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小說 > 介紹 > 阿彌陀佛麼麼噠
加入書籤 打開書架 推薦本書 報告錯誤 閱讀記錄 返回目錄 返回書頁

鈴鐺 2

【書名: 阿彌陀佛麼麼噠 鈴鐺 2 作者:大冰著】

阿彌陀佛麼麼噠最新章節 全本小說網歡迎您!本站域名:"全本小說"的完整拼音ebiqug.net,很好記哦!https://www.ebiqug.net 好看的小說
強烈推薦:警報!龍國出現SSS級修仙者!天才只是我的門檻!桀桀,美警可太好了!華娛09:加載成就面板華娛從小天仙開始華娛1998:國家隊導演!從美空私攝開始速通華娛

幾句話就能說明白這個發生過不知多少萬遍的故事:小師姐喜歡他,喜歡了整個高中時代。

爲什麼喜歡?

對於十幾歲的小姑娘來說,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小師姐是全校最晚填高考志願的學生,爲了獲悉他的志願,17歲的女生絞盡腦汁找同學套話,笨拙地找老師打探,然後再在高考後的整個暑假裏度日如年。

他卻幾乎不知道她的存在。

很多人都會忽略她的存在。

小師姐是自幼被抱養到這城市的私生子,和寄養家庭的關係一直淡淡的。

她是客人,不是家人。缺愛,卻和所有人都親密不起來,從小到大,她習慣了去當一個客氣的隱身人。

包括在他面前。

包括迎新晚會上,玫瑰出現的那一刻。

按理說這個平凡的故事該結束了。

連出場都沒有,不過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

但隱身人小師姐莫名其妙地把這個故事多延續了四年。

接下來的大學四年,小師姐不曾間斷這場暗戀。

他不會知道,四年裏,小師姐默默陪伴他的時間,比他的女朋友還要多。他的課程表,她記得比他自己還要清楚。

她選了所有他會出現的選修課,每逢他回頭,她就低頭,不論是階梯教室,還是餐廳。

她慢慢養成了和他一樣的口味,他喫什麼菜,她也打什麼菜。

做到這點不難,她每天掐着鐘點趕去食堂,排在他身後五六個人的位置,稍微側一下脖子,什麼都看得到。

小師姐留起了厚厚的齊劉海,長得幾乎蓋住眼睛……這樣好,沒人能發現她在看什麼。

隔着齊劉海,她看着他和女友在操場上散步,看見他們躲進樓宇的陰影裏打啵。

她遠遠地坐在操場另一端,耳朵裏插着MP3,一整張專輯放完了,人家卻還沒啵完,久久不見他們出來……

小師姐幻想着陪他躲進樓宇陰影裏的是自己。

……他會輕輕含住我的耳垂嗎?他會輕輕地咬我的嘴脣嗎?他還會做些什麼……

風穿過空曠的操場,亂了髮梢,又捎來他們零碎的嬉笑聲,她聽到那個女生低聲喊:你怎麼這麼壞……你討厭……

她把耳機的音量加大,再加大,蓋住遠處的聲響,壓住自己的心慌。

她關注着他的博客、校內網、QQ空間,從未留過言,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的還有星座運程,只看他的。

像個最職業的心理分析師,她一字一句地揣摩他每天的狀態。他心情好,她跟着恬然;他心情不好,她一整天心頭都是陰霾。

她下載他每一張照片,專屬的文件夾,隱藏屬性,D盤裏加密上鎖。

從未和他交談過,她卻比其他人瞭解他更多。

暑期,他去比薩店打工,小師姐也悄悄地去應聘。

在必勝客打工需要健康證,體檢時醫生給她抽血,她瞅一眼暗紅的血液,一頭暈了過去。

哦,原來我暈血。

她坐在化驗室前的長椅上,揉着胳膊上腫起的針眼,想象着他來抽血時的模樣。

他胳膊上毛毛那麼長,針眼兒一定看不到。

她想象着自己是大夫,戴着小口罩擎着大針管給他抽血。

換了我,一定狠不下心,下不去手,多疼哦。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託着腮微笑。

唉,他胳膊上怎麼那麼多毛毛哦。

必勝客的工白打了。

小師姐被安排在後廚,不像他,形象好,一直在前廳。工時安排不同,下班時她再手忙腳亂地換衣服,也頂多看見一個遠遠的黑點。

能身處同一個空間已經足夠了,她不抱怨。

有時她在後廚忙碌,想起近在咫尺只有一牆之隔的他,胸中滿滿的溫馨感……

恍惚間,彷彿已和他居家過了半輩子了。

大學裏再普通的女生也有人追,不是沒有男生向小師姐示好。

偶爾拗不過某個男生,一起去喫了頓飯,她如坐鍼氈般不安,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於是每每中途尿遁。

沒辦法,心裏早就塞滿了,怎麼可能再裝下其他?

