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熙處置了索額圖後,心裏對太子其實是有些失望的。
胤?出生後不久就被冊立爲太子,這是康熙唯一活下來的嫡子,縱然一開始的冊立太子是被形勢所迫,但是後來,他也確實是鍾愛太子,太子期望很大。
太子從小就和其他的皇子阿哥區分開來,儲君的地位僅次於他這個皇帝。
康熙認爲,自己給了太子一人之下的地位,那麼太子就應該回報給他絕無僅有的信賴與依戀,除了他,太子不應該再依靠任何人。
哪怕這個人是康熙一開始自己推給太子的索額圖。
但是太子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
要玉顏說, 她個人認爲,康熙其實是挺缺愛的。
小時候渴望得到父母的愛, 但是沒有。祖母的疼愛好像也沒有治癒他,祖母更多的還是對他很嚴厲的。
對於後妃更不能交心,因爲不能做祖父和父親那樣癡情的男人。他需要剋制自己。
可能唯一的比較顯露出來的就是對太子關愛的索取。
要不然也不會因爲太子十六歲那會兒,他出徵病了,叫太子和三阿哥來探望他,兩個年輕人在路上聽說父親的病情緩解了,風塵僕僕來瞧的時候就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結果被康熙誤會不關心自己。
他還悶着不說話,幾十年後廢太子的時候再拿出來說。
這人也真是夠可以的。
太子沒有滿足他,太子行事又無所顧忌,康熙替太子這些年還是收拾了些爛攤子的,也知道太子的爲人並沒有那麼好的“榜樣'。
在知道這個事的時候,康熙很生氣。
生氣的點是,太子行事無度,居然沉溺享樂,將身邊的人給弄死了,這不是殘暴是什麼?
康熙就忍不住想起死對頭噶爾丹的死。
噶爾丹就是死在女人身上的。結果他的太子,在那事上毫無節制,把身邊的女人給弄死了。
那以後,太子是不是也會因爲毫無節制,死在女人身上?
親手培養的繼承人長成這樣,康熙心中鬱卒。
他將太子狠狠罵了一頓。
太子被罰跪。但沒有在外面,是在康熙跟前。康熙在裏間生氣,太子就在外頭跪着。
現在明面上,皇子阿哥們偶有口角過招,但關係並沒有崩壞到何種地步。也就是大阿哥直郡王和太子是有些不睦競爭的意思,底下的皇子們就都還好。
聽見了消息,人人都去了御前,太子身爲儲君都被罰跪了。
他們一個個也見不着皇上,只能先在外頭跪着。
按規矩,爲太子儲君求情。
他們可不像太子那樣,進不去屋裏,就只能在院子裏跪着。
大晚上的青石板又硬又涼,沒有人有準備,直挺挺的跪下去膝蓋又冷又疼,胤?想,這都是什麼事啊。
就這麼跪半個時辰以上,那膝蓋就不用要了,肯定會腫的。
胤?想起自家福晉,福晉要是看見他膝蓋腫了,怕不是紅着眼睛要心疼的。
也不知道福晉會不會心疼哭呢。
胤?想看看,但是不想自己受罪,倒也捨不得福晉那麼難受。
想想跪在後頭的老十三,那膝蓋是剛養好不久的,也遭不得這麼罪。
胤?出來的時候跟蘇培盛吩咐過了,再堅持一會兒,他安排的人運作好了,皇父收到消息,他們也就不用這麼跪着了。
這裏跪着的人個個神情沉痛,但起碼有一半的人,心裏對太子這事兒,都是幸災樂禍的。
康熙聽見梁九功說阿哥們都在外頭跪着,心裏就越發的不痛快了。
雖這是禮法,是他自己這些年定下的規矩,但是太子都這麼混賬了,他們求情個什麼勁兒?
難道說也想法太子行事?
康熙不想見人,尤其不想見這羣兒子們,就什麼都不說,任由他們在外頭跪着。
他這裏批改京師送來的公文。
寫了幾個字靜下心來,康熙忽然就想起王氏的事。
王氏的事還沒個結果。
康熙其實沒有將紅香閣放在眼裏,可太子與王氏的事,都牽扯了紅香閣。
王氏堅稱,自己是遭人陷害的。
康熙相信她,她沒什麼根基,犯不着說謊。康熙讓人查過了,確實是有人做的手腳。
但是再往深裏,就還沒有查明白。
那麼太子,會不會也是被人陷害的?
康熙動了這個念頭,就覺得很有這個可能。
康熙心裏就情不自禁的開始爲太子找補,若是有人故意陷害,就不是太子的本意,那麼太子在驚嚇之下,就真的有可能是怕他生氣,所以才悄悄處置了這個格格的後事的。
康熙心裏琢磨了一會兒,就想叫梁九功將這兩件事併案調查,把真相查清楚,還太子和王氏一個清白。
而那個背後陷害太子和王氏的人,康熙則要重重懲處。
結果他這裏的話還沒說出去,外頭的人卻接了消息進來,梁九功一聽,這神情就變了。
梁九功還在猶豫的時候,康熙將公文放下來,看向他:“什麼事?”
