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呼嘯,吹起的散雪如同鐵一樣的冷。
打在人的臉上,一陣陣的生疼。
李君羨站在風雪之中,目光眺望遠處的羣山之間。
一點黑星出現在無名的山口之間,下一刻,無數的騎兵已經瘋狂的衝了出來,然後朝着李君羨的方向直接殺了過來。
但到了他面前又突然停止。
片刻之後,一名面無表情的老將騎馬來到了李君羨的身前,他的身側緊跟着一名黑皮膚的將領。
“大帥!”
李君羨“噗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
李靖拉住馬繮,看着李君羨,淡淡的說道:“南昌郡公,十萬大軍前後徵伐,最後的果子卻被你給摘了,你的運氣是真的很好嘛!”
“回大帥。”李君羨抬頭看向李靖,認真的說道:“末將此行,實乃是陛下安排,因爲陛下知道末將和松贊有大仇,所以才讓末將在通天河截殺他。”
“唐傳三代,女武代唐的消息,是吐蕃人傳出去的?”李靖皺了皺眉頭,問道:“你這麼不謹慎的嗎?”
“唐傳三代,女武代唐”的讖言,在長安已經傳了十幾年了,但從來就沒有鎖定過誰,也從來沒有人聯繫到李君羨,但突然間,事情就爆發了出來。
李靖敏銳的捕捉了這裏面的問題。
“或許吧。”李君羨搖搖頭,目光看向躺在一側,被白布蓋着的屍體,說道:“末將只是規矩行事,規矩做官,莫名的一大桶髒水就潑到了頭上,好在陛下信任,不然末將恐怕就要被抄家滅族了。”
李靖點點頭,太上皇幾次在翠微宮和溫泉宮修養,都是李君羨在山下率兵值守。
那個時候,李靖還在長安,不過李君羨的事情爆發的時候,李靖已經到了西北。
“這一切,都是他們的算計。”李君羨的臉色突然那兇狠起來,看着松讚的遺體咬牙道:“吐蕃贊普的獨子死了,只剩下一個不到週年的孫子,他們怕陛下趁機對他們出手,所以纔要攪亂大唐,他們要毀了所有人.......
李靜靜的看着李君羨發泄,然後轉身看向一旁。
一名衛士翻身下馬,然後上前,當着李君羨的面,直接掀開了白布。
隨即,一具穿着吐蕃贊普衣物,頭戴黑色面具的人影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一個血窟窿出現在屍體的咽喉處。
正是李君羨殺人的一擊。
李靖抬頭,說道:“把面具摘了,確認身份。”
“喏!”衛士立刻伸手,將黑色面具摘了下來,隨即,一張五十多歲模樣,兩鬢斑白的老年面容便出現在了李靖和李君羨等人的眼前。
“這人是松贊,他沒有這麼老吧?”李靖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李君羨看着眼前陌生的老人,渾身上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隨即他立刻看向李靖拱手道:“大帥,自從末將封鎖通天河以來,只有他們這一批人抵達這裏,沒有其他......”
李靖對着李君羨擺擺手,淡定的說道:“放心,什麼情況本帥自己知道。”
看着地上的屍體,李靖終於翻身下馬。
站在屍體之側,李靖說道:“查,看這個人的身上有沒有帶着吐蕃贊普特有的符印之類的東西,派人沿着山道向兩側搜尋,查找有無四竄的足跡,最後,叫?國公,蘭州刺史,還有席君買他們過來認人。”
李君羨愕然的抬頭:“大帥!”
李靖看着地上的屍體,說道:“大軍從伏俟城殺來的很快,到了大非川的時候,松贊正在調兵從苦海而下,素和貴最後的騎兵也在匯聚,他是沒準備逃的。”
李君羨神色逐漸的嚴肅起來。
“另外,從苦海到通天河,看起來東西通暢,但實際上東面是党項諸地和松州,大唐領地,西面是無盡沼澤,加上時節變化,更是死路一條,前後是橫向的羣山,只有山口一條路。”李靖神色平靜,說道:“松贊若真的半路做
了替身逃走,那他要麼停步不前,要麼死定了,但無論如何都會有痕跡留下。”
“喏!”李君羨肅然拱手,但低頭之間,神色複雜起來,他心裏突然間很不是滋味。
雖然確認了他沒有讓松贊跑了,但他斬殺敵酋的功勞,也就這麼沒了。
“駕!”上百匹戰馬從山口方向極速的奔來。
李靖平靜的站在屍體四周,前後兩側已經是五千多名騎兵匯聚,而在更後方,逐漸的有清理完殘敵的騎兵趕來。
李靖的身後就是通天河,越過通天河就是蘇毗,蘇毗是吐蕃屬國。
只要越過通天河,覆滅蘇毗,他們就能殺往吐蕃國都邏些,滅絕吐蕃。
張士貴,錢九隴,杜風舉,屈?,席君買,薛萬備,辛獠兒和李德春,段寶玄等人一起都趕了過來。
劉仁軌落在衆人後方。
吐蕃贊普死在了李君羨手裏,消息已經傳了出去。
李靖有招,所有人立刻都趕了過來確定這一消息,然後好傳信長安,報捷皇帝。
來到李靖身前,所有人乾淨利索的下馬,然後齊齊拱手道:“大帥!”
李靖點點頭,看向杜鳳舉問道:“杜使君,當年公主出嫁,你便在旁邊,來看一看,這人是不是松贊?”
