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心裏話,阿羨便開朗得多,也難怪,要她那麼外向的性子,這幾天一味藏着掖着保持神祕,那也真是太難了。
她索性連與太子的始末都鉅細無遺告知玄霜。
太子對她很冷淡,不僅是她,對任何妃子都冷淡。而嫁進東宮,搞不清狀況的她,又與太子妃失和,太子原對她有三分客人似的客氣,但自她和太子妃鬧翻以後,太子偶爾見她的神色裏都似乎帶着隱隱的厭惡。奇怪的是,太子對太子妃的神態也是差不多的。
這種情形在一位新側妃入宮後有所好轉。
這位側妃姓陸,年方十六,是一名知府的女兒,官是很小的官,也不在京供職,不知怎地就被皇帝看上了,親自賜了婚。
陸王妃進宮後,因爲地位卑微,被其他那些不得寵然而出身高貴的妃子們所鄙薄,陸王妃性格活潑毫無機心,同樣外向但是也同樣寂寞的阿羨同她走得很近。宮中霖妃生辰,皇帝隨意叫了幾個得寵的妃嬪及子媳一起用宴,不知道怎麼一來,陸王妃喝一杯就醉,皇帝叫太子照顧,從第二天起,太子和陸王妃就走得頗近。好景不長,陸王妃莫名失足沉水,當夜僅有阿羨爲她送殯,太子醉眼迷離中把她當成了伊人歸來。
“他把你當成陸王妃?”
阿羨冷冽一笑:“陸王妃就是個影子,他怎會在意死去的一名小小側妃,他是把我當成了影子的影子。總之。承錯愛,結果就是這樣了。只是我福重,可不是他情多。”
玄霜聽出她語中地怨悵,以及悽苦,不覺微笑問道:“你愛他?”
阿羨並不象一般女子那樣忸怩。大大方方地承認:“我愛他!剛到大離賜宴那會兒就愛上他了!我崇拜他!他好厲害,我哥哥那樣的人都只能甘拜下風,他眉間就能逼出劍氣,這在農苦,能做到的人,只有寥寥幾個!無不都是老頭子了!所以我把他當作神祗一般的人物,這輩子我只能仰攀,我希望他能低下高貴的頭顱俯視我一眼就夠了。可惜他根本連這種最低微地要求也不肯!”
玄霜嘆了口氣,瞥着阿羨漲得滿臉通紅的臉,盤算良久,是否幫她一把,終於說道:“小嫂嫂,你放心。”
“嗯?”沉入遐想的阿羨清醒過來,便是一怔。
“我見過沈慧薇,長得極美。”玄霜想起那個月夜,那個月下徘徊的女子,似乎已經是很漫長的時間。上輩子的光景了,而今心境性情皆已改,“然而,卻已過了青春正盛的如花年歲。小嫂嫂,你完全無需自卑,以容顏論,你和她是兩種不同的容顏。她如月之清,你似風之烈,全然不一樣地風格,不能夠加加減減就得出誰比誰美的結論,而她的年齡更是無法與你抗衡。太子愛她。多半是因爲,太子他是個長情的人,說得好了是重情義,另一方面來想就未免有些死心眼。這一段感情,他得到過,無奈又放棄了。和皇家有過這樣牽纏的女子。這輩子有別人敢娶嗎?她還能得到幸福嗎?顯然不能。所以,太子總感到愧疚。好象欠了對方一世的幸福,他們常年不相見,即便相見也是緣份已斷,我不相信天底下會有那樣永遠隔開時空的深情,心底的那份牽念,慢慢地沉澱下去,不再是一種深切熱烈的感情,卻只是成爲了一種懷念、一種習慣、一種負疚的責任感。這種懷念,如果不受到衝擊,就不會減輕,但受到衝擊以後,就能看得出來他那種感情隨着時間地流逝漸漸淡薄。太子,早就沒有自己想像得那樣熱烈深沉地愛着她了。”
阿羨美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有一絲困惑,即使她的大離語言精熟,但是對於玄霜這般拐彎抹角地充滿了華麗詞藻堆砌的開導,仍然有點似懂非懂,大概的意思卻是明白的,囁嚅道:“是這樣嗎?他已經不愛她了,卻不肯承認。”
玄霜進一步說得更清晰:“那位陸王妃家世、身份都沒有哪一樣能夠抬得出來的,爲何父皇爲特例招她入宮,知府女兒許給太子做侍姬就不錯了,又何必賜予側妃這麼高的地位。父皇爲自己寵妃生辰設宴,爲何會邀請一個並不得寵的太子側妃,要知道,她和你、和太子妃嫂嫂是全然不一樣的,不是皇帝想到,決無資格赴宴。所有種種優待,只是因爲,陸王妃,象沈慧薇。”
阿羨道:“是啊,她是個影子,好多人說她有幾分象沈慧薇,尤其是性格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地了。”
“你也說,太子有段時間和她走得近不是嗎?太子,就移愛了呀。。1-6-k,手機站wap,。”
“但太子他明明喜歡的還是”
“他衷情的是一個影子,他自己這樣認爲,所有的旁觀者也都這樣認爲,但是你能肯定天長日久,他不會對這個影子產生獨立的感情?感情對於太子而言,是個永遠看不透的疽痦,是太子地優點,也是他缺點。若非對那個影子有了一點真實地心意,陸王妃失足溺水,他何至酗酗大醉?”
