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間,萬籟俱寂。
洋洋灑灑落進的斑駁光影不疾不徐地變幻着色彩,分明是豔陽天,靜謐的書房內恰如墜入了寒天冰窖中,刺骨的嚴寒鋪天蓋地般湧來。
位於主座上的傅峋眸色凜冽,徐徐湧起的慍怒夾雜着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交織不明的情緒無比複雜。
四目相對,傅羨好的視線沒有過半分閃躲,清澈的眸子徑直地對上峋的目光。
“比起說父親不願意摻雜世家與寒門的事情,女兒覺得,父親更像是不願參與皇權爭奪。”傅羨好嘴角微啓,不疾不徐地繼續道:“但父親若是選擇了世家,傅家真的能夠置身事外嗎?”
必是不能。
這一點,不論是羨好還是峋,都無法否認。
世家間私下皆流傳,當今太子殿下登基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斬斷世家羽翼,提拔寒門氏族。
大多數出身於世家大族的朝臣們,早年間仗着出身世家行了多少冤假錯案,吞斂了數不盡的銀財,且世家大族也並非一日而成,背後錯綜複雜,不論是利益的瓜葛還是其他的糾纏,都受不住太子的一刀,免不得會面臨着抄家滅頂之災。
過半的世家選擇站在蕭澈身後,也是考慮到今上對世家曖昧不明的態度,只要今上還未下定論,事情就必然有轉圜的餘地。
無論如何,世家都不能倒。
傅峋看着一副端敬恭謙模樣的女兒,道出口的話語卻與之截然相反,他微眯着眼眸,沉聲問:“不選擇世家,選擇寒門嗎?”
“世家之外並非就是寒門。”傅好道。
她堅信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世家之外也絕非只有寒門,“與其說是選擇寒門,準確來說,”傅羨好凝着面色嚴肅的傅峋須臾,道:“是選擇太子殿下。”
“放肆!”話語落下的剎那,傅峋掌心猛地拍響桌案,他站起身看了眼書房外,確定外頭空無一人後,刻意壓低的嗓音中帶着濃濃的告誡之意,“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我不想聽到第二次。”
聞言,傅好的心驀然往下墜。
支持當今太子,於世人看來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怎能算是大逆不道之言,除非......
可到底只是隻言片語,她不敢確定。
傅羨好沉默了許久,道:“父親若是選擇太子殿下,並不意味着放棄傅家,但傅家身爲世家大族,能夠在這個時候傾盡全力支持太子??”
'啪'!
掌心陡然擦過臉頰。
傅羨好的臉龐偏向了另一側,倏然冒上的緋紅佈滿了一側臉頰,透過肌膚隱隱傳來的麻意徐徐而至,她久久都沒有辦法回過神來。
傅峋氣極了,眸中的銳意洶湧。
“不過是出宮一趟,宮中的禮教宮規,都被你拋之腦後了!?”
當初同意送傅羨好入宮,並不僅僅是因爲召令不可違抗,更多的是考慮到她年幼開始就跟在祖父母身邊,於學堂中長大。
她天資聰穎,開蒙起就是學堂中最矚目的存在,莫說是同齡人,就是比她年齡大上十來歲的學子,也能被口齒伶俐的她辯論得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正是如此,才使得她年歲尚小就一身傲骨,不說循規蹈矩,就是半點兒女兒家該有的規矩,她都沒有學到。
是以他這纔想着讓她入宮,寄期望於森嚴的宮規能叫她懂得進退之道。
然而傅峋沒想到她入宮這些年,一身的傲骨半分都沒有被磨去,規矩沒學到幾分,倒是學到了這些個藐視皇權,欲對皇位指手畫腳的大逆不道之言。
“還是入宮爲官這麼些年,覺得可以對着我,對着皇位指手畫腳?”
“你要想死就自己去死,別拉着整個傅家給你墊背。”他氣得端起茶盞飲淨茶水順氣,看着她淡然無波的神色,“道:“別的沒有學會,嘴上功夫倒是比以前還要厲害。”
傅羨好眸光靜靜地鎖在父親的身上,眼眸閃爍過水光,她忽然有點迷茫,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服軟?
還是當作隨口而出的玩笑?
她欲言又止多時,最終還是嚥下到了嘴邊的話語,微抿的脣梢一點一點地揚起。
良久,傅羨好靜謐無垠的瞳孔泛上少許的笑意,漫不經心地舔了下嘴角邊粘稠難聞的水漬,道:“父親能如此想,便是再好不過的。”
徐徐怒火攻心的傅峋聞言,怔住。
半響,取代他眸中慍怒的是難以置信,但又不太相信她的話,問:“你在替他人試探我?”
