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內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一些戰鬥人員零零散散地逃出。
紅狼的戰士將他們攔住一問,
“魔物都向女王的巢穴湧去了,江城主的人被堵在了裏面, 據說是撐不住。”
“刑天和飛鷹的人已經先撤了,洞穴深處全是亂竄的魔物。我們也得快跑,別被魔物追上。”
“快走, 快走,別攔着我。”
韓傲聽得如此,和身邊的老吳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深深皺緊了眉頭。
“這些人,爲了爭這個城主的位置, 竟然無恥到這樣的地步。”老吳年紀大了, 一眼洞察世事,“他們這樣突然撤走, 把大批量魔物放進去,前後夾擊戰鬥中江小傑, 只怕暴雪的情況不太妙。”
“團長,我們怎麼辦?”
匆匆帶着人趕過來的老鄭從旁接口, “我們肯定也跟着撤啊,暴雪都頂不住, 我們紅狼更頂不住啊。”
韓傲心中猶豫不定,在這種衆人一鬨而散的時候,要他帶着自己的人深入救援確實承擔的風險過大。
“團長,江城主如果這次折在裏面, 這個魔窟我們春城只怕再也沒有人有力氣拿下了。”姚纖纖喊他,“這裏將成爲第二個北窟,春城將成爲第二個蓉城,你不會願意見到的。”
“誒,姚女士,你這是什麼話?總不能爲了外人讓自己的兄弟們去送死吧?”老鄭急着想走,高聲囔囔,“你問問大家,有沒有人願意再進去?”
果然附和老鄭的隊員佔了很大一部分。
姚纖纖不搭理他們,只用她傷痕累累的臉盯着韓傲,“韓哥,你忘記了當初我們是怎麼從榮城逃出來的嗎!我們這一次還要逃去哪裏?”
韓傲猛得抬起頭來,但他還來不及說話,一道身影已經越過了他們向洞穴深處飛掠。
“我先去看看情況。”楚千尋的聲音遠遠傳回來。
林非的從樓底下攀爬上來,化爲一道殘影,緊隨而去。
老吳想喊住他們,但二人的去勢極快,轉瞬間就消失在了黑漆漆的隧道口。
“唉,這年輕人就是傲氣又衝動啊。”老吳無奈地說道。
看着那兩個人影消失的地方,韓傲突然想起曾經的自己。
他的名字中有一個傲字,曾經也自認爲自己是一條傲骨嶙峋的漢子,是熱血方剛,義薄雲天的少年。如今年紀漸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竟然變得這般瞻前顧後。
“團長!”姚纖纖大聲喊他。
“團長,不能婦人之仁,保存我們自己的實力最重要。”老鄭勸阻。
韓傲抬起手,阻止了他們的說話,“老吳,老鄭,你們領着兄弟們,救助這些人質先撤出去。”
隨後他轉過臉來,那雙沉寂了多時的眼眸重新又有了光,
“纖纖,鐵男,第一梯隊全體都有,跟我進去救人。”
……
江小傑死死盯着掛在石壁頂上的那隻魔物。
儘管避開了要害,但他的身體依然有多處被那些無堅不摧的綠芒洞穿,血流不止,溼淋淋地浸透了鎧甲內的衣物,左邊的胳膊無力地垂在身邊,已經完全抬不起來。
大部分暴雪的隊員都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只留下年紀幼小的徐念和身負重傷的阿威等三兩個高階的隊員,還在竭盡全力地擋住從後方通道不斷撲進來的衆多魔物,但也只不過是強弩之末。
盤腿坐在江小傑身後的防禦型聖徒,口鼻雙目流出鮮血,眉心的金光越來越暗淡,那個籠罩着所有人的金色護罩已經開始搖搖欲墜。
“阿樊,你退下吧。”江小傑背對着他說。
“不,團長,我再撐一會……撐一會……”這位戰士咳出口中的鮮血,說話的聲音漸弱,逐漸低到徹底聽不見了。
一直庇護着所有人的半球形金色護罩,閃了幾閃,潰散消失。
江小傑的眼圈紅了,繃緊的咬肌動了動,舉起僅餘的一隻手臂。
四面的石壁上開始爆出一簇簇巨大的冰棱,把入口處那些躲避不及的褻瀆者一隻只釘在石壁上,縱橫交錯的冰凌層層疊疊封住了通道的入口,密密麻麻蜂擁而來的褻瀆者頓時全被堵在厚實的冰層外。
這是江小傑的成名絕技凜冬之心,在他毫無保留地全力施展之下,顯現出驚人的威力。
褻瀆者女王移動的速度非常之快,她靈巧的身軀在那些倒掛着的鐘乳石之間穿行,幾乎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殘影。石壁上不斷炸開的一簇簇冰凌,緊緊追擊着迅速遊動的它。褻瀆者女王逃避不及尾巴被一根冰刺狠狠釘在了牆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叫。
可惜的是,在其它冰刺呼嘯着落下之前,這隻魔物已經自行掙斷了尾巴,瞬間移動到了洞穴深處,躲在石柱後露出了半張喫驚的面孔,遠遠看着江小傑。
江小傑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他喘着氣,終於將手臂緩緩垂下。
“你的異能已經耗盡了吧?何必撐得這麼辛苦,別再掙扎,乖乖成爲我的同族吧。”褻瀆者女王從穹頂的鐘乳巖後露出臉來,“其實你們不必如此固執,生命的形態是多樣化的,你們會發現不論以什麼樣的形態活着,都是不失爲一種有趣的生活呢。”
洞穴外密密麻麻的褻瀆者瘋狂地撞擊着冰壁,交錯的冰錐在不斷碎裂,隨時會被它們突破一擁而入。
“團長,你走吧,如果是你一個人的話,一定可以突圍出去。我來拖着它。”阿威用染滿鮮血的手握住武器撐着身體,勉強捱到了江小傑的身邊。
江小傑沒有轉過頭來,素來驕傲的他,聲音前所未有的寂寥,“阿威,念念,是我錯了。是我的過於自大,害了大家。你們會不會怪我?”