時間久了,也就沒人追她了,男生認爲她傲,女生疑心她是“拉拉”。

大學裏最後一次被人示好,是在輔導員的辦公室裏。

……都說你不喜歡小男生,那看來是喜歡成熟男性嘍……

微醺的中年男人對她動手動腳,爪子搭在她柔軟的胸上,她奮力推開那張遍佈胡楂的臉,煞白着嘴脣衝出門去。

等停下腳步時,鬼使神差地,已站在男生宿舍樓前。

小師姐仰望着三樓左側那扇窗戶,哽嚥着,絞着自己的手指。

她幻想着他幫她出氣,帶着她一起去復仇,結實的拳頭砸飛那張齷齪的臉,又用力地把她攬入懷裏……

其實哪裏用得着他對她這麼好,天大的委屈只要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就夠了……可是他幾乎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就讓他的身影在窗前出現一次吧,此時此刻能看他一眼,也就沒那麼難受沒那麼委屈了。

她在男生宿舍樓下徘徊良久,溼了的眼眶慢慢風乾,到底沒能看到他。

他那個時候已經換了第三任女朋友,一個比一個靚麗。

偶爾遇到他挽着女友走在校園林蔭路下,手兒甩來甩去,她好生羨慕,卻並不喫醋,她們一個比一個靚麗,配得上他。

唯一一次和舍友紅臉,也是爲了他。

女生宿舍最大的集體活動是八卦,八卦的焦點當然少不了他。

一次,舍友們颳着腿毛,繪聲繪色地議論起他如何花心劈腿,現任和前任又是如何浴室口角……

小師姐跳下牀鋪,摔了保溫杯: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舍友驚訝地捂上嘴——這樣一個少言寡語的人,也會發火?

她當然知道那些緋聞,有些細節她比她們更瞭解,她不恨他花,也不恨緋聞的主角永不可能是自己,這場無名火也不是衝舍友們發的。

那到底是在火什麼?

她說不清,蒙上被子,插上耳機,老歌慢悠悠地響起:

……到哪裏找那麼好的人,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青春。

……到哪裏找那麼好的人,陪得起我千山萬水的旅程……

她問自己:傻不傻?……傻就傻吧!

她混混沌沌地睡去,醒來後繼續混混沌沌地犯傻,這條路已經走慣了,看不見盡頭,也沒有出口,除了走只能走。

……

唯一一次冒險,在20歲生日的那天。

她生平第一次買來口紅,笨拙地塗抹。

買來漂亮的小洋裝,俯在宿舍的牀鋪上細心地熨燙。

她給自己剪齊劉海兒,一點兒一點兒地修,一根一根地剪,彷彿若能修齊一分,人就會多漂亮一點兒。

20歲生日這天,再普通的姑娘也有權被全世界寵愛。

去它的全世界,她只想要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能被他看見就好。

她在PS(修飾,美化)着自己,像是在精心包裝一份禮物。

她邀來同寢室的舍友切蛋糕。

蛋糕是她自己訂的,粉紅的三層塔,雪白的糖霜。

急急地吹完蠟燭,再小心地切下第一角藏起來。

太匆忙了,忘記了許願。

不急不行,他每晚七點都會去自習室,她知道的。

是當面遞給他,還是悄悄放到他常坐的位置前?

邊跑邊緊張地思考,人造奶油的氣息一路飄進風裏,20歲的姑娘捧着蛋糕,腳下踩着棉花糖,整個人輕飄飄地甜。

她小聲練習着:

今天我過生日,請你喫塊蛋糕。

送你一塊生日蛋糕……不客氣。

不好不好都不好,該怎麼開口才能從容自然、大方得體、惹人喜愛?