傅羨好抬眸,沒有否認。
她確實是在試探,這點沒有錯,只不過試探的點不在於別人,而在於她自己。
“三日後,三殿下便會臨朝。”傅羨好輕笑,一語雙關地道:“父親的想法,尤爲重要。”
傅峋定定地看着她許久。
適才的某個瞬間,他以爲女兒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倒向了寒門氏族的陣營,左右不過是想阻攔她,不要試圖染指皇權,做此等背祖忘義之事,而眼下話裏話外的意思,原是在替皇後試探自己的意圖。
傅峋指節抬起,指着書房門口,道:“給我滾出去。”
傅羨好起身,強行壓下眸底叫囂着欲要湧出的水光,須時,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轉身離去的剎那,女子瞳孔深處的水花蕩然無存。
她沒有再回到院子亭子下,而是踏上了與之相反的道路,循着鵝卵石徑路離開了主院。
傅美好的步伐很快。
快到看見她臉頰上帶着尤爲顯眼的掌印走出的觀祺怔忪半響,方纔回過神小跑上前,跟上她的步伐。
快步流星地走出主院後,傅羨好才落慢了腳步。
她抬眸望着主院外的樹木,緊抿的脣梢微啓,呼了口氣。
傅羨好沒覺得峋的選擇有問題,但也沒有因爲他的選擇而動搖,他們的最終目的都是爲了保全傅家,只不過不處在同一立場。
半響,她側眸看向跟在身後的觀祺,道:“尋個人,半個時辰後替我送封信入東宮。”
側眸的瞬間,觀祺看清了她臉頰上的緋色,隱隱向耳際蔓延的意思,她擰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地看着姑娘須臾,道:“姑孃的臉,需要處理一下。”
心裏裝着事的傅好聞言,微微松神,這才感受到臉頰上似有似無地鼓動,似乎有不知名的東西橫衝直撞,試圖通過漫着麻意的臉頰滲透出來。
指尖觸碰上臉頰的剎那,她嘶了聲,“尋點冰給我,敷一下就行。”
說完,徑直回了院子。
觀祺沒有驚動其他丫鬟,自行前去尋找冰塊。
傅羨好走入寢屋?,闔上了門扉。
她取來筆墨紙硯平鋪於案上,提筆快速地落下字。
觀棋端着冰塊推開門扉進來時,傅羨好已經將信件裝入了信封中,尋來紙糊糊着封口。
她封好後遞過去,“儘快送入,不要耽擱。”
“是。”觀棋接過信封,遲疑了下。
傅羨好見她瞥了眼桌案上的冰塊,取過木鑷夾了塊冒着冷氣的冰塊裝入紗布中,道:“我自己來就行,你早去早回,別叫人發現了。
觀棋聞言,領命離去。
她離開傅家後,並未入宮,而是朝着惜雲閣的方向走去。
踏入惜雲閣時,觀棋掏出夾着信封的銀票,遞給了櫃前的掌櫃,眸光掃了眼出了府後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身影,道:“明日二樓廂房,可還有位?”
“姑娘來得巧。”櫃前掌櫃接過銀錢,藉着收錢的功夫點了三下觀棋的指節,道:“適才正好有客人退了二樓廂房,姑娘可上去看看,是否可行。”
“不用麻煩,可否立即定下。”觀棋問。
掌櫃頷首,笑開了顏:“當然。”
“那就麻煩掌櫃的替我家姑娘定下此間廂房。”觀棋囑咐道,靜默須臾,低聲道:“姑娘今日隨傅老爺進了書房,而後就命我帶着信前來,主子若是不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就不要說,若是問起今日的事情,你們看情況告知。”
掌櫃眸色微冽,他頷首嗯了聲,道:“您放心,惜雲閣待客用的廂房,就沒有不好的。”
觀棋遲疑了下,快速地道:“姑娘似乎是受了委屈,出來了臉上落了掌印,嘴角有血絲。”
掌櫃聞言,撥弄着算盤的指尖一頓。
他抬眸看了眼觀棋,霎時間看明瞭她眼中的遲疑,這種事情,他們也確實拿捏不準是否要告知殿下,沉默少頃,他道:“我會叫他們轉告餘白,是否告知殿下,由他來定。”
觀棋點頭,離開了惜雲閣。
望着緊隨其後跟上的身影,佇立櫃前的掌櫃給門口的小廝遞了道眼神,小廝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他則是快步走入後院,招手尋來院中的同僚,與他低語須臾。
被招來的男子頷首接過信件,解開馬匹繮繩,策馬揚鞭朝着皇宮的方向去。
距離皇宮還有百來丈時,他翻身下馬,將手中的信件遞給了府門中的侍衛,一字不落地轉述了觀棋的話語。
就這樣一道接着一道。
不到兩刻鐘,位於東宮書院外的餘白收到了信件。
聽到最後一段話,餘白眉宇蹙起,二話不說快步進了書院徑直登上樓宇,守在門外的影訣抬手微叩門扉,得到裏頭回應後推開門,道:“主子,宮外遞來了信。”
書案正前方,提筆圈點着奏摺的男子筆觸微停,奏摺上墨漬倏然暈開,他擱下筆,掀起眼簾。
上元節,闔家團聚之日。
能夠讓宮外暗衛快馬加鞭送到東宮的信件,唯獨一人可以做到。
餘白踏進書房,拱手將信封遞上。
事關傅羨好,他不敢有絲毫的猶豫,旋即道:“姑娘今日被傅峋叫入書房,出來時臉上落有掌印。”
蕭瑾承微垂眼睫抬起,清雋冷冽的面容宛若寒天下的皚皚白雪,眸底裹挾了幾分淡漠的慍意。
信封被隨手放在桌案上,他身子微微往後倚,蜷起的指節抵着桌案,明明是恣意隨性的神態,不疾不徐瀰漫開來的薄怒徐徐壓下,叫人喘不過氣來。
寒涼的氣息籠罩整間書房,餘白未做遲疑,繼續道:“據暗衛來報,傅峋下手應該不輕,姑娘嘴角落了點血漬。”
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着桌案,嗒噠嗒噠的聲響時不時地響起,宛如敲叩地獄門扉般,令人寒慄。
餘白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
不多時,他聽到了圈椅微挪的聲響,隨即往後退了幾步,男子經過他身側時,掠過了陣刺骨的嚴寒,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悄然跟在主子的身後走出書房。
把守在外的影訣餘光覷見主子深如寒潭的眸色,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餘白朝着他搖了搖頭。
“告訴傅愷,孤今夜走一趟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