梁九功知道這事兒既然查出來了,是肯定瞞不住的。不過是早一會兒說和晚一會兒說的區別。
皇上雷厲風行,是一定要一個結果的。
儘管這個結果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但梁九功只是個奴才,怎麼攔得住事態的發展呢?
梁九功定了定神,上前道:“回皇上,他們查出來,那紅香閣是內務府總管凌普凌大人的產業。”
不止查出這個。
還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太子親自插手了紅香閣的生意,與凌普的命令中,直接表示了太子是紅香閣的東家。
有要紅香閣拿出百把萬兩的銀子出來,要給曹寅填補虧空,以此來收買曹寅成爲心腹。
而太子格格沒了的事,是太子親自找紅香閣要的東西,沒有任何人陷害或者逼迫。太子單純就是將那個格格給玩死了。
本來不是查紅香閣的事。
但王庶妃的事有康熙盯着,誰敢敷衍呢?
於是,紅香閣的賬目自然也是被查了的。
這天底下,哪怕是太子的人也不能攔着皇上御前的人查案。偏偏替皇上查案的,還是八旗勳貴家的子弟,還有皇上自己指派的人,這些人可都不是忠於太子的。
甚至其中有人是不喜歡,也不樂意看見太子將來繼位的。
紅香閣的事本來會輕輕放下,可一見到太子的物證,這些人就直接往下查了,越查越多,以至於根本瞞不住也藏不住。
紅香閣的賬目裏,有明確往太子處輸送銀子的證明,還有往江南各省官員處打點的明細證明。
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兩年在江南四省大火的紅香閣,賺得盆滿鉢滿的紅香閣,是太子的產業,也是太子實際控制的產業,更是太子與那些有利益往來官員的中轉站。
而現在,太子又意圖用紅香閣的銀子拉找曹寅入夥。
康熙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他還是擋住了。
上一刻還在懷疑太子是被人陷害冤枉,下一刻他這個老父親的臉就被打了。
什麼冤枉的!這事都是太子乾的!
那麼,王氏和十八阿哥,也是太子??
讓康熙真正驚心的,是太子與各級官員輸送銀子的往來憑據。大概是覺得紅香閣裏安全,這些東西都是存放在這裏的。
太子和人勾勾搭搭的,只是這兩年的事嗎?
康熙回想這四五年太子在江南的好名聲。
還有曹寅。
太子現在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收服他的人了?
那麼收服之後,太子下一步想做什麼,逼宮嗎?!
康熙不想腦補,但又忍不住腦補。
先祖建立大清之艱難,早在還沒有建立大清的時候,太|祖皇帝那會兒雖還沒有明確的立太子,但定下過繼承人的。
褚英阿哥,以太子自居。父兄還在,就說要教訓規訓所有人,最後被弟弟還有五大臣聯合在太祖皇帝跟前告狀。
難不成,這千百年裏,就不能有個安安穩穩的太子?
康熙理智上知道應該給太子一個辯白的機會,但是感情上,恨不得將這個逆子廢了。
他叫太子進來見他,抬手就把手裏的硯臺扔過去。
康熙抬手其實偏了一點的,不是真的要扔在太子的身上,只要太子不躲,就不會打到太子。
誰知太子跪了一回,又見康熙怒氣衝衝的,他給嚇着了,見扔東西過來,下意識的就往旁邊一躲。
那硯臺就直奔太子的面門而來。
被一同叫進來的還有阿哥們。
胤?進門正好看見這一幕。
沒有人會去爲太子擋硯臺,但是皇上震怒,他們按理是應當相勸的。
方纔進來的時候,胤?故意走在後面一點,嫌棄他腳程慢,老十四拉着幾個人都走在他前面了。
胤?不以爲意,但是現在瞧瞧,時機正好。
“汗阿瑪息怒!"
胤?一聲高呼,撲到前面去,正好將胤?一撞。
他的力道很大,胤?本來就沒有提防,被他一撞,直接踉蹌着衝到太子前面去了,那硯臺正好砸到他的額角。
砰的一聲硯臺落地,胤?額角頓時血流如注。
康熙本來扔硯臺的時候帶了氣的,又沒打算砸中,稍微用了一點力氣,結果沒想到陰錯陽差竟砸中了胤?,當即就皺了眉頭。
胤?遭受這無妄之災,都顧不得這是在御前了,直接對着胤?吼:“四哥,你推我幹什麼!?”
他在前面看的很清楚,那硯臺就是衝着太子去的。
他還在心裏高興,能親眼看見太子被砸,多爽快的事。
結果被人一推,那硯臺砸中了他。
可真疼啊。胤?疼瘋了。
胤?都撲到康熙跟前跪下了,聞言紋絲不動,只說:“兒臣請汗阿瑪息怒!請汗阿瑪保重龍體。”
他是爲了皇父息怒心切,誰看了都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雖然他就是故意的。
這一硯臺,老十四是該挨的。就因爲他的毒計,老十八現在還病着不能出門。
心思歹毒,就要付出該付出的代價。
胤?怎麼能讓胤?在御前同胤?吵起來呢?