“小傑哥哥你在說什麼。”渾身浴血的徐念眼中包着眼淚,“如果不是小傑哥哥你在荒野外撿到了我,幾年前我就餓死在野外了。”
年紀幼小的她終究忍不住抹了把淚,哭着喊出來,“能在最後,和團長在一起,念念一點都不怕,很高興的!”
“對,最後一戰,能和團長在一起,我們都很高興!”勉強還能行動的暴雪成員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來。
這是一隻年輕而驕傲的隊伍,在他們的最後一戰面前,沒人願意低下自己的頭顱。
盤踞在石頂上的女王張開口,口中隱隱現出綠芒。身後堵住通道的冰層傳來碎裂的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衝了進來。
江小傑想要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也許下一刻,他就會被捕獲,被囚禁,被折磨,最終成爲無知無覺的魔物遊蕩在世間。
無數的綠芒迎面飛來,
一人攜風而至,手持雙刃,擋在了他的身前。
那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刀,揚起漫天黑色的刀影,竟將那些無堅不摧的綠芒悉數格擋。
“小傑你退後,這裏讓我來。”那個人開口。
那是一位陌生的女子,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用一種嫺熟的口吻喊出自己的名字。
自從他成爲暴雪的團長,成爲春城的城主,小傑這個名字已經很少有人這樣喊了。
“江城主,你先休息一下,這裏讓我頂上。”楚千尋回過神來之後,給自己找補了一句。
即將到手的獵物被人打斷,褻瀆者女王異常憤怒,它的身形一閃從空中消失,下一刻已經蹲在了楚千尋眼前的地面,後腳一蹬向楚千尋撲來。
楚千尋毫不畏懼,出刀迎敵。一人一魔轉瞬之間就在四處結冰的石室內交換了十來招。
裂開了一個缺口的冰面,另有一男子緊跟着進來。
他手持一柄藍色的長刀,面戴銀色的遮面,很快守住了洞門。
僅僅一人一刀就擋住了所有企圖入內的褻瀆者,封住了洞穴。
想要擠進這個洞穴的褻瀆者,被這個男人一刀一個斬殺在洞口,面對衝到眼前的密集魔物,他似乎一點都不慌亂,遊刃有餘地將魔物一一剿滅,甚至還來得及時不時轉頭觀察裏面的戰鬥情況。
戰鬥對楚千尋十分有利,褻瀆者女王經歷過和小江傑一戰,受了不輕的傷,使得她變得軟弱不少。
漫天刀影間。
褻瀆者女王突然消失,出現在距離不遠的石壁上。它舉起手臂,摸到的後腦勺,那裏已經被切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險些就要暴露出魔種。
它感到很是喫驚,想不明白這個等階並不算高的人類,是怎麼用那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刀破開自己堅固的防禦。
攀在石筍上的女王,張開櫻桃小嘴,吐出了一團暖黃色的光球,那光球的邊緣迅速擴大,去勢極快,將石室內所有的人籠罩其內。
褻瀆者是一種攻擊能力並不算特別突出的魔物,從它們中衍生出來的王者也偏向精神力的攻擊技能。在一道黃色光球覆蓋範圍內的人,都將被它控制情緒,干擾思維。
這也是爲什麼等階高於它的江小傑,同它戰鬥竟然十分喫力,一直居於下風的原因。
黃色的光圈溫和地從身體穿過,江小傑的腦海中開始混亂地回想起往日種種。
魔種降臨之初,父親爲了搭救自己而死。母親不顧自己的哭求,拋棄了自己和他人揚長而去。
一路跌跌撞撞,遇到過險惡的敵人,也遇到過幫扶救助自己的朋友,那些食不飽腹的日子,那些悲慘死去的兄弟……林林總總紛亂繁雜,使得本來就十分虛弱的他捂着腦袋跌坐下去。
如果不是在這樣兇險的戰鬥中,他恨不得一棍子敲暈自己,不要再看見這些痛苦的回憶。
光圈抵達之時,葉裴天手中的動作也停滯了一瞬,褻瀆者的利爪在他愣神的剎那撲到他的身上,刺進了他的肌膚。
流血和疼痛使得他回過神來。
葉裴天嘴角的線條繃緊了。他一甩手腕,手中蔚藍色的刀芒大盛。
遲了一步趕到的韓傲等人,看見洞穴的入口滿地堆積着碎裂的冰棱和山一般的魔物殘屍。
