野花的香氣。
她正想告訴他,這是一個好地方,坐山望水,取的是龍吸水的格局,卻聽到許淖雲在她背後說道:“以前有個人說,我母親是個真正的聖女。”
鍾艾愣了一下,這不是他們初次邂逅時,她對他說的話嗎?他竟然一直字字句句記在心裏?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可是在我心裏一直有句話沒有對她說。”他沉聲說。他背對着她,他們呼吸着一樣的空氣,聽着一樣的風聲和鳥鳴,卻看不見彼此臉上的表情,這樣的姿態似乎更容易說出心裏話。
鍾艾輕聲問:“什麼話?”
許淖雲猶豫了一會,沉聲說:“其實我一直想說,媽,別原諒任何一個背叛你的人,一個也別原諒。”
彷彿一道小小的閃電劃過心裏的黑夜,鍾艾呆呆站着,那沉實的聲音宛如荊棘爬過她的背,留下了微微的刺痛。
“鍾艾,你不是說過,你的前男友揹着你跟教授的女兒談戀愛嗎?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們女人爲什麼會對一個背叛過自己的人念念不忘。難道愛人比恨人更容易嗎?爲什麼你們就不能乾脆一點去恨呢?”
鍾艾不太明白箇中緣由,但看來他是把她跟自己母親的際遇聯繫在一起了。她淡淡地說:“我當然恨。”
他似乎笑了,說:“這麼說你還算是個明白人。”
“你是說,你母親很糊塗?”她鼓起勇氣問。
許淖雲嘆了一口氣,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她不應該這麼委屈自己。”
鍾艾轉過身來走到他身邊,看着他說:“其實,你母親是個大智若愚的人。愛是念念不忘,恨也是念念不忘。與其如此,不如放過自己坦然去愛,像我這樣選擇去恨的人,纔是執迷不悟。所以,你母親纔是一個真正的聖女,而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
許淖雲看着鍾艾,嘆了口氣說:“你說起這些歪理來總是一套套的,我幹嘛跟你說這些。”
鍾艾笑着說:“或許,你覺得我可憐吧。”
“沒有的事。”他篤定地說。雖然他始終摸不準她的性格,但他敢肯定,她絕不是那種自怨自艾的人,相反,她應該是那種縱使死有餘辜也絕不後悔、不需要別人同情的剛烈女子。
兩個人正並肩站着,靜靜凝視着墓碑上恆久的微笑,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淖雲。”
許淖雲和鍾艾迴頭一看,不遠處的石級上正立着一個老人,他虛弱地微微喘着氣,花白的頭髮在風中翻飛。
是許遠航。看到他,鍾艾微微喫了一驚,不是因爲他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而是因爲她從未見過他如此蒼老的一面。
謝謝麥孜的打賞!週末在外旅遊還要更新,寫網文就是特麼一條不歸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