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原以爲顧桓是過去打招呼,卻見顧桓徑直往門外走去,忍不住疑惑問道:
“顧少,您不過去打個招呼?”
顧桓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僅是淡淡反問:“過去做什麼?”
林和摸了摸鼻子,也被顧桓這一聲反問塞住,人家一家四口,顧桓這會兒過去確實不適合。
“林和,葉當年的事兒查的怎麼樣了?”
一路來到車庫取車,顧桓一邊拉開車門一邊淡聲問道。
林和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跟着上車,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顧桓:
“這是童婭自幼兒園起到大學的資料訊息,但是一張照片也沒有,就連學籍卡類的證件照也沒有。”
顧桓拿起來,黑眸僅是往頁面第一頁掃了眼便扔還給他:
“她是個藝人,若是有人有心替她製造一個假身份,必定早已思慮周全,這份東西,不過用來唬唬媒體罷了。聯繫得到葉當年的主治醫師嗎?以及當年的護理人員?”
林和皺了皺眉:“聯繫倒是聯繫得上,但都堅持葉確實已死,他們連當年的診斷證明、死亡證明書都找了出來,不過我總感覺是不是有人已經暗中打過招呼,所有人的說辭都是驚人的一致。太過強調聽着反倒是有些欲蓋彌彰了。不過,這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或許葉小姐真的已經……”
顧桓垂眸,沉思了會兒才慢慢道:“林和,童婭就是葉,雖然我現在沒辦法證明她們是同一個人,但是我堅信這點。當年的醜聞並不光彩,夏澤若是有心給葉一個全新的身份,必定不會留任何的漏洞讓人去深挖葉當年身亡的真實性。”
“那現在還要繼續查下去嗎?”林和問。
顧桓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算了,這事就查到這吧,若是夏澤有心阻攔,你也查不出些什麼東西來。”
“是。”
從帝星一路開車回家,回到家時方沐月已睡下,偌大的客廳裏,黑漆漆一片。
推開門時門口處傳來一聲淺淺的小狗嗚咽聲,團成一團的小白正蜷縮在門口,睜着兩隻哀怨無神的眼珠瞪着他。
顧桓本想開燈的動作頓住,而後收回手,彎腰抱起蔫蔫地團在門口的小白。自從那日童婭來過後,小白在那天反常地活躍了一天後又回到了幾年前葉剛離開時的頹靡,整日無精打采地團在門口,喫的東西也比以往少了些。
被抱起時小白嗚咽了聲,然後自動自發地蜷縮進顧桓懷中。
顧桓拍了拍它的腦袋,長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掌心下柔軟的毛髮,帝星裏那一家四口和樂融融的畫面卻在此時毫無預兆地再次闖入腦中,顧桓捋着小白毛髮的動作緩了下來。
葉,葉……這兩個字每次不期然地從心底掠過時,都如兩記重錘,重重地砸在心底,心臟絞疼得幾乎窒息,最柔軟的那處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沒有着落。
“汪……”懷中抱着的小白突然發出痛苦的嗚咽,顧桓低頭望向懷中的那一團白,看到自己不知何時蜷緊的拳頭,有瞬間的閃神,然後慢慢放開手指下揪着的那撮毛,歉然地摸了摸小白的腦袋。
大廳裏的燈卻在這時被打開,方沐月不知何時已起牀,摁着樓梯口的開關,看到顧桓時神情也沒太大的意外:“回來了?”
“嗯。”顧桓輕應,垂眸撫着小白。
方沐月的目光在小白身上逗留了會兒,嘆了口氣,望向顧桓:“還在想她?”
顧桓的動作僵了僵,抿了抿脣,沒有應。
方沐月知道他一向不願多談葉的事,無奈地搖搖頭,然後柔聲道:
“顧桓,過幾天便是葉的忌日了,一年沒見,我去墓園看看她,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媽,你去吧,我不去了。”顧桓輕聲打斷她。
方沐月望向他,忍不住勸道:
“顧桓,自從葉入土後你就沒再去看過她,我知道你不願相信她真的已經離開了,但是她人不在了已是不爭的事實。都已經六年了,再深的感情也該放下了,人總不能活在過去裏的。”
顧桓揪着小白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然後才慢慢鬆開,輕聲說道:“媽,葉回來了。”
她回來了,只是瞞着所有人而已。
“什麼?”方沐月皺眉,擔憂地望向他,“顧桓,你沒事吧?”