教學樓的落地玻璃門反光,她剎住腳步,端詳自己的模樣。

脣上的桃紅略扎眼,小洋裝略緊,劉海兒剪得還是不太整齊……

可是,她普通了整整二十年,從未像今天這樣漂亮,漂亮得陌生。

她高興得想哭,又緊張得想哭。

今天我過生日,今天我漂亮……

就是今天了,預支我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好運和勇氣,讓我去站到他面前吧。

她深呼一口氣,鄭重地踏上臺階,彷彿即將登上萬人矚目的舞臺。

再有幾米就是終點,自習室的門半開着,已隱約可以聽到裏面的翻書聲、說話聲。

她捧着蛋糕僵在門外,想抬起一隻手去推門,卻怎麼也抑制不住指間的痙攣。

忽然間,門冷不丁地開了,她驚了一跳,一個人哼着歌,匆匆從她身邊閃過。

手心一軟,蛋糕吧唧一聲扣在了地上。

閃過的人並未停下腳步,只是略微回了一下頭,說:嗯……掉了。

蛋糕不能算是他碰掉的,他象徵性地瞟了一眼,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她目送背影遠去,再蹲下,盯着蛋糕發愣,有奶油的那一面扣在地上……全完了,撿不起來了。

夢遊一般回到宿舍,她把自己輕輕摔進枕頭裏,合上眼睛,整個人開始下沉。翻一個身,還是在下沉,不停地下沉。

口紅蹭在枕巾上,蹭在小洋裝領口上,像瘀紅的幾道傷。

空蕩蕩的宿舍裏,日光燈吱吱地響,無人發覺她的失魂落魄。

20歲的生日願望和那塊蛋糕一起被狼狽地扣在了地上。

不過是奢望他能誇她一句漂亮,可滿心的祈望只換來他一句:嗯……掉了。

沾染了口紅的小洋裝清洗乾淨,她把它熨平,和20歲生日一起掛進小衣櫥,一直掛到畢業。

……

四年大學好比十月懷胎,畢業即爲分娩,不論順產還是剖腹產,總要告別胎盤,從一個母體進入另一個更龐大的母體。

畢業聚餐,免不了痛飲痛哭,以及痛訴衷腸,情緒飽滿,嬰兒一樣。

都在酒裏了,喝喝喝,挽着胳膊喝,摟着脖子喝,額頭頂着額頭淚眼婆娑。

難得的天性解放,難得的真心話大冒險。

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這是最後的懺悔時刻,最後的表白時刻。

不管說了什麼、聽了什麼,都在酒裏了……

四年裏他都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衆人矚目的焦點,端着杯子來敬他酒的人尤其多,白的、啤的、紅的,酒來碗幹,頻頻擁抱。

他很快就喝大了,醉得眼睛睜不開。

跌跌撞撞地衝出小酒館回學校,門檻太高,一個踉蹌,他栽到一個細弱的臂彎裏。

太巧了,那個臂彎好像是刻意在等待着他一樣。

細細的胳膊扶在腋下,撐着他的重心,太沉了,壓得扶他的人一起東倒西歪。他搖晃着腦袋,努力地想:女朋友早已分手……這個姑娘是誰呢?

