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才,你是哪裏人?”
“湖廣黃州。”
“黃州。”朱七五重複了一遍,“黃州離武昌不遠吧?"
孫秀才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只變了一瞬間。
“七五公子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朱七五笑了笑,“我聽說黃州有一個人,叫鄒天佑,是陳友諒手下的謀士。你認識嗎?”
孫秀才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朱七五看到了。
“不認識。”孫秀才說,“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來考恩科的。鄒天佑是誰,我沒聽說過。”
“是嗎?”朱七五站起來,拍了拍孫秀才的肩膀,“那你好好考。第三場的題目,你應該會很感興趣。”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孫秀才。第三場的第三道題,被人改過了。原來的題目是'你是配合還是不配合,現在是'你怎麼配合才能不被發現。你覺得,哪個更難答?"
孫秀才的臉一下子白了。
朱七五沒有再看他,徑直走出了考場。
回到側門,劉伯溫和宋濂都在等着。
“怎麼樣?”劉伯溫問。
“孫秀才確實是鄒天佑的人。”朱七五說,“我提了鄒天佑的名字,他的手抖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第三場,用改過的題目考。“朱七五說,“改過的題目比原來的更難。張士誠的人拿到的是改過的版本,他們答不好。陳友諒舊部的人,也答不好。只有真正在基層幹過的人,才能答好。“
劉伯溫想了想,說:“那陸文昭呢?他能答好嗎?"
“他能。“朱七五說,“陸文昭這個人,什麼都看得透。改過的題目,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在考什麼。他會答得比誰都好。”
宋濂在旁邊說:“七五公子,你就這麼信任陸文昭?"
“不是信任。“朱七五說,“是判斷。一個人的答案,騙不了人。他寫什麼,就是什麼人。
第三場考試開始了。
題目發下去之後,考場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朱七五用順風耳聽着,大部分人都在審題。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孫秀才。
孫秀纔在跟旁邊的錢廷貴說話,聲音很輕。
“......題目改了…………..答案也得改......往'周旋'上靠......不要寫'配合',寫'周旋......”
朱七五的嘴角翹了起來。
孫秀纔在現場改答案。
他以爲題目被改了,答案也得跟着改。可他不知道,朱七五就是故意讓題目被改的。
改過的題目,考的不是“配合”,是“周旋”。
能寫出“周旋”的人,纔是真正懂官場的人。
而孫秀才寫的是“配合”。
這就是差距。
朱七五沒有打斷他,而是繼續聽。
他聽到了陸文昭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聽到了陳子龍的筆也在寫。聽到了趙文彬的筆在寫。
每個人的筆速不一樣。陸文昭的筆速最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需要寫下來。陳子龍的筆速中等,但很穩,一筆一畫都不亂。趙文彬的筆速最慢,寫幾個字就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再寫。
兩個時辰之後,第三場考完了。
考生們交了卷,被放了出來。
朱七五站在側門後面,用忠誠度檢測卡做了最後一次檢測。
結果跟第一場一樣。十三個紅色,一個黃色。
但這次,黃色的不是孫秀才了。
是錢廷貴。
朱七五一愣。
錢廷貴的卡片從紅色變成了黃色。
這說明什麼?說明錢廷貴的立場變了。
從叛徒,變成了可疑。
錢廷貴爲什麼會變?是因爲他在考試的時候想通了什麼?還是因爲有人在考試的時候跟他說了什麼?
他用順風耳回想了一下考試時的場景。
第三場考試的時候,孫秀纔跟錢廷貴說過話。
“......題目改了……………答案也得改……………"
然後錢廷貴就開始改答案了。
但改完答案之後,錢廷貴的立場就變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孫秀纔跟錢廷貴說的不只是答案的事。
他還說了別的。
朱七五閉上眼睛,仔細回想。
他聽到了孫秀才的聲音——“......往'周旋'上靠......不要寫'配合',寫'周旋......張王說了,只要你考中了,給你一個縣當......”
一個縣。
張士誠許了錢廷貴一個縣。
但錢廷貴聽完之後,立場從紅色變成了黃色。
這說明錢廷貴動搖了。
他可能在想——張士誠給我一個縣,可朱元璋給我的是什麼?是一條命。
朱七五睜開眼睛,看着錢廷貴走出考場的背影。
錢廷貴走得很慢,頭低着,像是在想什麼。
朱七五沒有叫住他。
有些事,不能逼。逼急了,紅色就真的變紅色了。
讓他自己想。想通了,黃色就會變綠色。想不通,那就隨他去。
所有考生都離場之後,朱七五把卷子收了起來。
劉伯溫走過來,問:“考完了?”
“考完了。”
“感覺怎麼樣?”
“比我想的好。”"
劉伯溫笑了:“那就好。閱卷的事,交給我和景濂。你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放榜。
朱七五點了點頭,走出了貢院。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應天府的街上點起了燈籠,賣晚食的攤子又開始營業了。
湯和在門口等着,手裏拿着兩個燒餅。
“七五,考完了?怎麼樣?”
“考完了。挺好。“朱七五接過燒餅,咬了一口。
“四哥讓你回去喫飯。說有事跟你商量。”
朱七五一邊喫燒餅一邊往吳王府走。
到了議事廳,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擺着一桌子菜。李善長、徐達、周德興都在。
“七五,坐。“朱元璋招呼他。
朱七五坐下來,朱元璋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考試的事,我聽德興說了。怎麼樣?"