顧桓搖搖頭:“媽,我沒事。”
“顧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葉都已經死了六年了,她怎麼會?”
方沐月被顧桓那句話攪得有些凌亂。
“媽,我現在也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顧桓邊應着邊彎腰將小白放下。
方沐月隨着顧桓的動作望向小白,想到小白那日見着童婭時的反應,猶疑開口:“是童婭?”
而後又覺困惑:“可是若是她她爲什麼要瞞着我們大家?”
“或許,她不願與我再有任何糾葛,只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她纔回來的吧。”
顧桓垂下眼瞼,望向無精打采地蜷縮在地上的小白,淡應。連她曾經視若生命的小白都可以狠心不要了,她是存心不願與他有任何關係的吧,難怪自簽約星逸以來總以他嫌惡的姿態出現,若非要借他上位,她怕是早已躲得遠遠的了吧?只是,既然已經回來了,還躲得開嗎?
“唉……這孩子,這幾年也不知喫了多少苦,當年臉被毀得那麼嚴重……”
想着童婭這張與葉有七分相像的臉,方沐月嘆氣,想着當初那張幾乎血肉模糊的臉,方沐月鼻子微酸,眼眶很快便溼潤了,只能不自在地轉過頭。
顧桓沉默不語,若不是因爲知道她這些年受的苦,他又怎麼會一次次眼睜睜地看着她帶着他的女兒在另一個男人面前笑得那般甜蜜卻只能假裝若無其事地旁觀,明明如刀剜一般地絞疼着,卻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能急進,他只能慢慢地編織一張網,然後將她誘入網中。
“只要人還活着就好,還活着就比什麼都好。”方沐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後勸道,“你也忙了一天了,早點回房休息吧。”
“嗯。”
向母親道了聲晚安,顧桓回房衝了個冷水澡洗去身上沾着的酒味,然後習慣性地喫了幾片安眠藥。
葉剛離開的那半年裏,他的生活幾乎被完全摧毀,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閉上眼睛腦裏眼裏便是她微弱痛苦的哭喊,一遍遍地問他,爲什麼會不在?即便是偶爾累極睡過去,卻總是被噩夢緊緊纏着,夢裏夢外都是她不在了她不在了的事實,那種心臟被硬生生剜去一大塊的劇疼,連呼吸都是痛的。那樣的夜裏,他只能藉助安眠藥清淺入睡,幾年下來,早已不知不覺養成了對安眠藥的依賴,服用的劑量也越來越大。
以往依着這個藥量的安眠藥便能順利入睡,今晚躺在牀上卻無半點睡意,滿心慢腦卻都是童婭的影子,以及帝星裏陡然瞧見的那幕。
那個女人,她是餘廷南的女兒,他早知碰不得,因而從一開始就理智地將她冷漠推離,想着即使相遇,只要相知不深,便不會有那麼多的糾葛。
可偏偏她卻一次次不知趣地黏上來,從十五歲到二十一歲,圍在他身邊,或哭或笑,或嗔或怪,越黏越緊,鍥而不捨地拆下他築起的心防,徹底攻克後,卻又如此猝不及防地從他的生命裏徹底消失,將他丟在那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裏獨自沉淪。
她花了六年的時間讓他愛上她,再花了六年的時間讓他深陷在失去她的噩夢中,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卻固執而近乎殘忍地將他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
招惹了他,將他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後,卻又妄想抽身而去嗎?
視線緩緩移往牀頭櫃上的相框,顧桓伸手拿過它,長指輕撫着相片上的笑顏,望向照片上巧笑倩兮的女孩,想到母親方纔說的葉的忌日,忍不住牽脣笑了笑,笑容有些漫不經心,忌日嗎?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