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羨好默然。
若是其他的事情,她不妨一試。
唯獨這件事上,傅羨好並不想進行嘗試,她清楚地意識到,只要自己邁出半步,或許就再也退不了。
傅羨好搖搖頭,心中早有思量:“不試了。”
窗牖外徐徐吹入的寧靜清風止住。
傅羨好微揚着下頜,眸光一眨不眨地與蕭瑾承對視着。
男子頎長的身影擋住了眼前所有的光亮,漆黑眼眸中閃過森然,他一言不發地垂眸凝着女子皎白無暇的面容,臉上笑意不減,氤氳四下的冷冽氣息卻一點一點地侵入骨髓。
少女的倩影隨着他的步步逼近而再無後退之路。
黑影籠罩下的女子恰如被一張大網罩住,圈於密不透風的懷中,蕭瑾承指腹抵着那道凸起的腕骨,攥着纖細手腕的掌心慢條斯理地握緊。
他靜靜地望着傅羨好,平靜淡漠的神色掛着淺淺的笑容,翻湧的駭浪毫無節奏可言地拍打着心口,隱隱作祟的陰暗叫囂着,欲要傾巢而出。
只餘有一個念頭。
將她關起來。
關到逃無可逃之處。
她不喜陰冷,煙雨連綿時節之時,城西霧深露重,且離皇宮過遠,不適合。
蕭瑾承幽邃難測的眼眸蕩起縷縷笑意,他笑了下,笑聲很輕,輕得恰如忽而掠過的春日清風,不着痕跡。
他命人在宮中移植了四季桂,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傅羨好凝着蕭瑾承面上愈發燦爛的笑意,揚起的眼睫不由得?了下,心中湧起輕許莫名其妙的慌。
相識至今,她第一次見到他笑得如此的燦爛,微揚的眼角泛着點點紅,愈發的令她琢磨不透,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她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退卻之意被始終注視着她的蕭瑾承精準捕捉,好似下一瞬就會退到他再也見不到的地方。
蕭瑾承薄脣微抿,洶湧情愫不緊不慢地平靜下來。
還不到時候。
傅羨好嘴角微微掀開,正要問他時,被男子灼熱大學攥住的手腕忽而隨着他的動作抬起,不過眨眼的功夫,她的手心覆上了自己的心口,跳躍的心臟毫無章法地鼓動着。
她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到了蕭瑾承嘴角噙着的淺笑,他嗓音低沉深邃:“傅羨好,你的心亂了。”
沉穩有力的嗓音劃破氤氳四下的雲靄,徑直傳入羨好耳中,雜亂無章的心跳倏然躍起,如擂鼓般擊打着掌心。
女子微卷的睫羽扇動了下,恰如羽毛般撩撥而過,蕭瑾承眸光沉了幾分,面上卻不顯,挑眉:“嗯?”
傅好地回過神。
不知何時,擋在面前的身影挪動了半寸,暖陽隨之灑落,薄霧散盡,她眨了眨眼眸,看清了幽深如墨瞳孔下的興致,以及若隱若現的窺探,窺探思緒,窺探人心。
“或許吧。”她沒有掩飾,沒有否認,然而下一瞬話鋒微轉,道:“被殿下這般逼問,我自是會心亂。”
聽着她着意曲解的話語,蕭瑾承笑了。
他笑看着神色自若的嬌俏面容,若是旁人定會被她給誆過去,不過他也不是不願意爲她糊塗一回,“你慢慢想,我慢慢等,等到你想明白的時候,我們再來談這個。”
傅好聞言,啞然。
他嘴上這麼說着,眼神中透着的,是勢在必得之意。
女子眸中思緒沉沉,蕭瑾承不給她思索回絕的機會,陡然鬆開了攥着她的大學,剋制地往後退了兩步,開口道:“你說說,我哪裏不好。”
傅羨好聞言,下意識地蹙眉。
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話,正要出言詢問之際,思緒靈光微閃,忽而想起適才自己思緒雜亂渾濁時回的話。
她確實說過,都不好。
而一息前蕭瑾承言語間也帶上了他自己。
傅好顰眉微松。
誰知還沒有等自己開口,就聽到他掠着淡淡笑意的嗓音。
“是對你上心這點不好,還是與其他女子交談這點不好,惹你不舒心了,總要有個理由纔行。”
蕭瑾承似笑非笑,眸光定定地與她對視着。
傅羨好抿脣。
不可否認,自己見到樓宇下那一幕時,情緒是不對的。
傅羨好說不準那一剎那內心蕩起的情愫能夠被稱爲何物,只覺得非常得沉悶,悶得有點兒呼吸不暢。
她也聽不到四下的聲音,明明聽不着他與徐相宜的對話,滿心滿眼卻都是他們。
然而眼下這個時候,她不能道出口,緩緩否認道:“我沒有覺得不舒心。”
“是嗎?”蕭瑾承挑眉。
傅羨好頷首,‘嗯了聲。
“也行。”蕭瑾承低低地笑了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言語中淡淡的笑意掠過羨好耳鼓,她眼眸微微跳動了下,與他對視多時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側開半寸。
她步伐微動,“明日回宮,我該走了。”
“不急。”蕭瑾承叫住她,“這個時辰,宮裏的人應該還沒有離開傅家。”
“宮裏的人?”傅好回身,看向從容不迫的蕭瑾承,聽出他話語中的意味,旋即猜到前往家中的人是何許人士,精緻眉眼微微皺起,“皇後孃娘?”
蕭瑾承不置可否。
傅羨好見狀,心中狐疑漸起,“誰?”