阿羨抿着嘴,半晌道:“真是複雜,也很有道理。”
“小嫂嫂,”玄霜含笑握着她手,“所以你只管放心吧,日後有了孩子,太子迄今爲止唯一的孩子,他不會不喜歡這個孩子地,只要他接觸這個孩子,就等於接觸你。他就算是因爲孩子,也會對你開始好起來,小嫂嫂這樣聰明,這樣美麗,慢慢的,他會發現你的優點,太子是個長情的人,他一旦對你好了,那就是好了。”
阿羨目光刷的明亮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頓住了,表情依然在猶豫。
玄霜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只是小嫂嫂,別再做他不喜歡的事。”
陸王妃受寵到溺水,聽起來就不正常。前半截是皇帝安排地,後半截卻是誰的主使?玄霜心裏迅速想過一遍,太子妃似乎尚不需要對那樣一位沒有地位的側妃戒懼至此,剩下來最有可能動手的卻是誰?阿羨果然連連眨着眼睛,彷彿掩飾去一些什麼,募然揚起笑臉,把那點猶豫拋至腦後,笑道:“是的。你說得很對!我喜歡太子,他喜歡地就是我喜歡!我決定了,以後不再做讓太子不高興的事情,我會和太子妃好好相處,我會全心全意地對待太子,而且我會生養我們的孩子,讓我們的小孩健康快樂的成長,讓我們的小孩不會感到一丁點的陰影!”
玄霜微微一笑,沒有接口。這幾句話,上午說了。下午,火鳳就會傳到太子耳中吧?只是火鳳的存在,阿羨絕不會知情,故而太子會認爲這是阿羨由衷之語。這,也算是她不動聲色地幫助了一下極有可能是未來儲君的母親吧?
阿羨熱烈地拉着她手,道:“玄霜,我知道你有段時間不大高興見我。因爲我對你用過什麼,而你,似乎是知道的,對麼?”
玄霜微微一慌,隨即作出詫然的神氣:“事後一些蛛絲馬跡。我也只是推想,不能確定----那竟是真的?”
“是。”阿羨點頭,“我對你用了瞳術,那是可以控制一個人心神的一種法術,唔也許有人會認爲這是一種不正當的巫術吧。”
“”玄霜不知怎樣的表達纔算正常。
“玄霜,對不起。”阿羨道。“我決定重新來過,我不會再用那些法術害人。只要太子他愛我,我再也不會用那些害人的東西了,一切都重頭來過!”
玄霜眼珠微微轉動,心底暗歎一口氣。
這幾句話說出來,又是全然的反作用,把之前她巧妙引導地一番苦心就付諸東流。就算陸王妃是她害的,原來也沒證據,可是這麼說了,就算陸王妃不是她害的,也立刻套上去了。---怎能指望太子原諒她?
這姑娘,若說她單純,她分明懷有不純的動機,然而卻又全無深諳此道地機智狡黠。
日子象流水一樣過去,之前玄霜所擔心的一樣也未發生,阿羨到這兜鍪山來,居然平靜一如往常。阿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到了六個月的時候,已經很看得出來了。她身體很好,幾乎沒有不良反映,挺着個肚子,還是天天愛玩,弄得京城裏的皇帝反而坐立不安,三天兩頭有旨意下達,並派了不少穩當的嬤嬤過來。玄霜暗自冷笑,要做祖父的人,似乎比即將做父親的還着急。
也是難怪,那位眼看着壽限一天短似一天,偏偏天下趨勢卻不能如他所願在掌握中,他一生眼光無差,但不知可曾爲選了這個太子而懊惱,夜半,可曾有過爲了那個女子把將朝政翻天覆地地改換而後悔?大離的江山,若是無嗣的話,便是一片風雨飄搖,而這一切,說起來,也都是他親手造成的吧?