陌生的姑娘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扶着他,從小街扶到學校後門,再到男生宿舍旁。

舌頭浸透了酒精,腫脹得塞滿了嘴,他醉得說不出話,燈太暗,頭太晃,也看不清姑孃的模樣。

走不動了,他癱坐在臺階上低着頭搖晃,姑娘蹲在他面前。

隱隱約約中,他聽到那姑娘長嘆了一口氣,尾音是顫抖的……

他有心抬頭去詢問一下,脖子剛一伸直,卻哇的一聲,吐在姑娘那件小洋裝上。

他被自己製造的洪災燻酸了鼻子,哇的又是一口。

……

清醒過來時已是次日午後,他仰躺在宿舍的牀上,壓摁着快炸裂的腦袋。

他當然不知道,隔壁女生宿舍樓的某張牀上,小師姐抱着膝蓋,從午夜坐到午後。

她擁着半牀被子,裸着身體發呆,牀頭的臉盆裏泡着那件酒氣四溢的小洋裝。……

然後就畢業了,一幹人等就此各奔東西分道揚鑣。

除了他和她。

他應聘上一家大公司,去了北方。

小師姐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也去了北方,同一個城市,同一家公司。

當然不是巧合,當年她怎麼打探他的高考志願,如今就是怎麼打探的他的求職意向。

他們參加的是同一次招聘,小師姐排在他身後五六個人的位置,和在學校食堂裏打菜時一樣。

高中三年,大學四年,他是恆星,她是無名小行星,這場暗戀好比一條公轉軌道。

她跟着他的引力旋轉,從高中到大學,再到陌生的北方。

北方的寫字樓裏,他們的工位只隔着一堵牆。

太巧了,幾乎和在必勝客時一樣。

也不知命運是在毀她還是幫她,總是安排她站在他身旁,卻又堵上一面牆。

……

環境一變,風雲驟變。

他出類拔萃了整四年,忽然間發現自己不再是人尖子了。

學生時代的光圈忽然一下子斷了電,隨之瀰漫而起的,是現實世界的硝煙。

每一個工位都是一個碉堡,每一間辦公室都是一個戰壕,每一聲電話鈴聲的響起,都是衝向客戶的集結號。

他這樣的新人小卒子必須繃緊了神經才能跟上大部隊的急行軍,掉隊的只能掉隊,這裏只有督戰隊,沒有衛生隊,更沒有收容隊。

四年的大學生活畢竟寵壞了他,多少有些眼高手低,工作難免有些失誤和疏漏。

他這樣的新兵一沒靠山二沒背景,帥氣的外形不僅不加分,反而放大了瑕疵,加之太愛表現,言談舉止屢屢桀驁,慢慢地,越來越惹人反感。

職場不看自然屬性,只強調社會屬性。

上司不是老師,有權利用你,沒義務教你,更沒必要包容你,於是有了衆目睽睽下的教訓、劈頭蓋臉的責罵。

他也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碰運氣投簡歷才進的這家CBD大公司,除了唯唯諾諾陪笑臉,別無他法——哪有資本隨便跳槽,哪來那麼好的運氣再找到這麼好的公司?

除了上司,冷眼瞧他的還有那些資深的同事。

越高大的寫字樓越恪守叢林法則,越人多的辦公室越樂意公推出一個負面典型:彷彿只要有了一個職場低級生物來墊底,就可以給其他人多出一點兒緩衝地帶,就可以讓自己免於跌到食物鏈的底端,乃至多出許多安全感。

除此之外,一個公認的職場低級生物的出現,亦大利於衆人找共同話題——這裏是職場,當着同事的面議論領導是大忌,而罵他卻是最安全的,且頗有點兒拉近距離黨同伐異的功效。

總之,在同事們的口中,他成了個身高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花瓶,他的存在,給予了一羣CBD民工充足的俯視空間。

