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皇後諡號定爲“孝穆恭肅莊惠端誠敏惠寬欽天襄裕聖成皇後”,風光大葬。但是隨即一道旨意讓所有人都如墜五里霧中,辨不清方向,皇帝追認廢后楊氏爲“孝恭哀皇後”,梓宮移往帝陵。
這似乎是一個明顯的信號,對太子而言尤其如是。
旨意傳達之時,太子正在研究幾名嫌犯最新的供詞,讓內侍重複了兩遍楊皇後的封號,不由手擲案卷,廢然長嘆。
夜涼如水,他默默對窗而立,任由無聲的淚,肆意縱橫男兒顏面。
“母後,我不得爲您,報仇了。”
他輕輕對着漫天月華說道。
這件轟動一時的案子最後結果:嫺妃懷嫉、串通佳木謀害皇後,縊殺;勝陽侯連坐死罪,以百斤金贖生;赫連回春失職且意圖隱瞞,念向日與皇家有功,以百斤金贖生;宗華無罪,但是牽涉到這件大案中,驅除皇商資格;同時坐連杖死的宮人內監有十幾名之多。
處理得不謂不嚴謹,不謂不雷厲風行。唯一對赫連回春的寬赦,滿朝文武皆知那是因爲皇帝在持續喫他的藥。
可是太子滿意嗎?他說不上來,唯一能斷定的是,柔嘉公主玄霜,她對這結果想必很滿意。
太子夤夜來到公主府。
他起先似乎不打算入內,只在門口徜徉,是公主府下人發現了他,稟知公主。玄霜親自迎了出來。
“太子哥哥,怎麼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呢?快請進來吧。”
月色很亮,太子目色勝如秋月,似笑非笑地盯了玄霜一眼。玄霜猶如冰水浸體,全身發涼。笑容頓時僵硬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太子微笑:“怎麼,不請我進去了嗎?”
玄霜道:“哪兒的話,太子哥哥快請進。”
卻是低頭喝茶,相對無言。
太子手中端着的茶杯,彷彿成了天底下最值得觀望地景象,他總也看不完,總也看不夠。直看得那杯中的水,漸漸沸騰起來。
玄霜面上變色,勉強笑道:“太子哥哥,你喝茶都不用燒水了。”
太子不予理會。
良久,他終於開口,音澀澀,道不盡其中苦:“我知道,父皇爲甚麼不願意追究。”
玄霜眼神澄淨,道:“我不懂太子哥哥在說什麼。”
“你懂。”太子道,“玄霜。你太聰明,太聰明。而我一直以爲把你呵護周全就好了。我錯了,是以有今日之罰。”
玄霜低頭,小聲道:“玄霜很感激哥哥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若不是有哥哥。玄霜性命早就不在。”“父皇的不予追究,是因你母後之死,終與我母後有涉。她們都已撒手西歸,所有的怨恨塵歸塵,土歸土,了若青雲永無痕。”
不不。還有一個原因。。wap,。玄霜在心裏小聲說,因爲殷船王在我身後。
“太子哥哥”
太子不容她說:“玄霜,你可知。我一向關愛你,不論你怎麼看,我卻是十二萬分真
玄霜道:“是”
“我把柳珏送給你,你那時有多麼反對,可是要沒有柳珏,你怕是死了好幾次。你忌諱她。處心積慮幾次送她至鬼門關。她命大,都活下來。我請她千萬不要怪你,你幼孤失怙,慢慢地拿真心對着,拿寬容寵着,你會感動地。”
玄霜微凜:“哥哥,與柳珏還是持有聯繫。”
太子苦澀一笑:“母後反對我,還罵了我,她說再怎麼樣去做,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之間,此生兄妹情份,微薄如冰,經不起淡淡光線一照融化得無半些兒痕跡。我總是不相信。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怎麼可能就沒有半分感動呢?”
玄霜咬了咬脣,倒生出反駁的勇氣,道:“柳珏幾次差點爲我而死,未始沒有太子您母後的功勞。”
“我曉得。母後大是不該,因此你在別苑中自刺自身,繼續造成母後暗中下手的假象,雖然破綻甚多,我也就一字不提,生怕對你稍有不利,甚至我幫你在人前人後搪塞其非,那段日子爲你收拾,比誰都忙。”
太子看着她,緩緩笑道:“玄霜,你收一收,太滿了,終會溢出。此後我不會再替你收拾了。”
玄霜臉微白,不由喚道:“太子哥哥”
“別再這麼叫。柔嘉公主。”太子疲倦而清淺地笑,“我不會忘記,你害死的是我母親,我和你兄妹之誼,今日割袖而絕。”
他拔出劍來,劍華如月,袍袖如水,水月一融而乍離。袖子飄飄落到地面。
“太子殿下。”玄霜從善如流改變了稱呼,“你不是聖人,對嗎?”
“人要出了事才能學着長大。”太子淡然道,“我今日方知,自己做不了聖人。”
“那好,你聽我說最後一句話,聽完了,你喜歡時不時地跑來找我罵一頓,嘲一頓,拔出劍來嚇唬我一番,就由得你了。”
“呵呵,”太子輕笑,“我聽着呢。”
“太子貴爲當朝儲君,母爲皇後,你失去孃親,將我恨之入骨。可是,玄霜的孃親去世之時,我只有十歲,她走得怨恨、寂寞、淒涼,一無所有。三子一女,她只落下一個還學不會照顧自己的稚齡幼女,而且若是不爲保着這一個女孩兒地生,她也未必便那麼急忙忙的死。她死後,闔宮無消息,轉眼便是新後即位風光難及,留着幼女無聲無息如稗草野花一般生長於深宮之內,便是說一聲做了一個夢,夢見孃親,也被阻止不得言。多少年來,我從不能執女之禮靈前叩拜,從不能人前大大方方叫一聲母後,從不能恣恣落淚以表哀念,我卻白頭白着長時跪靈,二十七天嚎哭拜祭哀哀若喪,我心不甘,情不願----那槨棺裏面躺着的不是我的親孃!----即便她死了,我依然還是一樣恨她!”
玄霜吸了口氣,硬生生收住眼淚,大聲道:“易地而處,易位而思,你今日就知恨我,爲何不察我當日之恨你?!象這樣的恨,用一些小恩小惠換得回來麼?太子,你說說,換得回來麼?玄霜給你叩頭,給你奉茶,給你做牛做馬,你還是堅持恨,還是不能恨了?”
要是換了別人,或者就能和她爭辯,害楊皇後失位的不是莫皇後,而是沈慧薇甚至其他人。然而太子明知不是,他更不願意接受後面那個解釋,他明明從來就清楚,那是一樁多麼醜惡骯髒的交易。與莫皇後母子疏離這樣久,爲來爲去,還不過就是這一個骯髒交易,如今卻化作一把劍,無情刺入胸膛,在他瘡痍縱橫的心裏攪了又攪,痛不可言。
他顫動雙脣,一字難成。終於,落淚,倉皇逃離。
這一節文字
真的
寫的非常非常難受
莫皇後地死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定死在皇帝前頭,一定和玄霜有關,結果寫到今天,讓她那麼快就死了,應該說是我也未料到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給了玄霜一點補償,也許可以讓她牽掛的恨,稍微少了那麼一點吧。
。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