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陰天, 地面被路燈染得呈現出一種明亮的白。風一路散發着灰沉的氣息,涼意漸露。那鞋跟好像有點歪了, 走起來飄飄然似的,但心底卻令人靜默的沉痛。自己爲什麼會發脾氣?那個人爲什麼又是他?她什麼時候開始理所當然地在他面前發脾氣而不自知?
不知道自己拐了多少個街角纔看到公交車站, 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旁邊有人在吸菸,她捂着鼻子遠離了人羣翹首等待的地方。她對菸草味不敏感,哪個客人沒或多或少的沾菸酒?要是擺出一幅嗤之以鼻的姿態,還有誰願意籤你的訂單?可最近她卻越來越討厭渾濁不堪的味道,讓人窒息般難受,思緒還飄遠地想起了誰身上清爽的薄荷味, 純淨, 自然。
有車在對面的十字路口拐了個彎向這邊駛來,她只顧着想自己的事情,車頭大燈掃過她身上時也只微微眯了眯眼睛。卻不料車在她身邊停下來了,反光的車窗她只看得到自己零碎的頭髮在風中輕揚。車窗搖下, “上車。”又是簡單凝練的一句話。
後面緩慢前進的公交車的車頭燈再次掃過她的臉, “我坐公交。”低聲說了句後徑自走向前面的站牌。
他盯着她的背影,宛如剛纔打轉車頭回來一樣,強忍着卻終究敵不過心底最深處的聲音,打開車門走向前去。今天走路的姿態不甚自然,沒了平日的大步灑脫,每一步都僵硬得難看,旁邊有人在指指點點, 這樣地把自己的不便曝露在人前,當然不可能沒感受,可他也只能稍稍加大步伐。
車裏人不算多,但已經沒有座位了,她扶着不鏽鋼扶手愣愣地看着他追上車來,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撐着車門扶手上車的樣子讓她沒理由地覺得心裏一陣痛楚。
好不容易才上了車,剛纔急着趕上前還有上車的一陣折騰,他的前額已經隱約看得出汗珠了。興許是極少坐公交,他還不曉得上車就要投幣,正打算往後走時,司機大叔語氣不大好地敲了敲投幣機,“先生……”他不好意思地掏出錢包看都沒看就抽出一張往那投幣機裏塞,那司機看着看着投幣機中淡紫色的500歐元,估計以爲他是來找碴的。又看了看他手裏的手杖,問:“有證嗎?”瞧着李汐一臉懵懂的樣子又補充了句,“殘疾人證,免費乘車。”
他聽到這句話時身體明顯地僵住了,低頭在錢包裏找出一張一百塊的人民幣往裏頭塞沒再出聲,那司機像看着怪物一樣上下掃視一遍他。
她站在後門處,看着他一步好幾晃地走過來,眼睛避開了他直直的視線。他本就站得不穩,車一個打彎他整個身子都靠在了站在他旁邊穿着露肩長袖t恤的女人身上,本能地扶着她的肩膀讓自己站穩。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立刻鬆開手,抱歉的“對不起”纔剛說出口,卻沒想到她旁邊的男人反應過敏,迅速攬過那女人的腰,手肘直直撞在李汐的腰側,疼得他臉色一陣煞白。末了還推了他一把,“丫的,找抽是吧?”可能覺得李汐是有心揩油的,語氣兇狠。
眼看着李汐一個踉蹌,容意眼明手快地快步走上前扶着他把他護在身後,“他又不是故意的,剛不是道歉了嗎?”那個火大啊,氣得眼睛都瞪圓了,眼睛直直勾住眼前那男的。
那男的估計被突然加入的容意凶神惡煞的樣子給嚇到了,再加上旁邊的小女友輕聲扯着他的袖口說算了,面子上過不去還是說了句狠話,“以後給我小心點……”
周圍坐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說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這男的也太不厚道了吧。”“對啊,人家還是殘疾人呢……”雖是大多向着容意這邊的,可一句句的殘疾人砸在她心口,窒息般難受。再看一眼身旁李汐青白沒有表情的臉,剛纔那一肘子疼得他話都說不出來了,腰部的肌肉壓抑着顫抖着,聽着這些難聽的話,心裏更是不可能好受得到哪裏去,只是臉上沒有任何的起伏。她摟着他的手更收緊了些,讓把一部分重量都分攤到她身上來。
車到下一站停車時他們便下車了,下車時他推開她的手要自己走,咬牙撐着扶手下來後站着半響不吭聲。她看着他難受又不肯做聲的樣子更急了,摸了摸他冰涼的手指,“你哪裏不舒服了?要不咱去醫院吧?”