“喏!”杜鳳舉有些詫異的拱手,他似乎聞到了一點不對的味道。
白布被掀開,一具面色青白,五旬上下,兩鬢斑發的遺體出現在杜鳳舉的眼前。
人死之後,五官會有一定程度的扭曲。
然而,根本就不用細看,杜鳳舉已然愕然的抬頭,看向李靖道:“大帥,這不是松贊!”
“嗯!”李靖很平靜的點頭,然後轉身看向衆將。
幾乎所有人聽到杜鳳舉說這不是松讚的時候,都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如果松贊沒事,那麼就意味着這一場大戰遠來沒有結束。
那麼現在這四週會不會有陷阱,會不會下一刻就會有無數的吐蕃大軍殺過來。
衆人下意識的看向了四方,但......
四週一片寧寂,沒有任何敵人殺過來。
天地之間安靜如常。
“大軍已經朝四面八方可能的地方都搜過了,沒有任何敵人,同時也沒有人逃走的腳印。”李靖低頭,看着地上的屍體,說道:“是他,從大非川一路逃過來的人就是他,甚至在大非川指揮一切的人都是他,各種符印也在他的
身上找到了。”
“大帥!”所有人都驚愕的看向李靖,也就是說他們這一戰一直以爲是敵人的吐蕃贊普,他根本沒來?
李靖掠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張士貴,開口道:“虢國公,此事你似乎沒有那麼驚訝?”
羣臣立刻轉身看向了張士貴。
張士貴苦笑着拱手,說道:“回大帥,末將只是察覺,不管是蘭州城下,還是鄯州城下,甚至於大非川,吐蕃騎兵的數量,比預計的都少了很多,雖然這也讓大戰順利獲勝,但終究覺得有些不對。”
“不錯,這一戰,陛下起碼是按照預計有六萬吐蕃騎兵,加上四萬吐谷渾騎兵,兩萬党項騎兵,十二萬大軍對待的。”李靖點點頭,說道:“但實際上吐谷渾,加上松州方面,抵達的吐蕃騎兵總數不過四萬,吐谷渾騎兵動了三
萬,党項更是隻動了一萬。”
衆人目光下意識的看向了李君羨,李君羨點頭道:“松州方面只有一萬五千騎兵,末將一路破敵,然後殺到了通天河。江夏郡王如今在松州坐鎮安撫地方。”
“還有誰要說的。”李靖目光從每個人都臉上掃過,看到了神色沉吟,有些躍躍欲試的劉仁軌身上。
“監使可有話請講?”李靖一句話,衆人全部都看向了劉仁軌。
“大帥!”劉仁軌拱手,稍微上前一步,說道:“殺往蘭州的四千影子軍,雖然兇悍,但又遠不夠兇悍,根本就不是吐蕃贊普親自督戰指揮的模樣......此事下官已經上奏陛下,陛下回了一句:知道了!”
衆將立刻驚訝的抬頭,原來此中的懷疑,皇帝已經知道了。
那麼現在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李靖等到衆人平靜下來,微微抬頭道:“諸位!”
“末將在!”衆人齊齊拱手道。
“首先,此事當立刻密奏陛下,本帥,虢國公,還有劉監使,三人同籤。”李靖看向張士貴和劉仁軌。
張士貴和劉仁軌立刻站出拱手:“末將/下官,領命。”
“其次,報捷。”李靖看着衆人驚訝的神色,平靜的說道:“此戰共斬破敵軍八萬終究是事實,諸將和士卒的軍功不可抹殺,故在統計之後,報捷長安,最後加上一句,大軍正在追殺吐蕃贊普松贊......看看陛下是什麼意思?”
衆人頓時就明白了過來,這一戰,大勝終究是事實,至於最後的松贊之事,看皇帝怎麼說。
眼下主持這一戰的人終究死了,說他是吐蕃贊普松贊,也未必不可。
起碼可以對內如此宣揚。
“喏!”衆人再度拱手。
“最後!”李靖神色肅然起來,說道:“各部即刻全面打掃戰場,清剿殘匪,同時整理地方,確定可以設置縣的地方!”
衆人頓時開口,驚訝又驚喜的看着李靖。
“是的,開州設縣,陛下要在吐谷渾之東設立州縣。”李靖輕輕笑笑,說道:“所以諸位,大戰破敵,開疆拓土之功,這一次有了。”
“多謝大帥,多謝陛下!”衆將神色興奮的拱手。
李靖笑笑,皇帝想要吞併吐谷渾的心情很急切,但是朝中反對的聲音不少。
以前是房玄齡,現在是長孫無忌。
反正不管是誰做尚書左僕射,對這件事都是最反對的,因爲吞併吐谷渾之後,龐大的人口無法處置。
但是,現在皇帝就是要做。
只不過他要吞併的,不是整個吐谷渾,而是吐谷渾當中最反對大唐,甚至出兵鄯州的吐谷渾素和貴部。
“好了,去做吧……………”李靖的話沒說完,他的眼角餘光突然掃到了遠處的哨衛。
黑色的警哨聲在這一瞬間劇烈的吹響。
李靖猛然轉身,看向了身後的通天河,還有通天河對岸遠處。
一個黑點在通天河遠處的山口處出現,然後迅速的放大,上百名吐蕃騎兵緊跟着出現。
李靖手一揮,所有的將士同時上馬,然後轉眼排列成隊,擋在了李靖身前。
與此同時,更多的騎兵開始在後排列陣型。
極短的時間裏,超過五千的大唐精騎已經做好了攻擊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