職場花瓶沒多少尊嚴,背後有非議,當面自然有奚落。

CBD的同事損人是不帶髒字的,帶也是帶英文,一邊微笑,一邊從牙縫裏彈出幾個短句,那些單詞單獨聽起來皆無傷大雅,組合在一起時,卻好比一口濃痰吐在臉上。

躲不開的,黏的。

他被濃痰粘了幾遭,自信心跌進絕情谷底,校園時代的陽光燦爛打了霜,不得不伏低做小,蜷起尾巴混職場。

他主動幫人沏茶倒水、擦拭辦公桌、門口取外賣、樓下接快遞……

畢竟新手,示弱的方式太笨拙,衆人愈發瞧不起他。

同爲新人,小師姐的境況也在變。

真是奇妙的世界,鹹魚翻生,她反而忽然間變得受人歡迎。

四年的暗戀讓她自我塑造出了一份沉默隱忍的特質,巧的是,這份特質無比契合這個職場的規則。

男上司對她很好,因爲她不算難看,勤快,以及懂得內斂。

女上司對她也很好,因爲她懂得內斂,勤快,以及沒那麼漂亮。

內斂的性格狠狠地給小師姐加了分。

人們忽略了她的稚嫩,把她解讀成了個沉默是金、有城府、有前途的新人,乃至值得信賴的人。漸漸地,有些令人眼紅心跳的機遇,餡餅一樣落在了她身上。

上天貌似要把虧欠她的關注都還給她,短短一兩年,她在這片寫字樓森林裏站穩了身形,漸漸引人矚目,像根破土的春筍。

而他卻像棵蘑菇一樣窩在灌木叢裏,戰戰兢兢地擎着飯碗。

當一牆之隔的小師姐的辦公桌越換越大時,他的工位越調越偏,最後挨着茶水間。

既是同一家公司,自然電梯裏常常見。

和大學時代一樣,她掐着時間和他進同一部電梯,能站在他身後就儘量站在他身後,如果不能,就用後腦勺當雷達,僵着脖子捕捉背後的身形輪廓。

她數他的呼吸,今天是豆漿味兒的,昨天是米粥味兒的……有時離得太近,一呼一吸,酸了脖頸,麻了頭皮。

腳踏出電梯,長長吁一口氣,高跟鞋咯噔咯噔,她快步地走開,懷着那點兒不爲人知的竊喜開始一天的忙碌。

每天打卡時,她的精神狀態都是滿格的,沒人發覺她這種獨特的充電方式。

她還是一直鼓不起勇氣主動搭訕,他也依舊什麼都沒發現。

南北極雖已反轉,可他們依舊是地球磁場的兩端。

真是個平淡的故事……

在我們身處的這個次元,事物大都是螺旋狀拋物線式矢量前行,起起伏伏兜兜轉轉直到終點,永沒有恆久的巔峯或低谷。

世相是如此,命運是如此,愛情也不例外。

這世間哪裏有永不畫句號的熱戀或暗戀。

小師姐的這場暗戀,止於她入職後的第三年。

這也是她命運真正轉折的一年。

事情很虐心,發生在公司年終尾牙聚餐時。

和校園晚會一樣,少不了自演自娛的節目,不同部門的人士喬裝上陣,帶來一陣鬨笑或喝彩,然後紅光滿面地下臺,端起酒杯心滿意足地笑談。

小師姐詫異地聽到報幕員念出他的名字。

他要表演魔術。

他登場了。

和大學迎新晚會時一樣,白襯衫,黑禮服,漆皮鞋子亮得反光……揚手一舞,莫名其妙變出一根銀手杖來,騰空一抓,一束黃色玫瑰花……

沒有預期中的全場鼓掌。

這裏不是大學禮堂,臺下也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沒人是他的粉絲,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抬起手來拍了拍,幾乎都是禮貌性的敷衍,並無多大動靜。

越往下表演,越沒幾個人關注舞臺上的表演,不少人開始和鄰座聊天說話,自顧自地推杯換盞,漸漸地,人聲越來越嘈雜,幾乎掩蓋了背景音樂,襯得他像個小醜一般。

公司年會上的舞臺秀是一塊試金石,羣衆基礎是好是壞一目瞭然。

他領導不親同事不愛,是個被衆人排異的職場低級生物,沒人肯給他面子,卻有大把的人不吝嗇給他難堪。長得帥頂個屁,正好滿足衆人的破壞慾,莫道衆人心狠,這裏是只敬強者的成人世界,這是你自找的丟人現眼。

這一切跟預想中的太不一樣了,電腦燈映花了眼,他額頭越來越蒼白,法令紋上僵着笑。

目睹着這場難堪,小師姐的心都快碎成粉了。

她忽然狠狠一哆嗦:他是否會跳下舞臺?!像當年那樣擎起一束花蓄謀一次滿堂彩?

千萬別跳!

她恨不得衝上舞臺抱住他的腳踝。

場面已經尷尬得不可收拾了,千萬別再自找沒趣了,求求你……

他到底還是跳下去了。

在他有限的人生閱歷中,當年的迎新晚會,永遠是最華彩的*,所有人都爲他歡呼,所有人都喜歡他,一次表演奠定了他四年的好時光。

所以憑什麼不能再交一次好運!憑什麼往事不能重演!

處處被孤立,處處被打擊,這種日子他已經受夠了,沒有出色的業績,又不甘心被末位淘汰,他必須抓住機會表現自己、證明自己,讓衆人重新接納自己……

幾個月的薪水換來這身昂貴的行頭,他賠了多少笑臉才爭取到這個表演的機會,這是一次掙扎,一次幻想中的逆襲。

可惜,有些機會,往往是個誤會。

雙腳剛一落地,他就後悔了。

幾聲不輕不重的“切”傳進耳朵裏,傻瓜也聽得出來,那是用鼻子哼的。

沒人歡呼沒人鼓掌,更沒人激動。

衆人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好像掃過一隻溜進筵席找殘渣的寵物狗,不,連狗都會被好心的人丟塊骨頭摸摸頭,他連狗都不如。

