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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書名: 今生今世 58、第五十八章 作者: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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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習習的江水上,大大小小的船隻來來往往。

船艙裏,薛槐正與傅文賢一起研究地圖,今天是他們出金陵城的第二天,卻還未發現私煙蹤跡。

“我們現在已經進入皖南,算是你的地盤了吧?”薛槐隨口道。

傅文賢輕笑:“這一條大江,沿途都不知多少賊匪,我們臥龍幫從前雖然有點名聲,但並不是亡命之徒,不過是靠點手段和計謀,明刀明槍的事幹不來,哪敢說是自己的地盤,頂多是對這一帶比較熟悉罷了。”

薛槐瞥他一眼,低聲笑道:“你留在督軍署當真是想謀前程?可別告訴我是因爲你那些兄弟,你們臥龍幫的人想逃走,還不容易?我可不信你的兄弟會拉你後腿。”

傅文賢扯了下嘴角,沉長長舒了口氣,漫不經心道:“因爲不想當土匪了啊。”頓了下又才繼續,“你也知道,我家曾略有薄財,但全家上下數十人慘遭土匪毒手,只剩護院大勇和我兩人。可這世道,沒有青天大老爺爲我家主持公道,爲了活命報仇,只能走上這條路。如今栽到霍家手裏,也不算壞事,至少霍大公子,給了我上岸的機會。”

“這倒是。”

傅文賢看了看艙外值守的大兵,聲音又低了幾分:“其實我留在督軍署,倒不是因爲大公子,大公子此人雖有雄才,卻少了些仁心。”

薛槐挑眉看向他:“那是因爲什麼?”

傅文賢聳聳肩:“當然是因爲霍督軍。”

薛槐聞言眉頭蹙起:“霍督軍?”

傅文賢點頭:“從前清滅亡到復辟失敗再到現在,霍家一直屹立不倒,很多人說是因爲霍督軍運氣好,每次都站對隊伍。但依我看,是霍督軍心中有丘壑,眼裏存山河。有仁德之心,天自庇佑。”

薛槐猶疑了下,問:“依你看,霍督軍是個仁德之人?”

傅文賢輕笑:“你纔來金陵大半年,霍督軍又已隱退,可能不太清楚。霍督軍在金陵十餘年,爲金陵百姓做過的好事,你隨便上街拉個人,都能與你說上一天一夜。”

薛槐若有所思,沒再說話。

他當然也不是全然不知,但這評價從傅文賢口中說出來,分量確實不一樣。

“你呢?”傅文賢冷不丁問。

“我?”薛槐回神,扯了下嘴角,“我也最恨土匪。”

傅文賢一愣,笑問:“怎麼?你家也遭過土匪毒手?”

“嗯。”

傅文賢倒是沒再追問,只道:“我是問你爲什麼來金陵?這個問題雖然我之前也問過,不過你口口聲聲所謂謀前程,不是我想聽的答案。你可是美利堅軍校的高材生,與我這個盜匪不一樣,你想要遠大前程,金陵顯然不是上選。”

薛槐沉默片刻,才笑着輕描淡寫道:“一開始不過是想到處看看,便選了金陵爲第一站,如今……”他頓了頓,“確實有了其他目的。”

至於是什麼目的,他並未說下去。

傅文賢看到他嘴角微微牽起的笑意,戲謔道:“明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薛槐不置可否。

傅文賢再次專心看地圖,忽然指着一處道:“這裏有一條支流,岸邊人煙稀少,正好在金陵和皖南之間,屬於三不管地帶,因而常有江匪盤踞於此。這是最後一處可疑之地,如果這裏也沒有煙販蹤跡,那這趟我們只怕是隻能空手而歸了。”

薛槐看了眼船艙外的斜陽,點頭:“那我們先靠岸,等天黑,再由你帶路探查。”

“嗯。”傅文賢笑,“這回要是立了功,薛參謀在署裏應該是徹底混出頭了。”

薛槐笑了笑,沒說話。

宗西給他們派來的精兵,乃是從大營抽調而來,帶隊的是一名營長,名叫武瑞明。

這位武營長是個爽朗的漢子,據他說,他在槍林彈雨多年,九死一生,身上六七個彈孔,殺敵數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這話雖有吹噓成分,但只怕確實是個習慣殺戮的狠角色。

天黑下來,一行人將船在距離支流入口停靠,踏着夜色悄悄上岸,由傅文賢領路,朝岸邊荒野摸去。

路上,薛槐不忘叮囑:“武營長,這不是打仗,大公子這回目的是拿到貨活捉人,我們儘量不要開火。”

武營長大手一揮,豪爽道:“放心,只要那些煙販束手就擒,我一顆子彈也不開。”

這一帶僻靜荒涼,幾無人煙。

一行人來來回回走了幾條路,終於看到一點荒野中一點燈火。

武營長頓時一個振奮,朗聲笑道:“這僻靜之地,深夜竟有燈火,看來不是土匪就是煙販。”說着大手一揮,“走兄弟們,今晚要立大功了!”