“比預期的好。“朱七五把考試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包括那十四個人的事,包括孫秀才的身份,包括錢廷貴的動搖。
“鄒天佑。“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人,我早該處理了。”
“四哥,鄒天佑在湖廣,咱們現在夠不着。但孫秀纔在應天府,可以先抓。”
“不抓。“朱元璋說,“讓他考完。考完了,讓他回去給鄒天佑帶話——恩科是真的,考中了給官做。鄒天佑要是想來考,讓他來。我給他留個位置。"
朱七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四哥,你這是在釣魚。”
“不是釣魚。“朱元璋說,“是給他一條路。陳友諒的舊部,散了三年了,很多人不是想造反,是沒活路。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不反了。不給,他們就一直反。”
李善長在旁邊說:“殿下說得對。可這條路,得有人走。七五公子,恩科就是這條路。”
朱七五點了點頭。
朱元璋又說:“還有一件事。沈萬三那邊,我讓善長去談了。十萬兩,他同意借。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一個官。不是大官,是應天府的稅司司長。管應天府所有的稅務。”
朱七五想了想,說:“給他。稅司司長不是什麼大官,但管着錢。沈萬三管錢,比咱們自己人管強。他是商人,算賬比誰都精。”
“你小子,跟我想的一樣。”
喫完飯,朱七五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簽到獎勵領了。
叮,簽到成功。獎勵發放:民心指數卡一張,可查看應天府百姓對吳王的支持度,精確到每一條街。附贈:夜視望遠鏡一副,可在完全黑暗中看清五十丈內的事物。
朱七五把民心指數卡拿出來,展開一看。
應天府的百姓對朱元璋的支持度——百分之七十三。
七十三。
比他想的高。
他又看了看各條街的數據。最高的是城南,百分之八十五。最低的是城北,百分之六十一。
城南是他們打下來的第一塊地方,老百姓最擁護。城北是後來才收復的,還有不少元朝的舊官在暗中活動,支持度低一些。
朱七五把民心指數卡收好,然後拿出夜視望遠鏡,走到院子裏試了試。
雖然現在是晚上,但透過望遠鏡,他能看清五十丈外的一隻貓在牆頭上走路。
他正看着,忽然聽到牆外面有腳步聲。
很輕,像是有人在翻牆。
朱七五放下望遠鏡,用順風耳升級版聽了一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那個輕功不錯,後面那個差一些。
前面那個人翻過牆,落在了院子裏。
朱七五藉着月光一看,是陸文昭。
“公子,深夜翻牆,這就是你說的'正人君子'?”
陸文昭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
“七五公子,我來給你送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陸文昭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遞給朱七五。
朱七五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畫了一把摺扇。
又是陸文昭的標記。
他拆開信,裏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放榜,張士誠會派人來搶卷子。不是搶考生的卷子,是搶你出的題目。”
“你怎麼知道的?”
“因爲我在蘇州的時候,張士誠開了一個會。會上有人提議,讓人來應天府偷題目。偷到了題目,就知道恩科考什麼,就能讓蘇州的考生提前準備。"
“誰提議的?”
“趙布蘭的堂兄,趙文禮。“陸文昭說,“趙文禮是張士誠手下的第二號謀士,比趙布蘭難對付十倍。他已經派了三個人來應天府了。明天放榜的時候,他們會動手。”
朱七五把信收好,看着陸文昭。
“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陸文昭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很認真。
“因爲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什麼?”
“站哪邊。”
朱七五看着他,沒有說話。
陸文昭說:“恩科考完了,我想了一天。張士誠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他能給我官做,給我銀子,給我房子。可他給不了我一個理由————一個讓我心甘情願爲他賣命的理由。”
“什麼理由?”
“讓老百姓過好日子。“陸文昭說,“你四哥能給我這個理由。你也能。所以我決定了。明天放榜之後,我去見你四哥。
陸文昭要投靠朱元璋了。
這比恩科考出十個狀元都值錢。
“好。”朱七五說,“明天放榜之後,我帶你去見四哥。但在那之前,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那三個來偷題目的人,你幫我認出來。”
陸文昭笑了。
“成交。
他轉身翻牆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裏。
朱七五站在院子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明天放榜。
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轉身回了屋,把夜視望遠鏡放在桌上,把民心指數卡收好,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吹滅了蠟燭。
窗外,應天府的夜風吹過來,帶着秦淮河的水氣。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朱七五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七五!七五!出事了!”
是湯和的聲音。
朱七五一骨碌爬起來,打開門。湯和站在外面,滿頭大汗,手裏提着一把刀,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怎麼了?”
“貢院出事了!昨晚有人闖進貢院,把第三場的卷子偷了一半!”
“偷了多少?”
“少說五十份。都是第三場的。“湯和說,“徐達已經帶人去查了,可貢院裏裏外外翻了個遍,一個人都沒抓到。“
昨晚陸文昭說張士誠會派三個人來偷題目。他還沒來得及佈置,人就已經動手了。
“四哥呢?”
“在議事廳。臉色很不好看。”
朱七五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議事廳,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李善長、徐達、周德興、劉伯溫都在,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七五,你來了。”朱元璋的聲音很冷,“貢院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朱七五走進去,“偷了多少?”
“五十三份。“徐達說,“都是第三場的卷子。偷卷子的人很專業,避開了所有的守衛,直接從貢院後面的牆翻進來的。翻牆的地方剛好是個死角,沒有親兵守着。”
“死角?”朱七五皺了皺眉,“那個死角是誰安排的?”
周德興的臉一下子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