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呵呵地輕笑:“穆丹,好了,別生氣,我們還是最好的盟友不是嗎?”
穆丹不答。
“至於你們,”他指刺殺者,“你們確實沒有必要留在農苦,回去吧,回到更適宜獵日閣生長的天空下去。”
八名紅衣人隨着他的語聲,分離着出了黑霧,躬身答應。
本來有九名,但是爲首的安公子被穆丹殺死,現在只剩下九個人了。
紅衣人明顯是殺手的首領,在他們帶領之下,沒有疑問,沒有遲疑,甚至沒有絲毫的聲息,數十名殺手,如潮水退卻,乾乾淨淨。
“好了,穆丹,還有,”先生輕輕笑着,“小公主,我們來談談吧。”
他取消了對玄霜的追殺令,驅逐了獵日閣,對穆丹放低姿態,這一切都是求好的表示,穆丹與他合作了七年之久,實在沒有理由總是板着臉,也就略略地放鬆下來,但抓着玄霜滾燙的手,冷冷道:“先生,玄霜恐怕沒有精力來同你談談。”
“嗯,”先生輕笑,“那麼,喝點水?我這裏還有上好的藥。”
這樣的誘惑,就沒法禁受得住了。穆丹低聲問:“還能走嗎?”玄霜連身子也是軟的,遑論足下?卻對着穆丹微微頷首而笑:“別忘了,我是國公主。國公主自然有國公主的風範。她在穆丹攙扶之下向前,黃沙很燙,又很深。一腳踩進去,往往深陷半足,但她咬牙而行,同時力持着表面從容不已的微笑。
短短一段路,大概是百十來步。她已走得呼吸如沸,扶着穆丹的手,指甲深深陷入穆丹掌心,這一向發燒都不出汗,此時居然走得汗津津地。
她終於走到。這大半還是由於先生大概實在有所等不及,將他的黑霧往前催了一段距離。
玄霜仔細地看着,那陣若有若無的黑霧,實是由質料很好的輕紗所制。四頭黑色的異獸,立於東南西北各個方面,拖着一個超大地帳篷。只因異獸與帳篷顏色一模一樣,遠遠望之不清,就是整個兒一團陰雲濃霧罷了。
“進來吧。”先生嘆道。
穆丹抬手,掀起一線帳簾。
頓時,沙漠之上燥熱的陽光、紛繁的世界,通通被擋在了外面。所餘者,唯陰暗和清冷而已。玄霜又重新回到兩年前那間黑不見空的小窗子,不禁微微有些瑟縮。但覺穆丹的手緊緊握住她。而他高大的背影,就攔在她面前,這才安心一些。
先生笑道:“穆丹,你不用如此戒備。我在你面前殺她,毫無好處。”
穆丹不答。
“這是水和藥。”
穆丹對黑暗的適應性,遠非玄霜可比,他是能在暗中視物,甚至看得清先生的舉動,唯一看不清地僅是他面貌而已。他把兩者接了過來,扶着玄霜到一張座椅之前坐下,先給她吞服了丹藥。玄霜實是渴極了,喝了大半碗的水,才覺着嘴裏有異:“這是什麼水?”
穆丹笑笑:“是農苦的酥油茶。”
玄霜便不出聲了。
先生在黑暗中嘆了口氣,道:“柔嘉公主,叫我怎麼說你纔好呢?你如此聰明,機智。我和穆丹合作多年。關係向來都是親密無間,偏偏你的出現。打破我一系列佈局。你說說看,我該不該恨你?”
玄霜睜大眼睛,昏暗中只見黑影幢幢,那先生之前,彷彿還有一層隔罩,連勉強的人形,也是看不清楚。她自知這是一生中碰上的最大敵人,也明白對面坐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回對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將性命送在此地,沒有任何取巧的機會。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身邊穆丹似乎動了下,玄霜暗中拉住他地手。
隨後,黑暗中她的聲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音雖低微卻極清晰:“錯了,先生,不是因我而打破你的佈局,之所以有今日,還是先生你之責。”
“呵呵,”笑聲裏面聽不出半絲感情,“願聞其詳。”
“先生,你犯了大忌。所謂合作者,貴在以誠相待,先生偏因私而隱瞞真實身份,躲匿於人所無法涉及的陰暗之中。先生你合作地對象,穆丹王子,他不是江南柳下的燕子,他是北邊苦寒之地展翅的蒼鷹。先生之有今日,皆不能以誠待故。”
先生冷冷道:“你很會指責。”
“然!”玄霜以一個乾淨俐落的字阻斷他的話,語音變得更加不容置疑,“然先生與穆丹合作多年,即便各爲所需亦肝膽相照,先生固爲穆丹付出良多,穆丹一樣願意爲先生兩脅插刀。倘或先生改棄前鑑,穆丹豈非無意重修舊好?”
沉默。
如同窒息般的沉默。
先生終於緩緩道:“你完全清楚我是什麼身份?”
玄霜道:“黃龔亭,曾爲期頤總督,又暗效江湖首盟,歸攏地方軍隊。失利後隱於洪荒,組獵日閣,日常刺殺,非富即貴,尤恨我天家皇族。”
先生道:“那你也一定明白,我緣何中途起意殺你?”
玄霜道:“先生仍試圖對穆丹繼續保密。”
“沒錯。”先生嘆氣道,“我想保密,穆丹,我要對你保住這個祕密。”
穆丹力持鎮定,冷冷問道:爲何?”
“你也聽見了,我的身份,是一條只能遊走於黑暗之下的影子。我不能曝光,我不能泄密,不能讓人得知,昔日罪該萬死地黃龔亭,非但活着,而且,做成了大離最神祕的殺手組織,而且,又給你穆丹王子,當了心腹智囊。”
這麼聽起來,確實有難以啓齒的顧忌。玄霜和穆丹都未出聲。
先生卻不再繼續解釋了,只是說:“穆丹,你可以作出決定,如果,你選擇就此捨棄,我也無話可說。”
穆丹還在沉吟,未曾回答的當口,先生又道:“至於你,柔嘉公主,我對你真的有些好奇,怎麼樣,能爲在下解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