“不用了。”語氣冷淡地甩開她的手。一輛輛車經過,燈光打落在他們的身上,迅速消亡沉寂。兩個人長久的沉默讓時間也彷彿冗長得粘稠。
“昨晚我和楊勉在一起,沒在公司加班……”她的聲音很小,彷彿在說給自己聽,“我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你我在和前男友廝混着,可是我聽到你聲音的時候突然就心虛了,覺得不能讓你知道。問了自己無數次爲什麼要撒謊,後來纔想清楚了之所以會撒謊……是因爲我在乎你的想法,即使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在乎。後來我打你的電話一直都是關機,只覺得一切都混亂不堪,在楊勉之後我期待的不過是沒有熾熱的吻和親暱的擁抱,冷靜而疏離的愛情,所以我害怕和你在一起,害怕離得太近了會燒着自己……”
“我不敢奢望愛情但是又一步步接受你的蠱惑去依賴你,貪戀你的一切……”她的表情困惑而痛苦,不知所雲地說着些連自己都不大懂的話。他把她摟進懷裏,只聽着她在胸前悶悶地說,“我怕還要重蹈覆轍一遍十年前的一切,我怕你會是十年前的楊勉,我還是十年前那個容意……”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襯衫上,只是奇怪爲什麼自己一靠在他身上眼淚就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他聽着她的胡言亂語,百感交集,“知道剛纔在公交車上我是什麼滋味嗎?和昨晚看着楊勉揹你上樓的感覺特別相似。眼巴巴地看着卻無能爲力……這裏……”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悶得有點疼……”任憑他是如何發了瘋似的妒忌,他無法像其他男人一樣走上前一拳揮過去後抱起自己的女人,事實上,他昨晚連站都站不直。“我不知道惱的是你還是楊勉……抑或是自己……”惱什麼?勾起心底一直忽略不顧的自卑與無力感。
她雙手攬着他的腰在他懷裏靜靜地哭,發出很小很小的“嗚嗚”聲。今早她看到了那盒巧克力,簡潔的包裝優雅的紫色絲帶已經被地上的泥塵□□得失掉原樣,她就蹲在那裏,久久失神,耳邊還回蕩着院裏門衛的聲音,“昨傍晚那車開進來的時候我就提醒過那司機別在那停車了,要等人到外面去等吧。可那司機下車來說老闆就拿點東西來給人,只呆一會就走了……沒想到呆了大半夜,最後走的時候還亂丟垃圾來着,走近看才知道原來是一盒這玩意兒……”
他右手的手指輕柔地纏繞着她的頭髮,“你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抱過我。”
她止住了眼淚,想想才問,“沒有嗎?”
他輕輕地搖頭,尖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摩挲着。有路過的人目光瞟向他們又迅速轉移了,她鬆開手掙脫開來,臉泛着一層紅暈。他不依,依然把大半個身的力量傾斜給她。
“有人看過來了……”微微推開他,大庭廣衆的,又不是學生,這樣癡癡纏纏的的確不像話。
“好不容易才煽情一把,就別打擊我了吧。好歹我也追了一回公交啊!”他不情願地鬆開手,一臉沮喪,這麼辛苦才換幾分鐘的擁抱,也太廉價了吧。
“還好意思說?看少爺你坐一會公交得死多少人多少細胞啊?”想起他剛纔被人推推嚷嚷的樣子就驚魂未定。
“那咱以後也不坐了。”
“不坐?你剛纔往那投幣機塞了多少錢啊?剛纔就應該讓那司機打張欠條,以後坐公交車都免費還差不多……”五百歐元再加上一百人民幣,掰掰手指算得坐多少趟才坐的完啊?還是做金融的呢?這人對錢完全沒有概唸啊?
看着她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笑得全身都顫了,“你除了錢還能不能說說別的啊?”
“對了,車啊!”她這纔想起他剛纔是丟下車追上公交,拉着他的手要往回走。
“你這是幹嘛啊?”
“回去取車啊!”她翻了個白眼,他那車大喇喇地停在路邊不怕被拖走也怕被偷吧!
“不去,媳婦都追到了,還要車幹嘛。”他說得輕鬆,呲牙咧齒地揉着腰,分明是走不動了。
“疼得厲害?要不咱去醫院吧!”看着他那臉色就覺得不妥,剛纔公交車上那廝的一撞肯定不輕,想起這就恨不得回頭給那男的一拳。
“看着你就不覺得疼了……”握着她的手,目光溫柔得滴出水來,惹得她一地雞皮疙瘩。
“你怎麼跟段正淳似的啊?”這是她最不待見他的地方,成天油嘴滑舌地哄女孩,沒一句是真的。
“段正淳怎麼了?”
“見一個,愛一個。對哪個女人都說,你是我的最愛。”她咬牙切齒地說。
“我哪裏見一個,愛一個了?我可是緊遵毛爺爺教導的無產階級忠實擁護者啊。”
“李同志,這回又是哪一句啊?”
“不要四面出擊,看準一個,守住一個……”他偷笑,其實還漏了小半句沒說,“喫掉一個”。轉頭想了想又問,“段正淳是誰啊?”
“段譽他爹。”她沒好氣地回答。
“段譽又是誰啊?”好奇寶寶李汐同志鍥而不捨的精神值得嘉獎。
“《天龍八部》你總看過吧。”被他問的不耐煩的容意胡亂地打發他。看着他一臉茫然地搖頭的樣子,訝異地脫口而出,“你文盲啊你?連《天龍八部》都沒看過……”一句話嗆得他本就沒有血色的臉一陣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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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上班時間,整個mrg裏的女職員都在洗手間或茶水間裏熱烈地討論着。
“有沒有看到李生脖子上的抓痕啊?天啊,好銷魂哦。”
“他風流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我覺得不可能是女人抓的,沒人敢做這碼子事兒……”
“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人還是動物,能抓他嘛,人生快事啊……”
會議室裏,會議後等高管都散盡的李汐還是一臉沉思地坐着一動不動,許俊恆意有所指地向他點了點脖子,他倒沒生氣,臉色無恙地說,“昨天被只小野貓抓傷了……”站起來時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向連凱瑞一羣人問了句,“你們看過《天龍八部》麼?”弄得一羣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覷還以爲他是又有什麼新計劃了。
而容意在公司更是被衆人都關心了一遍,連後勤部的掃地大嬸都問,“容經理,這嘴脣是怎麼回事啊?”
而她的官方版回答是,“謝謝關心,昨天被蜜蜂蜇了一下,有點腫了……呵呵,沒事的,過兩天就好了。”
最後在茶水間相遇古悅,古悅饒有興致地說,“快從實交代,這肯定不是被蜜蜂蜇的,是吧?”
她沒好氣再解釋,丟下句,“被狗啃的。”便捧着水杯走出茶水間了。
由上面兩人的回答看來,原來貓狗也是能一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