薛槐眉頭微蹙,拉住他到再次叮囑:“武營長,我們先悄悄去探個究竟,切勿打草驚蛇。”

武營長卻是不以爲意:“你們坐辦公室的就是膽小怕事,我剿匪都不知剿過多少次,對付這些人有的是經驗。放心吧,我們這麼多人,都是荷槍實彈,背後還是金陵督軍,但凡稍微識點時務,都會束手就擒。”說着又對他和傅文賢爽快道,“你二人跟在後面,要是真開火,就趕緊躲好,別被子彈傷到了。”

薛槐猶疑片刻,點頭:“嗯,那你們當心。”

也不知爲何,他今晚眼皮一直跳,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武營長帶着人朝燈火處潛去。

到底是訓練有素的精兵,並沒有莽撞爲之,眼見距離那透着燈火的院落越來越近,一行人便改爲匍匐而行。

薛槐和傅文賢跟在後面。

很快,傅文賢便趴在草叢中不再動彈。

“你幹嗎?”薛槐低聲問。

傅文賢乾脆翻了個身,雙手枕頭懶洋洋道:“武營長帶的都是精兵,衝鋒陷陣輪不到我們坐辦公室的,在這裏等着就好。真要出了事,也方便逃命。”又藉着藉着朦朧月色瞥了對方一眼,“再說了,我們跟上去有何用?武營長能聽得進我們的話麼?就祈禱上蒼保佑,裏面那些人真如武營長所說,忌憚金陵霍督軍,會老實束手就擒。”

薛槐瞥了眼前方匍匐前進的黑影,也停下動作。

自己雖然受過專業訓練,但這些兵並不是自己帶的,自己去了只怕也無法配合默契,還是交給經驗豐富的武營長便好。

武營長確實作戰經驗豐富,一行人快到那院落時,十餘人迅速分散開來,將院子包圍。

與此同時,狗吠聲驟然響起,劃破這靜謐的夜晚。

有人從屋中跑出來。

藏在院後方的大兵朝空中開了一槍。

武營長的聲音隨之響起。

“裏面的人聽着,我們是金陵督軍署的人,奉命查處私煙,若是反抗,格殺勿論。”

裏面很快有人回道:“外面的軍爺,只怕是有什麼誤會,我們不過是居住於此的尋常百姓,並不知什麼私煙。”

“若是與私煙無關,我們自然不會爲難。你們屋內所有人走出來,提燈並排站在門口,把手舉過頭。”

“軍爺,我們這就出來!”

院門打開,裏面很快走出兩老兩少四人,其中一人提着馬燈,雙手老老實實舉過頭頂。

武營長依舊趴在草叢中,吩咐三個手下上前檢查。

三人拿着槍上前,將那兩老兩少檢查一番,大聲報告。

“營長,這幾人身上沒武器!”

武營長倒也謹慎:“你們先進去查看。”

“走,帶路!”三個大兵抵着四人腦袋,走進院子中。

武營長屏聲靜氣等着屋中動靜。

但過了半晌,院子裏卻沒有任何反應。他高聲道:“裏面什麼情況!”

裏面沒有回應,倒是原本的燈光驟然熄滅。

武營長畢竟是上過戰場的,心知進去的人出了事,招呼幾個手下,在黑暗中匍匐到門口,抵在牆邊惱火地啐了口,將手中機槍上膛,大吼一聲:“裏面的人聽好了,我已經給過你們機會,既然不珍惜,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一腳將門板踹倒,噼裏啪啦就朝裏面開火。

與此同時,潛伏在周圍其他大兵,也越過圍牆,朝院中宅子開槍。

這連串的槍聲,打破黑夜的寂靜,聽得人心驚膽戰,傅文賢見狀輕呼一聲,正要冒出頭,便被薛槐摁下:“別動!”

