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樣妥貼全面的安排,莫瀛自是無話可說。莫皇後對玄霜的成見無法消除,但,真的已經盡了所有爲侄兒的力量。
“瀛兒,”她嘆道,“你,好自爲之。”
莫瀛漫步所至,又到了冷宮所在。春光漫漫,冷清清的宮牆內也難得探出一抹綠葉,但宮院蕭蕭,人音寂寂,這一抹綠葉愈發顯得蒼涼。恍惚便是那條纖細孱弱的身軀,幽然俏立,有着冰雪般的明光與脆弱。
忽見太醫院院正赫連回春,行走在落英成陣的花間道上。
約摸五十來歲的年紀,鬚眉已花白,行走於花叢間的身軀也是微微佝僂。
這也難怪,任何人擔當了皇家御醫,而且還是爲首的那個,他所承受的心理負擔總比一般人更爲沉重。
皇宮裏大大小小的主子們,位份高低不同,還有今日賤明日貴那些隱性主子們,所有這些人的身體安康,不止是咳嗽打噴嚏,就連做個噩夢喫個涼水有時都要他們這幫御醫來負責。若是其間哪位不能得罪的主子出了差錯,他們這些人就喫不了兜着走。
作爲世代御醫,學術淵源,赫連回春的待遇自是比尋常太醫好得多,但是,居於高位,身負重任,看得多,想得多,擔憂得也更多,無一時一刻空閒。
就比如此時此刻,赫連回春剛從公主宅邸爲傷於時氣的柔嘉公主診脈歸來,一面腦子裏還在琢磨着他房裏煎着的藥湯,未知有幾分火候了。
莫瀛和他很熟。笑着打了個招呼:“赫連大夫,總是匆匆忙忙地,這會兒是往哪兒去呀?”
赫連回春笑道:“纔剛是柔嘉公主傷於時氣,老夫出宮走了一趟,如今正打算將何首烏呈上皇後孃娘服用。。1-6-k,手機站wap,。”
莫瀛一驚:“柔嘉公主病了?”
“不是大病。呵呵,”赫連回春解釋道,“不過就是傷風,略有些低燒,無礙的,喫一付藥也就好了。”
“哦。”莫瀛點頭,兩人便於路口作別。
赫連回春不止遇上莫瀛,他還遇到了另一個人。
直殿監領事太監佳木笑吟吟地指揮着小太監們挑水扛擔。灑掃廊蕪,見着赫連回春,笑道:“孩子們都停下了,赫連大人,仔細路滑,小心小心。”
赫連回春笑道:“不妨不妨,佳木公公今日好興致。”
“也就是沒事到處閒着呢。”佳木尖聲笑道,“正好,有事請教大人。我這兩天老是腰背痠着呢,煩勞大人開劑藥給我。”
赫連回春笑道:“說什麼煩勞。怎麼腰背又酸啦,這落個病根可不好。晚點佳木公公勞駕親自過來一趟,我給你弄付藥,咱們治治根。”
佳木道:“是是。一定過來。大人現下想必忙着在弄那個何首烏了。”
“可不是,這種千年成形的東西,有錢無緣是碰不到的,這不,我連夜煎上,過個把時辰也就能用了。”
佳木眼睛眯得彎彎的,道:“聽說是宗家送給嫺妃娘娘,嫺妃娘娘又送給皇後孃娘。千年成形何首烏。宗華好大地手筆!”
“哦?我倒不知是宗華送的?”
佳木一笑,道:“聽大人的口氣,這東西也不是切片就可以喫,還是煎成湯水?”
