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了看周圍那些面黃肌瘦的村民,說:“柳家村今年大旱,糧食絕收,老百姓喫不上飯。如果你是裏正,你怎麼辦?"

何文昌想了想,說:“第一,開倉放糧。不管是縣衙的倉還是大戶人家的倉,先把糧食借出來,讓老百姓活命。第二,組織村民打井。柳家村靠着一條小河,雖然河快乾了,但地下肯定有水。只要打出來,就能灌溉。第

三,上報災情,請求免稅。老百姓連飯都喫不上了,稅銀再收,就是逼他們去死。”

朱元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就這麼辦。”

他轉頭對朱七五說:“七五,開倉放糧的事,你去找善長哥辦。打井的事,讓那個孫鐵柱來,他是鐵匠,打井的工具他能造。免稅的事,我回去就下命令。”

朱七五點頭:“明白。”

朱元璋又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柳家村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一片血紅。

“走吧,回去。”“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村口的村民。

他們還站在那裏,看着他們,像是在看一羣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朱元璋的眼眶有些紅,但他很快就轉過了頭,大步往前走。

回應天府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走了大約一半的路程,朱元璋突然開口了。

“七五。”

“在。“

“你那個恩科,還要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朱元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朱七五。夕陽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朱七五從未見過的東西。

“加一場實務考。“朱元璋說,“不考經義,不考策論,就考怎麼治一個縣。怎麼讓老百姓喫上飯,怎麼讓地裏長出莊稼,怎麼讓貪官不敢伸手。考這些。”

他看着朱元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這趟微服私訪,不是朱元璋心血來潮,而是他早就想好了的。他要用恩科選出來的人,不是隻會背書的書呆子,而是真正能幹活的人。

“四哥,我明白了。”朱七五說。

朱元璋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說了一句:“還有,那個何文昌,是個人才。你讓景濂去盯着他,別讓人把他埋沒了。”

“已經讓景濂去了。“朱七五說,“剛纔在柳家村的時候,我就讓他留下了。

朱元璋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翹。

“你小子,比我想的還快一步。”

朱七五笑了笑,沒接話。

四個人走回應天府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城門口的火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剛進城門,一個親兵就跑了過來,單膝跪地:“報!吳王殿下,劉伯溫先生讓我來傳話,說有急事。”

朱元璋的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事?”

“張士誠的人,今天下午在蘇州開了一個招賢館。不光招賢,還發了糧。凡是去蘇州的讀書人,每人發十斤米。"

朱元璋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朱七五也皺起了眉頭。

十斤米。對於那些喫不上飯的讀書人來說,十斤米比什麼都管用。張士誠這一手,比陳亮的散佈謠言很多了。

“四哥。“朱七五說,“張士誠這是在跟咱們搶人。“

“我知道。”朱元璋的聲音很冷。

“可咱們也有辦法。”朱七五說,“他發十斤米,咱們發一百斤。不光發米,還發種子、發農具。讓老百姓知道,跟着咱們朱家,不光有官做,還有飯喫。”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絲意外。

“一百斤?你拿什麼發?”

“我有辦法。”朱七五說,“四哥,你今天在柳家村看到的那些人,他們需要的不是十斤米,是一條活路。咱們給他們的,不應該是一碗飯,而是一個能自己種出飯來的機會。”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朱七五回到住處,打開系統面板,看了看今天的簽到獎勵。

叮,簽到成功。獎勵發放:農業技術手冊(初級),包含元代及明代初期所有可行的農業技術,包括灌溉、施肥、選種等。附贈:水稻高產種子配方一份。

朱七五看着這份獎勵,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張士誠,你發十斤米是吧?

那我就讓天下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讓老百姓喫飽飯。

他把農業技術手冊收好,又拿出紙筆,開始寫明天要用的東西。

窗外,應天府的夜風吹過來,帶着秦淮河的水汽。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朱七五寫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寫好的東西疊好,塞進懷裏,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口站着湯和,手裏拿着兩個燒餅,看見他出來,咧嘴一笑。

“七五,四哥讓我來接你。說今天有大事要辦。”

“什麼大事?”

湯和咬了一口燒餅,含糊不清地說:“四哥說了,從今天開始,應天府所有的災民,每人發一百斤糧食。另外,還要在城外打井,讓那些沒地種的人,有活幹。”

朱七五笑了。

他接過湯和手裏的燒餅,咬了一口,大步往吳王府的方向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場跟張士誠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

朱七五跟着湯和往吳王府走,一路上湯和的嘴就沒停過。

“七五,你是沒看到,四哥今早從柳家村回來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進門就把李善長叫去了,兩個人在屋子裏關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李善長的臉比四哥還黑。

“善長哥臉黑了?”朱七五有些意外。李善長那個人,永遠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什麼時候臉黑過?

“可不是嘛。”湯和把燒餅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我在門口聽了一耳朵,四哥說了一句話——應天府的糧倉裏,只剩不到三萬石糧食了。三萬石,夠喫多久?四哥說,最多撐兩個月。”

朱七五的腳步頓了一下。

三萬石糧食,聽起來不少,可應天府現在有多少人?光是城裏的百姓就有十幾萬,再加上週圍各縣湧過來的災民,少說也有二十多萬人。三萬石糧食分給二十多萬人,每人能分到多少?

“四哥打算怎麼辦?”