過江龍雖然是赫赫有名的大盜,但一向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計謀,這麼大陣仗的火力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確實是遊戲被嚇到了。

“不會出事吧?”他問。

薛槐沉默搖頭。

不是否定,而是不知。

一陣槍響結束,黑漆漆的院內靜謐無聲。

武營長以口哨發令,門口和牆上的大兵,小心翼翼進入院中。武營長打頭陣走到那被子彈打得稀爛的木門前,從懷中摸出火柴,劃亮一根點燃一張草紙,朝屋中丟去。

藉着這零星火光,他看到地上倒着三個人,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他讓人拿出蠟燭點燃,握着槍小心翼翼走進去。

暗光之下,地上血流成河,這三人正是先前進來查看情況的手下,已經沒了氣。

三間小屋,陳設簡單,一目瞭然,那些人彷彿長了翅膀不翼而飛。

折了三個手下,煙販卻成功遁逃,讓武營長怒火中燒地啐了口:“孃的,估計有密道!”又吩咐手下,“院子後面都查查!”

很快,便有人跑來報告:“武營長,後院堆着煙土,粗略估計有十幾石。”

武營長冷笑:“能繳獲這麼多煙土也不算空手而歸!繼續查密道,今晚必須把人抓到!”

說着他轉身往外走,準備叫薛槐和傅文賢過來。

只是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薛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當心!”

武營長也是反應快,立刻將門關上,退回屋內。

原來是那院牆上,不知何時冒出幾道黑影,其中一人拿了一枚手雷朝門口丟進來。

雖然被關上的門擋住,但還是砰的一聲,將整座門炸得粉碎,土石四濺。

而下一刻,牆上的人已經開槍朝屋內掃射。

一時間,形勢忽然逆轉,來抓人的武營長一行成了甕中之鱉。

“什麼情況?”傅文賢大驚失色。

薛槐心撲通撲通直跳,不好的預感語法強烈,他低聲道:“你藏好別動。”

見他要衝過去,傅文賢低聲喚道:“薛槐,又不是面對國仇家恨,沒必要拼命!”

薛槐沒回應,只是迅速匍匐前行。那敏捷身手,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而這廂的武營長,不愧是槍林彈雨中淬鍊出來的,抵過第一波火力後,便從燃燒的院中反攻出來。

原本空曠靜謐的荒野,眼下槍火連天,儼然成了一場小型戰役。

薛槐眼睜睜看着兩邊人,一個又一個倒下。

他手上雖染過鮮血,卻還未曾上過戰場。

傅文賢說得對,又不是國仇家恨,不過是利益之爭,爲何要拼個你死我活?

他並不懼怕殺人,只是不想將屠刀砍向與自己無仇無怨的同胞。

握在手中的槍,早已上了膛,但他遲遲沒有開槍。

直到看到火光照映下,看到去追人的武營長,忽然被人從後面開槍打中,倒在地上,就在那人要再次補槍時。

他不得不抬槍扣動扳機。

那一槍打在對方肩膀,那人踉蹌倒地後,朝他這邊胡亂開了兩槍,見沒打中,跌跌撞撞跑了。

薛槐匍匐着上前,去查看武營長狀況。

“你怎麼樣?”

“孃的,這些煙販子比土匪還兇。”武營長氣喘吁吁捂着肩膀,“放心,死不了,薛參謀,你剛剛救了我一命!”

“別講這些。”

話音剛落,又有暗槍襲來。

薛槐趕緊將人拖到旁邊一棵樹後。

武營長朝南邊指了指來時的方向,痛心道:“往那邊跑了,你趕緊去支援!孃的,可不能都折在這裏。”

“嗯,你當心點!”

比火力,煙販子自然比不上督軍署下的精兵,這一番激戰下來,應該只剩兩三個殘兵敗將,正朝河邊逃走,而僅存的幾個大兵,也不要命地追了上去。

交火還在繼續。

眼見又有人中槍,而且就倒在藏在草木中的傅文賢身旁。

傅文賢雖然沒打算參戰,卻又不忍心看到同僚送死,趕緊匍匐着,試圖將人拉開,避開射過來的槍林彈雨。

然而他還纔剛剛將人挪走半米,身體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撲開,足足跌出了三米開外。

就在天旋地轉中,旁邊轟然一聲爆炸,是一顆手雷落在了自己剛剛的位置。

他只覺得耳朵嗡鳴作響,好半天才終於聽見聲音。

“你沒事吧?”是薛槐。

“沒事。”他下意識搖頭,哪怕做了多年盜匪,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與死亡擦身而過,心中不免驚惶。