“切片也行,只是皇後孃娘這陸續病的半年,忽好忽歹。1--6--k-小-說-網身子已是弱了。就這麼喫了,怕娘娘身子也抵不住。所以還是煎了湯,以其他藥物緩衝,固元培本最爲重要。”
“明白啦。”佳木搖頭晃腦嘆道,“皇後孃娘這要是喫了何首烏,漸漸好起來了,宗家這次可是討好了兩個人----”他雙手舉大姆指翹了翹,“我瞧這回通商定了他家是錯不了。”
“呵呵,這個在下就不懂了。”
“我也不懂,不過是聊聊。”佳木笑道,“成了,我不耽誤大人,您快去吧,回頭我過來。”
赫連回春回到自己房裏,藥香撲鼻,紅泥爐上,吊着一隻陶鑄藥罐。小僮持着扇子,習慣性搖晃,半眯眼睛昏昏欲睡。赫連回春也不叫他,自顧自到泥爐前面,打開蓋子,觀察着藥湯的顏色並且嗅其味道,以此來觀察藥湯煎好了幾分。
這就是用千年何首烏煎成的藥湯,裏面還配了其他各種上佳藥材,其珍貴性可以說是目前也許國內僅此一碗而已。
觀察良久,算好時辰,這才吩咐小僮:“拿碗來。”
皇後在太醫院的碗箸都有專用的一份,小僮聞聽忙跳起來,取一個金邊細瓷蓋碗,按赫連回春吩咐舀了一碗,放在食盒之中,由赫連回春親自捧着送往鳳棲宮中。
太醫院送藥,是由太醫親身試藥,嘗過以後方呈與貴人。赫連回春按着規矩嘗過一口,方由施琴清親自端了送給皇後。
赫連回春喝下那口湯,起先不覺有異,慢慢地眉頭皺起來,莫皇後已飲了好幾口。赫連回春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開口,注視着皇後將那碗何首烏所煎地珍貴藥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赫連回春接過了空碗,躬身緩緩退出宮門。風襲來,他渾身瑟瑟地涼,背後全被汗水浸溼。
篤定穩重的院正大人三步並作兩步,兩步作一步,氣喘吁吁趕回自己房中,另外拿了一枚藥匙,嚐了罐中一口湯藥。
不過是須臾功夫,他臉色大變,匙子落地粉碎,厲聲大呼:“僮兒!僮兒!”
青衣小僮嚇得一哆嗦,道:“院正大人,有何吩咐?”
赫連回春顫聲問道:“我出去的那會兒功夫,有誰來過?”
小僮不解道:“沒人來過呀?”
“有!”赫連回春厲聲道,“不是,不是剛纔!是我出宮爲公主診脈那段時間!”
小僮依然迷惘,赫連回春不耐煩地抓起他手腕,搭脈良久,面如土色一般,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滾將下來。小僮看得害怕,顫聲問道:“大、大人怎麼了?”
赫連回春緩緩收束心情,沉聲道:“沒什麼。你出去。”
小僮被赫連回春出奇的舉止嚇得不輕,一地狼藉也不敢收拾,躡手躡足地溜了下去。
赫連回春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何首烏所煎湯藥沒有問題。
可是,那隻碗,那隻皇後孃娘專用的碗有問題。
在他出宮的那個空隙裏,有人進來,點了僮子的昏睡穴,在必定是皇後孃娘會用到的碗裏,抹上了毒。
只因那毒藥無色無味,幾乎毫無形跡,舀湯盛藥這件事又非他親爲,不曾及時發現。
也因那毒藥無色無味無跡,他親嘗的那一口,也竟未曾及時發現。
等到發覺有異,皇後一碗補湯,差不多喝完了。
他趕回來,抱一線僥倖之機,或者是他不熟悉千年何首烏地異味,再次確認,湯中無毒,碗有毒!
這毒服用量少,不足以致命,他喝的那一口,對他有傷害卻無大礙。但莫皇後卻是將那碗中之毒,點滴不剩的飲了下去。
並不會因此立刻致命,然而,那毒性卻如附骨之蛆,一日日,宛如深入骨髓的小蟲子,噬咬、傷害莫皇後百脈骨血,從此她將每況愈下,沉痾難起。
赫連回春眼神驚恐地望着那隻碗,兩個念頭電閃而逝。其一,將那隻碗送到藥房部,研究碗上所抹毒藥的特性,配出與其相對的解藥,畢竟,這毒不是立刻服之致命,現在研配解藥,船到江心猶可補漏,挽救得皇後性命卻可能挽救不了她的健康。其二,卻是將這隻碗洗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皇後喝了這碗藥,不會馬上畢命,等她發作之時,喝過這藥已有數日,也是聯想不到他這裏。
第一個辦法,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前途,乃至赫連全家,都將因失職而獲罪。
後者能否成功掩蓋他的罪過,他也心中無數,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永生也掩蓋不了心頭一塊疤。
素來溫文爾雅的老太醫咬牙切齒,全然失態地瞪着那隻碗,任由冷汗,一滴滴滾落,墜於地面,落在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