他往前邁步,腳掌沉得像兩塊鋼錠,拽得身體微微一踉蹌。

剎那間,眼前閃過當年如雷的歡呼場面,他心裏陣陣發虛和酸澀。

黃色玫瑰花捏在手上,腳下機械地走了幾步直線,人們該喫的喫,該聊的聊,沒人接住他的視線。

一輩子的尷尬都雪崩在這一刻了。

逆襲?證明自己?不指望了,只求有人能接下這束花,不論男的女的,求求你發發善心給個臺階下吧。這束花如果送不出去,這個公司也就沒臉再留下了,留下也是個loser(失敗者)。

他擎着花兒走過一張圓桌,又一張圓桌,沒人搭理他。

忽然,他想用十年的壽命去做交換,去把手中的花兒換成一把最鋒銳的刀,揮出一片血光,劈爛面前所有人的腦袋。

嘴裏發苦,眼前發黑,他默唸着: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這時,有個女孩站了起來,衝他招了一下手……

周遭的目光唰唰唰,小師姐接過了黃玫瑰。

黃玫瑰會變成紅玫瑰,她知道的,她沒給他變的機會就接了過來,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小聲音說:可以了……謝謝你的花。

衆人沒說什麼,只當她人好心善,這個奇怪的小插曲迅速被接下來的抽獎環節淹沒了。

小師姐剝下一片花瓣,手藏在桌子底下,輕輕捻着。

和衆人一樣,自始至終她一臉的平靜。

她從未像這一刻這般愛他以及心痛他。

筵席畢。

小師姐的出租車被他攔下。

隔着搖下的車窗,他一臉真誠地和她握手:領導,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纔好……以後請多關照。

手被他握得很緊,從虎口麻到胳膊肘,小師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不客氣,咱們是校友來着。

他挑起了眉毛:

哦?真的嗎?領導您是哪一級的?

他彎着腰,手撐在車頂上,滿臉掩飾不住的歡喜:既然是校友,那以後請一定多多關照多多提攜……

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多多關照多多提攜。

近在咫尺的呼吸,近在咫尺的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

小師姐是暈着的,雲裏霧裏地應了他幾句,回到家後纔開始苦笑。

原來我是哪一級的你都不知道。

可她一點兒都不怪他。

她和往常一樣卸妝、洗澡,換好睡裙上牀睡覺。

漆黑的房間,溫軟的牀鋪,她翻一個身,枕在那隻被他緊握過的右手上。

喜悅像一泓泉水,從右手處蜿蜒流淌而出,漸漸蓄滿了整個軀殼。

……

接下來的劇情驟然爆炸。

幸福就像一管開山*,燃完長達八年的引信後,轟然巨響。

他們在一起了,他追的她。

那面無形的牆被震碎,小師姐漫長的暗戀畫上了句號。

當然是地下戀。

公司嚴令禁止員工之間婚戀,如發現,一方必須離職。

小師姐沒想過公佈戀情昭告天下,多年的幻想一朝美夢成真,她早已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初夜她流淚了,出聲地抽泣,像個孩子。

他喘息着問:弄疼你了?

她抱緊他的脊樑,十指尖尖,摳在他背上。

他喘息着問:你怎麼……是第一次?!

他蠻詫異她原裝的身體,但終究不知曉這份禮物是爲他而留。

很多話小師姐沒有對他講。

那些晚自習後的尾隨、校園清晨的等候、填高考志願時的焦慮、迎新晚會中的心痛、必勝客體檢時的暈血、掉在地上的生日蛋糕、浸漬酒氣的小洋裝、背井離鄉的追隨……她隻字未提。

她不敢冒險。

煮熟的穀粒如今發了芽,她愈發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灑落半粒。

……

小師姐本就宅,如今愈發居家,每天下班衝刺一樣奔回公寓,淘米洗菜、梳洗打扮,等着他來摁門鈴。暗戀得太久,她未曾修習過如何撒嬌,但畢竟天性難擋,壓抑多年的少女心揭開了封印,每次開門都有一個擁抱。