“四哥說,先緊着災民發。每人一百斤,先把命保住。然後從咱們自己的軍糧裏勻一部分出來,再想辦法從外面調糧。“湯和壓低了聲音,“可七五,你也知道,外面的糧道都被張士誠和陳友諒的舊部卡着呢,想調糧,難。”

朱七五沒有說話,腦子裏在飛速轉。

系統面板上,昨天簽到的獎勵還躺在那裏——農業技術手冊和水稻高產種子配方。這兩樣東西,正好能派上用場。

兩人到了吳王府門口,門口的親兵看到朱七五,立刻行禮:“七五公子,吳王殿下在議事廳,讓您直接進去。”

朱七五點了點頭,邁步進了門。

議事廳裏已經坐滿了人。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擺着一張應天府的輿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個地方。李善長坐在左手邊,面前堆着一摞賬本,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徐達、周德興分坐兩側,劉伯溫和宋濂也在。

還有一個人,朱七五沒見過。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着一身綢緞長袍,肚子圓得像個西瓜,臉上堆着笑,手裏轉着兩個核桃。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看起來跟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

朱七五走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七五,來了。”朱元璋招了招手,“過來看看。”

朱七五走到輿圖前,低頭一看,紅圈圈的都是應天府周圍的幾個縣————上元縣、江寧縣、溧水縣、句容縣。

“這幾個縣,今年都遭了災。”朱元璋指着輿圖說,“上元縣最嚴重,柳家村你也去過了,糧食絕收。江寧縣好一些,但也只剩三成收成。溧水和句容稍微好點,可也撐不了多久。”

李善長在旁邊開口了:“七五公子,我剛算了一筆賬。應天府現有存糧三萬兩千石,按每人每天一斤糧算,只能撐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之後,如果沒有新糧進來,應天府就要斷糧了。”

四十五天。

“善長哥,周圍各縣的糧倉呢?調不出來嗎?”

李善長搖了搖頭:“各縣的糧倉比應天府還空。上元縣的倉裏只剩不到兩千石,江寧縣好一些,有五千石,可那是留給守城兵的,不能動。溧水和句容加起來也就一萬石出頭,還要留着應急。

“那外面呢?”朱七五問,“從江西、湖廣調糧,能調多少?“

徐達接過話頭:“調不了。張士誠的人把長江的糧道卡得死死的,咱們的船一出去就被扣。上個月試了三次,三次都被擋回來了。陳友諒的舊部也在鄱陽湖一帶活動,湖廣的糧也過不來。”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幾下,然後看向那個胖子。

“陳掌櫃,你來說說。”

那個胖子站起來,朝着朱元璋拱了拱手,笑得滿臉褶子:“吳王殿下,小人陳豐年,是應天府最大的糧商。殿下召喚小人來,小人受寵若驚。不知殿下有什麼吩咐?”

朱七五用人才鑑識術看了一眼——姓名:陳豐年。身份:糧商。文才:中等。武藝:下等。忠心:下等。貪婪:上等。

果然是個奸商。

朱元璋沒有廢話,直接說:“陳豐年,你手裏有多少糧食?”

陳豐年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說:“回殿下,小人手裏的糧食不多,也就......五六萬石吧。

"

五六萬石。

朱七五心裏冷笑了一聲。應天府的存糧才三萬兩千石,這個糧商手裏就有五六萬石,比官府還多。

“五六萬石。”朱元璋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陳豐年,我問你,這五六萬石糧食,你打算賣多少錢一石?”

陳豐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殿下,這個......糧食嘛,價格隨行就市。現在外面都在打仗,糧價自然要高一些。小人打算......五兩銀子一石。”

五兩銀子一石。

朱七五差點笑出聲來。平時的糧價也就七八錢銀子一石,這個陳豐年直接翻了六七倍,心夠黑的。

徐達第一個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五兩?你怎麼不去搶?”

陳豐年被徐達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嘴上還在硬:“徐將軍,小人也是做生意的,總得賺錢不是?再說了,小人這些糧食也是花大價錢收來的,五兩已經是良心價了。”

“良心價?“周德興冷笑了一聲,“你的良心被狗喫了吧?“

陳豐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但他不敢跟周德興頂嘴,只好把目光轉向朱元璋。

“殿下,小人說句不中聽的話。這糧食,小人不賣也行。可應天府這麼多人等着喫飯,總不能讓他們餓死吧?殿下要是有別的辦法,小人聽殿下的。可要是沒有......”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翹。

“那就只能按市價來了。”

朱元璋沒有說話。

朱七五卻開口了。

“陳掌櫃。”朱七五走到陳豐年面前,笑了笑,“你說你有五六萬石糧食,我信。可我有一個問題——你這些糧食,是從哪兒來的?"

陳豐年的眼神閃了一下:“當然是從各地收來的。小人做了二十年糧食生意,渠道多得很。”

“渠道多得很。“朱七五重複了一遍,“那我再問你,上個月,張士誠的人在蘇州開了招賢館,同時還發了糧。你有沒有從中分一杯羹?”

陳豐年的臉色變了。

“七五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小人是正經生意人,跟張士誠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朱七五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在陳豐年面前晃了晃,“這是我讓人查到的。上個月初三,你的三條糧船從蘇州出發,走的是太湖水道,目的地是應天府。可這三條船沒有進應天府的碼頭,而是在半路轉了方

向,去了張士誠控制的平江。陳掌櫃,你能解釋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