不能否認,玄霜想着這些的時候,是微微有着暢意。
偶爾她的目光長久落在阿羨日益隆起地腹上,她也會感到自己有着些微別樣地意義,似乎有種預感,如此平靜,不過是勉力掩蓋着底下險惡萬分的暗流而已,那道暗流,離衝出來地日子,不遠了。
說着有事,就有事了。
其實也不算甚麼意外,京都有一位夫人徵得了太子首肯,前來探望羨王妃。
這幾個月來,各路人馬的討好、送禮就未曾止歇,這些禮物通常是過了幾個月還是包裹得好好的,只是蒙上層灰而已。畢竟,出了莫皇後那樣的事,宮裏就有不成文的規矩,不用贈禮。也有幾位公侯夫人等過來,不過通常是隻在外圍住一晚就走,大半不能見着阿羨,因着阿羨住在宮外頭,明令禁止她見外人。
然而,這次來的人,略微有點不一樣。
來的是文尚書的母親,太君夫人。
阿羨在大離舉目無親,既與太子妃鬧翻,很多人更畏而不敢與之結交,只有幾位,或是與施家不和,或是底氣甚厚,兩面都不懼兩面都交好,阿羨本就寂寞,與這幾家就走得分外的近,文太君也是其一。在兜鍪山住了幾個月,玄霜話語不多,也沒有精神成日陪着她,其他人不可能被允許探望,阿羨便想起她來了。
文太君是京城內公認的親厚長輩,無數心比天高的一品誥命皇封,提起她來,都是極端佩服。文太君並非是那種對於權勢、關係表現得極爲熱絡的人,但是相當心細,能力範圍以內,亦總是樂於助人,文太君本身學問淵博,常令人生出一席談話受益匪淺之感,是以當初莫皇後,而今太子妃,都肯引爲知己,便是玄霜自己,遠離京都兩年,文太君與她也未曾斷絕聯繫。
只有這樣一位受到上上下下公認讚揚、做事出了名的穩妥的老太君,她來陪伴懷孕的羨王妃,才能夠得到通行。
當這消息傳到阿羨這邊,異常興奮,玄霜有些不解,任憑怎麼敬重文太君,將其當作長輩看待,玄霜不認爲文太君除了諄諄善誘以外,還能陪同阿羨做什麼?年齡身份擺在那,只有更加生份,恐怕還比不上她呢。
阿羨笑道:“自然不是太君一人來啦,還有她家的一位呢。”
“誰?”玄霜皺了皺眉,笑道,“別故弄玄虛啦,是誰要來?我想不可能是晉國夫人。”
阿羨撇了撇嘴:“文尚書都見不到這位傾國傾城貌了,難道我還能請得動那一位?請得動,也不要。”
玄霜覺得話裏有蹊蹺,忍不住問了聲:“文尚書和我老師,又吵架了麼?”
問出了,方知不妥,畢竟是未出閨的少女,怎麼去管人家的家長裏短是非起來了,臉上微微一紅,移開眼光望着別處。
阿羨不講究這些,也未發覺她的異樣,笑道:“玄霜,你在這躲了兩年,真是有點,那個什麼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了。”
玄霜嫣然道:“是是是,我是躲在山裏一概不知了,小嫂嫂你也真是厲害,連我們的諺語都能隨口道來。”她這兩年執意不問世事,逢年過節回京,吳怡瑾又是從來不參加皇親國戚那些宴會,若非特別打聽,那還真是一點兒風聲也不會聽說的。
阿羨道:“唉,你不知道呀,文尚書和晉國夫人又鬧了彆扭,晉國夫人回到期頤,有一年多了!現在跟着文太君過來的,是如夫人,就爲了娶這位如夫人,才把晉國夫人氣跑的!”
玄霜意動,真的很想問下去,轉念想到莫瀛,他大概不大喜歡她總是過問這些事,便笑而不語。
阿羨談興正濃,毫不理會玄霜的態度,跟着又說了一句:“說起這位如夫人,公主你也認得。”不等玄霜問,徑自道,“她叫楚若筠,還記不記得?”
“楚若筠?”玄霜想了一會,搖頭,“不記得了。”
她一問搖頭三不知,阿羨有點沒趣,好在她倆一個病人,一個孕婦,都是極貪眠的,聊了一會,各自去睡。再後來阿羨便把這事給丟開了。
然而,玄霜心裏的波瀾,卻遠遠未能止息。
楚若筠!她記得!
就算是不記得這個名字了,她也忘不了另一個名字----葛容楨。
正是那次,她初次認識葛大哥哪!
但那楚若筠一介貧苦孤女,父死後回鄉,怎麼兩年一過,她居然就變成了文愷之的如夫人了?
眼前掠過楚若筠秀美絕俗的容顏,玄霜脣邊不禁浮起一縷冷笑。看似專情的男子哪,原來,到最後都是逃不過那色字頭上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