她吊在他的脖子上,吮吸着那份讓人心安的味道,開心得想掉淚。

乍暖還寒天氣,公寓已停了暖氣,她卻裸着腿,套着一件白色長襯衫跑來跑去。

因爲他說過的,不喜歡見人穿保暖內衣春秋褲。

她完全不覺得冷,小公寓好似一間盛夏花房,繽紛的喜悅次第綻放,她藏身在她隱祕而盛大的黃金時代裏,心火熊熊燃燒。

嘴脣和手心永遠是滾燙的,發燒一樣。

小師姐想盡辦法對他好。

各種菜譜、各種食材,他的口味她八年前就知道。

炒菜時,她豎起耳朵聽他在隔壁房間打電腦遊戲的聲音,又忍不住探頭去偷瞄他的背影。

小鍋鏟小圍裙,嗞嗞作響的煤氣竈,蒸米飯的味道瀰漫整個房間,一切如夢似幻。

他時常來喫晚飯,不常留下過夜。

他有他的顧慮:連續兩天穿着同樣的襯衫西裝去上班,會被同事歪着嘴說閒話。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其他原因,小師姐當然知道:他薪酬沒有小師姐高,住不起這樣的高端公寓,只能與人合租在筒子樓裏。

越是低谷期的男人,自尊心越敏感,所有人都不把他當回事,好容易有個女人對他假以辭色,而且職位尚比他高,那麼,他必須在她面前重新找回一點兒驕傲。

什麼都依他,小師姐對他沒有任何要求,卻應承了他所有的要求,包括馬路上不牽手,公司裏不講話,不去筒子樓找他,以及牀上不戴套。

公司的事務繁忙,做不完的工作難免帶回家裏來。

小師姐幫他修報表、改報告、整理策劃方案,並把自己手上的客戶資源和他一起分享。

每次幫他做事,他都微微有些不情願的樣子。

他說:我自己能行……

她當然知道他能行,她一直知道他是最優秀最完美的,只不過暫時龍游淺灘遭蝦戲。

光她自己知道不行,應該讓周遭的人都知道。

小師姐變身成一名精於策反工作的特工,自此在大領導面前潤物無聲敲邊鼓,在同事身旁潛移默化,該搬的石頭幫他搬開,該鋪的路幫他鋪好……卻又不去表功給他知道。

小師姐的地下工作頗有成效。

他的境況一日好過一日,一年時間,業績進入上行通道,欣喜之餘,他只當自己觸底反彈,開始轉運,並歸功於自己的隱忍。

工作一順利,人心情當然舒暢,他的顧慮好像也越來越少。

他在小公寓裏擱了幾身換洗的衣服,過夜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他們依偎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攬着小師姐的肩膀,手輕輕揉弄着她的頭髮,溫存得幾乎像一個丈夫。

小師姐問:你會永遠這樣摟着我嗎?

他捏着遙控器換臺,隨口回答道:會呀,只要你永遠這麼好……

午夜夢迴時,小師姐枕着他一起一伏的胸膛,成宿聽他的心跳。

她輕輕對他說:……我一直都很好的呀。

手輕輕伸出,指尖撫摸他的臉龐,高挺的鼻樑,扎手的胡楂……他含含糊糊地發出個聲響,翻一個身,胳膊和腿耷拉在她身上。

她手縮在頜下,躲在他懷裏任他耷拉着,一動不動地感受着他的重量。

她躲在他的懷抱裏祈禱。

未知的神明,謝謝你賜予了我當下的一切……

莫怪我貪心,再幫幫我吧,讓他娶了我吧!

不需要昂貴的婚紗鑽戒。

京城米貴,居之不易,她知他沒錢。

那麼,婚紗租一身就好。鑽戒也不必了,一枚銀戒就好。

純銀的就好,刻上兩個人的名字。

求婚的一幕會發生在哪裏呢?

他的性格那麼張揚,或許會在世貿天階的大天幕下吧。

驟然響起的音樂裏,天幕上浮現他的表白,看客歡呼着閃開一條人巷,他抱着一捧黃玫瑰來到她面前,手一晃,全部變成了紅色的……

不行不行,租下天幕,需要花費他太多錢了。

錢要存着哦,兩個人慢慢地積攢,說不定可以首付一個小房子,最好有一大一小兩間臥室,小的那間應該是彩色的,擺滿毛絨公仔和小小的嬰兒牀……

想着想着,慢慢重新睡着。

早上被摩擦聲吵醒,他站在牀頭刷牙,一邊笑着教訓她:你夢見什麼好喫的了?口水把我T恤都打溼了。

溼印攤在他胸口,橢圓的一團,地圖一樣。

小師姐用被子矇住頭,蜷成一隻倉鼠,咯咯地笑成一團。

他扒開被子,甩掉牙刷,衝着她壞笑。

來,咱們鍛鍊一下身體,做個早操……

……

有時候決定命運走向的,不過幾個瞬間而已。

那個抵死纏綿的清晨,輕易地顛覆了小師姐的人生。

試紙上觸目的兩道紅槓。

換一片再試一次,沒錯了,還是紅色的。

我要當媽媽了?我和他的孩子?