蕭瑾承淡淡道:“掌事宮女。”
傅羨好聞言稍顯愕然,驚詫伴隨着疑惑漸起。
身爲長信宮掌事宮女,若非極其要緊之事,?雲不會輕易離宮,她上一次奉命出宮,還是蕭清歌大婚前夕,前往公主府教導府中的丫鬟們。
頃刻之間,傅羨好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下,心神霎時間擰緊,“傅家和蕭澈的婚事?”
“嗯。”蕭瑾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長信宮未指名。”
聞言,傅茨好顰眉深了幾分。
皇後會着人前去傅家商議親事一事,她早已經猜想到,只是不曾料到會是在衆人目光皆盯着蕭澈的時候。
若傅家此時將女兒嫁入集英殿,就是擺明了傅家的立場,傅家的立場一旦擺明,那些個搖擺不定的世家必然會偏向於蕭澈。
就算入集英殿的人並非傅羨好,對於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到時重要的已經不是傅家抉擇的問題,而是蕭瑾承……………
傅羨好面色愈沉:“殿下會怎麼做?”
“任之放之。”蕭瑾承漫不在意地推開緊闔的門扉,霎時間,樓宇下的評書先生飽滿嗓音徐徐飄來,掩下了肅殺的氣息,“殺之。”
聞言,傅羨好呼吸微滯。
她清冽嗓音中染上了些許顫抖,“傅家這邊,殿下給我一段時間,我會盡快解決的。”
若是能阻止傅家女兒嫁入集英殿再好不過,若是不能阻止,就只能是撕開口子,強行立足其中。
蕭瑾承頷首,道:“需要人手找影訣。”
傅羨好微微怔了下,帶着些許煩躁的眼眸抬起,霎時間墜入那道溫潤平和的視線中,就彷彿他早已知曉自己會做什麼般,焦躁不安的內心慢慢地緩和下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相識至今,蕭瑾承從未質疑過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沉默少頃,傅羨好問:“殿下不怕我搞砸?"
蕭瑾承微斂眼眸,沒有錯過她神色中細微的變化,不答反問:“你會嗎?”
傅好搖頭,“不會。”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
“那我爲什麼要怕。”蕭瑾承薄脣微微揚起,凝着她的眼眸不知不覺地蕩起陣陣漣漪,漫不經心地道:“且就算真的搞砸了,又能如何。”
若兜不住搞砸的底,她與自己合作的意義,在哪裏?
驀然,傅好笑出了聲。
“多謝殿下。”
既然?雲還未離去,傅羨好也就不急着回府。
她心中想着事情,亦步亦趨地跟着蕭瑾承朝着茶室走去。
茶室的門扉沒有被合攏,將將走近,就聽到蕭予淮的嗓音透過門扉縫隙傳來。
“他單相思。”
“那倆糾纏不清。”
茶室內的蕭予淮簡明扼要地給傅愷解釋着如今的情況,“若要論先來後到,必然是子淵在先,殿下在後,不過雖說先後有序,奈何於殿下與傅姑娘更爲熟稔,也更爲默契。”
傅愷瞥了眼神色淡漠的王紹卿,他似乎對蕭予淮的結論並不在意,“上元節殿下前往我院中,我??”說到這兒,他斂下了話口,忽而想起那日傅羨好臉上的傷勢,倏然笑出聲,“我就說殿下那日爲何會尋我。”
如今想來,尋的可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就算那日傅羨好沒有碰巧來到院中,蕭瑾承也必然會找其他的理由引導自己帶他前往傅家。
“姑娘。”
陡然間,女子的嗓音響起。
茶室內的三人對視了須臾,起身越過圍屏,走到門扉處,就見傅羨好微微沉眸,聽着觀祺的話語。
“賀大人傳來口信,要求姑娘立即前往大理寺,與他一同回府。”
“聽聞是宮中來了人,點名了要見姑娘,不得有誤。”
“且遞了宮中口諭給到大理寺,道明姑娘與鄭翊一事毫無干係,若是朝臣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此爲由將姑娘帶走,莫要怪宮中給經手臣子降責。”
觀祺雖沒有點明是何人所言,在場的衆人皆爲知曉。
傅好眸色微沉。
思忖須臾,她看向蕭瑾承,清澈嗓音稍稍繃緊了點兒,“按照原定計劃,我明日回宮。”
傅羨好說完後,旋即動身。
蕭予淮凝眉望着乾脆利落離去的倩影,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決然的背影,稍狐疑:“宮中誰?”
“長信宮。”蕭瑾承側眸,不疾不徐地道:“與傅家共議親事。”
剎那間,眸光落在傅好身上的愷等人登然看向氣定神閒的蕭瑾承,他們皆知曉皇後欲要?婚傅羨好和蕭澈一事,此事已經傳揚多年,只不過一直都沒有得以實現。
看着蕭瑾承不慌不忙的模樣,王紹卿微皺的眉峯漸漸松落。
傅羨好下階之前,步伐停頓了下,吩咐道:“尋人在途徑的地方滋事,預留時辰給到賀大人。”
賀知協助她出府,定然不能因她而受到牽連。
駛向大理寺後院的車輿滾輪快速地碾過石子,輿中的身影也隨着車輿的顛簸而稍顯起伏。
不過半刻鐘,傅好就已經到了大理寺。
賀知也來不及和她多說,送她坐上了來時的車輿,怎麼來的就怎麼送回去。
傅羨好還未下,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佇立於傅家門口,蕭瑾承提及掌事宮女時,她只想到了?雲,不曾想竹清也來了。
她神思微微凜緊,下輿迎向朝着自己快步走來的竹清,沒有和她過多的寒暄,瞥了眼深門大院,“娘娘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