他看了眼那被炸開的地面。

雖然夜色中看不清楚,卻也隱約看得出剛剛那位受傷大兵,已被炸得粉身碎骨。

如果不是薛槐及時將他撲開,自己想必也已成爲這模樣。

“你藏着別動!”薛槐說了聲,又朝前方追去。

傅文賢躺在地上沒有動,只是感覺臉上有什麼溫熱的水跡,下意識抬手摸了下,發覺是血。

不是自己的,而是薛槐的。

他頓時緊張地轉頭朝人看去,而薛槐的身影已經沒入夜色,看不清楚。

“薛參謀……不知道對方還有多少火力?還要不要追?”剩下幾個大兵,都已不同程度受傷,這羣煙販實在太兇悍,他們也不敢再貿然繼續追。

薛槐道:“你們先待着別動,我去看看情況!”

“嗯。”

煙販已經不見蹤跡,薛槐匍匐在地前行,夜色中什麼都看不清,但他隱隱約約聞到血味。

他循着血味往前,然後便看到了兩道靠在一棵樹下的身影。

他幾乎是以閃電般的速度衝過去,一腳踹開一人手中的槍,而拿槍的手則指向了另一人的頭。

“別動!”

“薛……薛公子!”

那被槍指着的人顫顫巍巍開口,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薛槐的心猛地一沉。

所謂好的不靈壞的靈,當時霍宗西說懷疑這些煙販是袍哥時,他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今晚眼皮也一直在跳,沒想到壞事成了真。

“怎麼是你們?”他壓低聲音道。

“四爺幫司令販煙土,霍家不做煙土生意,本地煙販又都只販滇土,我們川土進不去,只能私自販。”

薛槐看二人都已經中槍,好在沒有傷及要害:“你們船在哪裏?”

“就在前面,我腿受傷,走不動了。”

薛槐將人背起:“我送你們上船。”

“公子……”那人哽咽道,“我們就只剩兩人了。”

“你們都知道是金陵霍督軍派來的人,既然有密道能跑跑了便是,爲何要殺人反抗?這些人都是戰場上下來,你們跟他們火拼不是自尋死路麼?”頓了下,又道,“到底是煙土重要,還是命重要?”

背上的人幾欲哭泣:“那院子裏有一千多斤煙土,馬上就要出手,能換幾千大洋。幾千大洋能養活多少人!”

薛槐道:“一千多斤煙土也能害死多少人!”

男人沒再說話,只是抽噎着。

薛槐一邊走,一邊將朝空氣中開了幾槍,又讓旁邊那受傷稍輕的青年,將身上僅剩的手雷丟出去,造成激戰的假象,讓人不敢追上來。

好不容易將人送上船,薛槐交代一句:“霍家已經插手金陵販賣私土一事,你回去告訴四爺,這條路走不得了。”

交代完,便又匆匆下船往回走。

*

“薛參謀,你沒事吧?”

看到他回來,潛伏在原地的兩名大兵跌跌撞撞問道。

薛槐搖頭:“我沒事,只可惜讓他們坐船跑了。”

“你一個人追上去,又是子彈又是手雷,能撿回一條命就已是萬幸。”

薛槐不置可否。

幾個人攙扶着往回走。

來的十五人,死了九人,剩下六人,除了薛槐和傅文賢,都中了槍,其中兩人傷勢嚴重。

而煙販也死了足足七人。

這儼然是一場小小的戰役,而死傷的人,素不相識,無冤無仇。

如今羣雄割據,雖然沒有大戰爭,但各大軍閥爲了搶地盤爭利益,時有廝殺發生,打來打去都是自己人,而那些盤踞在各大港口租界以及軍閥背後的洋人們,卻輕輕鬆鬆坐收漁翁之利,正一點點蠶食國土和資源。

國家已經岌岌可危,國人卻還要自相殘殺。

薛槐心中湧上一股巨大的蒼涼和悲愴。

幾人不敢耽擱,簡單處理了傷勢,便相互攙扶了往回走,好在停船處並不算遠。

船上留了兩個大兵和一個大夫,看到一行人如此狼狽歸來,知道出了大事,一邊趕緊處理傷口,一邊立即啓航回金陵。

薛槐幫忙將傷者安頓好,微微喘着氣,卸力般靠坐在船艙。

傅文賢在他旁邊坐下,藉着船內馬燈看了看他,見他面色蒼白,額角臉側還有未乾涸的血跡,蹙眉問道:“你還好吧?”

“還行。”薛槐輕輕點頭。

“你今天救我一命,以後有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求薛槐笑了笑,沒說話,面色依舊平靜,只是下一刻忽然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薛槐!”傅文賢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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