騰的一下,暖流從腹臍處漾到心口,她整個人都暄了。

幾乎在一瞬間,她毫無保留地愛上了這個未曾謀面的小生命,過去和未來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意義,這個孩子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每個女人一生中終歸會有那麼幾個瞬間,母性如一場不期而至的急雨春霖,須臾潤了整個世界。

小師姐頭抵在衛生間的牆壁上,喜極而泣。

TA是女孩還是男孩?會有什麼樣的眼睛、什麼樣的臉龐?

她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這個消息。

撥他的電話,卻被匆忙摁斷,再撥,再摁斷,她捏着手機傻笑了半晌,最後發了一條短信過去: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

他迅速回覆了:我已經知道了,晚飯咱們出去喫頓好的,慶祝一下。

沒等她回覆,第二條短信飛來了:親愛的,別晚飯了,改午飯吧。

已經知道了?好神奇,他是怎麼知道的?

小師姐捏着手機,逐字逐句咀嚼,目光最後停留在頭三個字上,久久不捨得挪開……這是他第一次喊她“親愛的”。

她傻樂了一會兒,繼而翻箱倒櫃,找出大學時代的那件小洋裝。

彷彿又回到了20歲生日的夜晚,她認真地熨燙,不漏過任何一條褶皺,還好還好,穿得下,她依舊苗條。

一見面,他就狠狠一個擁抱,這是大衆廣庭下的第一次,路人在側目,小師姐羞紅了臉,下意識想推開他,反被他抱得更緊。

他貼在她耳邊小聲說:終於熬出頭了……

他說:明天起,我看誰還敢再看不起我!

他並不知道小師姐懷孕,他要慶祝的,是升職的消息。

他笑着問:剛和領導談過話,就接到你的短信,你消息還真靈通哦。

原來他還不知道自己要當爸爸了……

小師姐微微失落,甚至微微緊張了起來。

他攬住小師姐的肩膀,意氣風發地推動酒店旋轉門,小師姐藏在他肩窩下緊張地揣摩:該怎麼向他宣佈那個天大的好消息,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他張羅着點單,全是硬菜,小師姐攔他:……太多了,喫不了。

他笑:沒關係,咱有錢了,又不是喫不起,反正你喫再多也不發胖。

他眼睛裏釀着笑,拍拍她纖細的腰,又掐掐她的臉,說:唉,你說你瘦歸瘦,卻還真是旺夫相……自打和你在一起,我這運氣就來了。

旺夫相?

小師姐抬手摸摸發燙的臉。

他今天第一次喊了我親愛的,第一次大衆廣庭下擁抱了我,又說我旺夫相……她還想再確認一次,於是輕聲問他:那你升職以後,還會喜歡我嗎?

他樂了,罵她傻,說升不升職和喜不喜歡你有半毛錢關係啊。

他興致很高,學着她的口氣反問她:那你喫完飯以後,還會喜歡我嗎?

小師姐不接話茬兒,她還想再最後確認一次,於是盯着那雙眼睛,結結巴巴問道:

那你愛我嗎?

一年多的同居生活,這句話從未在二人間提起過。

小心翼翼了這麼久,此時此刻不得不問了。她替17歲的自己發問,替當下的自己發問,替腹中的那顆種子發問,替所有的過去和未來發問。

他接住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點點頭,說:嗯……

那還顧慮什麼呢!(未完待續)

上一章 推薦 目 錄 書籤 下一章
阿彌陀佛麼麼噠相鄰的書:新書守護者穿成科舉文男主的童養媳下堂王妃二重銅花門巧婦伴拙夫皇家花仙襲君王重生之獨行刺客桃花依舊笑春風紅樓:金釵請自重,我是搜查官重生之幸福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