何況現在也不是爭吵的時候。
他知道十四弟受了委屈,但皇父對太子震怒,哪怕還不知道什麼事,這也是絕好的機會,只能先委屈十四弟了。
胤?對着幾個人使眼色,也跪地道:“請汗阿瑪息怒。”
人人都如此。
胤?反應過來,知道自己只能喫這個虧了,也只能跪下來,請康熙息怒。
回過神來,他連血都不敢擦,心裏卻想,這不是無妄之災,是胤?故意害他的。一定是。
否則明明看見硯臺扔過來,他爲什麼要撞他呢?
什麼四哥。他哪一點有做哥哥的樣子?胤?憤恨地想。
胤?走的時候沒讓玉顏等他,玉顏自然也不會傻乎乎的等。
這位爺走的時候一副我要去幹大事了的模樣,玉顏心裏就知道,他肯定又要去作妖搞事的。
就算不能把太子搞廢,這也是個絕好的讓太子掉血條的機會。
男人們之間的爭鬥,那肯定是要見人命見血的。
對於康熙來說,太子背地裏的行徑絕對會給他很大的打擊。
這一趟過去,只怕不鬧個十幾個小時是完不了的。
玉顏沒心事,她是知道結局的人,胤?又運籌帷幄,胤?不會輸。
胤?走後,她結結實實睡了一覺。
吩咐小紅,約束他們屋裏的人,不許讓人出去隨意走動。
前頭要出大事,後面的人,自然要老實一點。
不只是她這裏,一切政治嗅覺敏銳的人,她們這些生活在天潢貴胄身邊的女眷,最是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這時候,就連三福晉那樣的人都不會跳出來傳消息的。
巴不得是存在感越低越好。不能因爲自己的莽撞被遷怒,給自家爺們惹事。
江南的荷花生得好,產出的蓮蓬和藕都是好喫的。
就是這東西寒涼,玉顏不能多喫。
數了十顆蓮蓬在跟前,玉顏一點一點細緻的撥出來。
想着將裏頭的心去除了,然後一會兒一口氣喫掉。
她一天只能喫十顆,就惦記這一口清甜的味道了。
這會兒都是下午了,夕陽斜照,玉顏下午睡夠了,想着今兒夜裏稍微晚睡一點,可以等一等胤?。
這差不多也十幾個小時了。
如果不出意外,胤?也該回來了。
皇子阿哥們年輕,能熬得住,康熙年紀大了,天大的事也熬不住這麼長時間,再怎麼樣肯定是要休息的。
結果她這裏剛剛完,胤?就頂着夕陽進門了。
一進來就直接在她的坐榻上躺平。
長臂一伸,直接將她剛剝好的蓮子一口倒進嘴裏,嚼吧嚼吧,眼神放空:“福晉,爺好餓。好睏。”
玉顏好險沒一巴掌拍上去。
那是她的蓮子!
想想還是算了,玉顏不計較,不打人,他也不容易是不是。
玉顏吩咐人去傳膳,也不問胤?事情怎麼樣了,就拉着胤?起身:“給貝勒爺一直溫着水的。知道貝勒爺回來了肯定又餓又累,那邊應該也顧不上喫什麼。”
“現在水是熱乎的,飯食也都預備好了。也就不講什麼規矩分先後了。貝勒爺一起解決了吧。”
雖然一邊洗澡一邊喫飯不好。但是身上疲乏餓着肚子更不好。
玉顏覺得可以破例。
胤?抱着玉顏就笑,他可太累了,抱着福晉黏糊一會兒,覺得耗費了的氣力慢慢在補足。
他很高興:“福晉真貼心。”
玉顏也想,是啊,我真貼心。
[我以前服務小動物就是這樣的。生病了的小動物我還可以親自餵它們喫東西呢。這不算什麼啦。你給的銀子挺多的,值得我這樣的服務。我們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胤?神色一僵,心中幽怨,她這是什麼意思啊?
先前還說什麼要講感情的,怎麼轉臉就說銀貨兩訖?
敢情現在又和我談生意了?
玉顏完全沒發現胤?的不對勁,她看胤?確實很累,就讓人趕緊預備不要耽誤時間,然後牽着黏在她身上的胤?往隔壁屋裏去。
她下意識的檢查胤?的身上,卻赫然發現他的衣襬上有血。
這走的時候還乾乾淨淨的,這怎麼回來就?
玉顏有點緊張的,拽着胤?的衣襬問他:“貝勒爺受傷了?”
胤?:哦豁,福晉緊張了?
他得意地想,現在怎麼不談生意了呢?
玉顏忍無可忍,自己扒拉他的衣裳看:“你總是笑,笑什麼笑。到底受傷沒有?!”
前頭衣襬上是幾滴血。後背上,可不少,有兩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