那個一身黑衣,手持藍刀的男子沉默着站在屍山之上。他的面上戴着暗銀色的遮面,看不清眉眼。但不知爲何,抵達現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被一股比寒冰還要冷的氣息所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請團長帶人守在這裏,我進去幫她。”
這個名叫林非的男人從那種暴戾的殺戮狀態裏回過神來,又恢復成平日裏溫和無害的模樣,交代了一句情況,低頭穿過凌亂交錯的冰錐,鑽進洞穴裏去了。
此刻的褻瀆者女王正伸出手臂,接住了半空中劈下的黑刀。
它的手臂看起來和人類少女稚嫩白皙的胳膊一般無二,但事實上卻有着堅硬無比的肌膚,等閒兵器無法傷它分毫。但這柄毫無光澤的黑刀,卻一下削掉了它四根白嫩的手指。使得它不得不繼續後退,遠遠地逃開。
“不可能,你爲什麼能夠不受精神力‘界限’的影響。你不過是一個六階聖徒。即便是你們那位城主,在我的‘界限’中戰鬥,也十分勉強。”
楚千尋在一根冰錐上點一下腳尖,助力躍起,緊緊追着四處遊走的女王不放,被江小傑重傷的女王行動已經不如最初之時敏捷,這是楚千尋能夠壓制它的最好機會,她絕不給恢復能力強大的魔物任何喘息恢復的機會。
但即便如此,它的移動速度還是太快,以楚千尋目前的等階,很難完全追上它、
“你的這種‘界限’我曾經體領教過,已經對我不起什麼作用了。”
魔物會用話語干擾他們的戰鬥,楚千尋一樣說話分散它的注意力。
“你知不知道,我還曾經殺了一隻像你這樣的女王。把它那顆魔種鑲嵌在我的劍柄上呢。”
褻瀆者女王停下身,轉過頭來,“你胡說,這整片大陸,就只有兩個誕生女王的褻瀆者巢穴。北窟的女王和我。”
楚千尋也同樣停下來,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你不信嗎?我確實殺了它,有一個證據,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伸手進入口袋,摸索出一樣東西,攥在拳頭裏,向前伸出。
心思單純的魔物就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把注意力集中在楚千尋即將打開的手掌上。
一柄藍色的長刀穿透它的頭部。
刀身至它後腦勺扎入,從眉心鑽出一截藍色的刀尖。
葉裴天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它的身後,一刀準確無誤地刺穿了它儲藏魔種的要害之處。
褻瀆者女王呆滯地感覺着從眉心穿出的半截藍色刀鋒,在它的感知視線中,正好看見楚千尋緩緩張開的手掌,那裏面空無一物。
“你……你騙我,你們人類就是最會騙人。”單純稚嫩的女音響起。
藍色的刀尖緩緩被抽回,在女王的眉心逐漸縮短乃至消失,隨着魔種被取出,它的身軀仰面倒在地上。
“我沒有騙你,我確實殺了她。”楚千尋低頭看着那張熟悉的面孔,在夢境中的那個世界,她曾經殺死北窟的褻瀆者女王,制止了蓉城基地向魔物上供的行爲。
“我正好想要問你,她臨死之前,曾說了一句話。一直讓我疑惑不解。她告訴我死亡並不是她的終點。”
女王漂亮的紅脣微微張了張,輕聲說道:“是麼,看來你可能真的沒有騙我。”
“你是一個特別人類,你的精神世界遠不像你的外表這樣軟弱,甚至還高於殺死我的這個男人。”
“也許,你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我想我願意把自己的魔種交給你,請你帶着我多看一看這個世界不同的風景……”
它的聲音漸漸降低,逐漸消失。
即便經歷了兩個世界,楚千尋還是不能理解這些魔物口中的話語。
她抬起頭,看見了葉裴天,葉裴天正向她伸出手來。
兩個不同的世界,他們都一樣地被彼此吸引。
楚千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緊緊握住自己就不會輕易鬆開、
能夠有一個這樣的人攜手同行,即便前路茫茫,歸途不知何處,也未可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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