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許是有些認生,趕路疲累之極,躺在牀上,卻了無睡意。輾轉反側了好久,聽着更鼓一聲聲漏過,直到天色麻麻發亮,才漸覺朦朧。
恍惚到了似曾相識之地。空曠,幽深,寒冷,深深淺淺的黑霧波浪般湧動繚亂。她心底不安,輕聲試探喚道:“母後?”周圍陰陰並無回答,然而她記得這是以前經常來到的地方,最近少了很多,爲何突然間又回到了這裏?是母後想念她了麼?她再喚,“母後!”
雲霧流動着,象紗簾一樣向着四面八方攏開去,蒼白憔悴的面龐隱隱綽綽顯現出來,死去多年的人向她招着手:“玄霜,過來。”她努力上前,腳下黑霧似牽牽絆絆拉之不斷的繩索,她走不近。“母後!”她叫道,“我過不來!”
楊皇後輕嘆道:“你走不過來,還是不想過來,玄霜,你想不想看一個人?看到他或許你就能過來了。”
玄霜愕然,走不過來,和不想過來,這對看似矛盾的詞彙,出現在母後的話裏,顯得別有意味。
她低聲問:“是誰?”
那張蒼白的臉旁邊,遮天蔽日的陰暗裏,漸漸現出一條人影,閃着月光白的衫子隱隱約約,而後是他英挺的下巴,薄而有力的嘴脣,高聳的鼻樑,最後,是一雙熟悉無比的眼。。wap,。她不由叫出:“莫瀛?”
莫瀛朝着她笑,是一如既往溫暖的感覺,可是,他的臉上爲何湧動着悲哀?他眼內分明閃着某種渴望,而他的人卻始終如浮雲飄搖不定,“莫瀛!莫瀛!”她忘記了母後所在,不停叫他。他的悲哀更深。月光閃緞的衣衫色彩漸深,濃濃的,稠稠地,似血。
她說:“莫瀛,你在哪裏?你爲何不過來?”他不過來,她走過去,然而走來走去,始終離他很遠。她悽然說:“莫瀛。你不過來也好,先躲着吧。遠遠地躲開所有人。我們就快熬出頭了。五年,再過五年,那個人死了,我就會揚眉吐氣了,那時你再來。”
莫瀛的臉起了某種變化,突然變成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有幾分象皇帝,又有幾分象母後,可是玄霜並不認得。他大笑着,道:“那個人要死了嗎?玄霜,妹妹,你要幫助我、盡一切能力來幫助我,我和你。才擁有大離皇朝最純正的血統!”
雖然不認得他,玄霜仍然直覺地猜到他是自己的三哥,那位逃出生天的同母兄長,並不想看見她,莫瀛呢?莫瀛哪裏去了?爲何眼前的人變成三皇兄了?三皇兄的笑聲有幾分猙獰。。。代她回答胸中疑惑:“莫瀛已爲我所殺!”
那件閃着月光地深色衣裳,驟然化爲一泓碧血,蜿蜒似蛇,向玄霜流過來。
沒有驚呼,沒有悲痛,更不曾熱血沸騰地驚疑質問。玄霜直接醒了過來。
冷汗涔涔。心跳頻頻。出神地望着白底青竹的帳頂,恍恍惚惚。身不知所至,良久方醒悟。
只是一個夢。
原來只是一個夢。
然而那個夢夢裏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人、每一句話,都是悲哀,沉沉如鐵地悲哀,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抓住被子,糾結地回想着莫瀛夢中的表情,真切得近在咫尺,可是他的人,卻遠在天涯,她清晰地見到他表情,卻快認不出他的容貌了。
“莫瀛莫瀛”她的淚似泉湧,當他在的時候,她接近他只爲利用他,爲什麼他漸漸遠去,這個名字在她心裏地份量,陡然炙烈起來,就象一道滾燙的鐵箍,密密地繞匝。
別後月餘,音訊全無,既不知他可曾找到宇王,亦不知宇王可曾對他下手。太子大約知道一些,但玄霜從不問起。她也從來不提他的名字,除了偶爾會在夢中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氣息而外,他已徹底退出她的生活。
可是今晚這個夢,好生蹊蹺,隱隱透着不祥。
母後在質問她,彷彿對她進展之慢有所埋怨,她提起莫瀛,難道是怪她,因爲莫瀛而改變心意不成?---沒有,她發誓沒有,這一生一世,她不會忘記母後在夢中的血淚交流,更不會忘記自己在上元燈節那天的血淚交流。
然而莫瀛笑得那樣悲哀,那血一樣地衣裳難道、難道是莫瀛有險?!
玄霜被這個想法自己驚嚇了一大跳。莫瀛有險?
三皇兄果然殺了他?!
難道,這晚的夢,是莫瀛來向她告別?!
她頓時心慌意亂起來,心口生生一痛,歪倒在牀上。
口不能言,視出亦是模模糊糊,隱約見明煙一臉焦急跑進來,好象是在大聲喊叫,而後相繼有人進來,她一概看不清,一概聽不清。
首先進來的是陳倩珠。她上京來的藉口是作爲謝紅菁的副手,昨晚住到分舵後,更是心虛,時刻守在玄霜左近。一見玄霜地狀況深感嚴重,連忙請來謝紅菁。救兵來到,看了看,卻說不是舊毒復發,好似受到什麼刺激,導致餘毒衝向心脈,好在救援及時,並無危險。
陳倩珠放下心來,想了想忽又喜笑顏開。
玄霜的傷勢反覆,對她有利,她就可以找藉口延長留在京都的時間了。
謝紅菁看在眼裏,不掃她的興。實際上謝紅菁昨晚一夜未眠,只是在籌謀良策。她的心機、對玄霜做過的事,如今爲人所知,就算是“家醜不可外揚”,僅限於上五堂數人知,可也等於有了個實際地把柄落在吳怡瑾手裏,今後縱然想利用玄霜做些什麼,怕也是不容易。而玄霜,也因着這次陷害,正式和走到對立面去了。
這是她非常不喜歡地一種狀況,很被動。
這樣被動之下,她已顧不上陳倩珠這姑娘盪漾如沸的春心了。
囑咐陳倩珠按方煎藥。她自己慢慢在園子裏徜徉,心裏七上八下,無有對付眼前局面地最好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