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梁令宜懷疑自己會不會認錯人了。

但這不可能。

先不說賀凜的長相有多出衆，多麼讓人印象深刻。

就算沒有看到他這張過分英雋的臉，梁令宜大概也能憑藉一個背影便認出他。

畢竟，比起他這張引人注目的臉，她注視他背影的時間更長。

忽地，趙宥走進來，他的聲音拉回了梁令宜怔忪的思緒。

“就放這兒吧。”他和梁令宜說，“事情都解決了？”

梁令宜放下果盤，壓下心頭浮現的悸動、詫然，斂下眼睫遮住眼眸裏浮動的情緒，回答道：“暫時解決了。”

趙宥挑眉，勾脣笑了下：“梁總監辛苦了。”

梁令宜莞爾，儘可能地讓自己像往常一樣淡定、專業，“趙總謬讚，讓趙總看笑話了。”

趙宥聳肩攤手：“笑話不敢。”

簡單地交流了兩句，趙宥趁機道：“介紹一下。”

他抬手指向賀凜，看着梁令宜：“我朋友，賀凜。”

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這個熟悉卻又久違的名字，梁令宜呼吸有些發緊，她幻想過有一天還能再見到賀凜。

卻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場景。

幾年前，知曉她有個暗戀多年男生的好友姜以璇還問過她。

假設有一天她和她喜歡的那個男生再見面了，她會不會主動上前和他打招呼，告訴他——

她叫梁令宜，是他的高中校友。

梁令宜當時給出的回答是不知道。

她不確定自己敢不敢主動，又或者是說，她有點兒害怕賀凜會回答她說“抱歉，我沒什麼印象”。

梁令宜的自尊心比較強，特別要面子。

對於一件假設的、不存在的事情，她都會反覆琢磨、思考，做最壞的思想準備，以免事情真的發生時，自己太過失望。

她這樣的性格，用姜以璇的話來說，就是極致的悲觀主義。

梁令宜接受這個評價。

在梁令宜怔楞之際，趙宥又將她介紹給賀凜：“這位是我們梁總監，梁令宜。”

趙宥的話音落下，梁令宜斂了斂神，在賀凜沉默的時候，微微俯身朝賀凜伸出手，客氣疏離道：“賀總您好，我是華悅的梁令宜。您這邊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呼叫我們。”

聽到梁令宜這話，賀凜輕抬了下眉眼，語調清沉：“隨時？”

“是，”梁令宜回答他，“酒店二十四小時都有工作人員值班。”

賀凜微頷首，他神思微動，目光直直地落在梁令宜臉上。

幾秒，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梁令宜的那隻手。

掌心相貼時，賀凜意外地發現，眼前人的掌心和手指都是冰冷的。

房間空調開得太低了？

賀凜走神幾秒，嗓音低低道：“你好，我是賀凜。”

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很快分開。

抽回那隻和賀凜觸碰到一起的手，梁令宜有那麼一丁點兒不自然地抿了下脣，她微微側頭，看向趙宥：“趙總，沒別的事我們就先離開了。祝您和賀總入住愉快。”

趙宥瞅着沒有動靜的賀凜，頷首應下：“行，梁總監辛苦了。”

他語氣輕鬆道：“有需要給你發消息。”

梁令宜：“沒問題。”

-

房門關上那一刻，梁令宜伸手撐住一側的牆，讓自己能夠站穩一些。

落後她一步的同事看見，有些懵，也有些緊張，“梁總監，你怎麼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梁令宜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

她解釋：“就是站得有點兒久，腿痠了。”

同事明瞭，連忙道：“還有幾個房間剛剛按門鈴也沒開，你就別去了吧，我和廖總監他們去就行了。”

她口中的廖總監是房務代理總監廖俊峯。

今天這項突發事件，理應也是代理總監廖俊峯的活。

梁令宜沉默幾秒，低聲道：“不用。”

她朝同事笑笑，“我已經沒事了，繼續吧。”

瞧着她這樣，同事沒轍，“行，我們加快速度。”

她清楚梁令宜的性格，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罷工休息。

“……”

用最快的速度安撫好其他客人，梁令宜便準備下班了。

只是回到辦公室坐下後，她忽然就不想動了。

梁令宜還沒能消化完自己再次見到賀凜的這件事。

她望着漆黑的電腦屏幕，在腦海裏覆盤見到賀凜時自己的反應，以及賀凜看向她的眼神。

是陌生的。

毫不意外，賀凜不記得她了。

對於這樣的答案，梁令宜並不失落。

以前的她和賀凜本來就沒什麼交集，賀凜在學校是天之驕子，年級第一，老師同學們心目中的男神。

而她只是一個各方面都普普通通的女生。

梁令宜胡思亂想一會兒，拿起手機給姜以璇發了一條沒頭沒尾的消息：「我見到他了。」

姜以璇：「誰？」

沒等梁令宜回覆，姜以璇立馬反應過來：「你別告訴我，是你高中暗戀過的那個男生。」

梁令宜一笑：「是他。」

這條消息回覆過去，姜以璇的電話打了過來。

梁令宜點了接聽，“喂。”

“你怎麼這麼淡定？”聽着她說話的語氣，姜以璇問道：“你在哪裏碰到那個人的？”

說到這，她回憶道：“他叫什麼名字來着，賀……賀凜對吧？”

梁令宜嗯了一聲：“賀凜。”

很久沒有提起這個名字，再一次提及，梁令宜隱隱感覺到了些許陌生。

姜以璇：“然後呢？你還沒回答我前面的問題。”

梁令宜深諳好友的個性，不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想着，她如實回答她的問題：“他和趙宥入住我們酒店碰上的。”

姜以璇揚眉：“趙宥？”

梁令宜：“嗯。”

“他和賀凜居然認識嗎？”姜以璇驚訝。

梁令宜：“我也剛知道這回事。”

“……”

不約而同地，兩人沉默下來。

少頃，姜以璇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梁令宜有點兒沒聽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什麼怎麼辦？”

姜以璇：“……和暗戀多年的人重逢了，你難道沒有一丁點兒想法？”

梁令宜兀自笑笑，和姜以璇分析：“首先，我是單方面暗戀賀凜，高中和他並沒有太多交集。其次，雖然再見到他，我確實還是有些情緒上的波動，但我確定我早就放下他了。”

暗戀這件事太苦。

梁令宜雖然是一個能喫苦的人，卻也不想讓自己永遠痛苦。

當然，暗戀也有她認爲的甜。

只是那份甜，經過歲月的洗滌，不知不覺消失不見了。

聽到這話，姜以璇頓住，她想說點什麼，卻也不知道怎麼說。

靜了靜，她道：“好吧，那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梁令宜：“你說。”

“你的男神變醜了嗎？”姜以璇問。

梁令宜對她這個問題表示無語，但還是很誠實地回答了她：“沒有。”

雖然她沒有太過明目張膽地看賀凜，卻也看了幾眼。

賀凜沒有變醜，身材也沒有走形。

不僅如此，他的五官甚至比高中那個時候更爲深邃立體。站起來和自己握手時，能看出他似乎又長高了一些，身形比高中時要更有力量，更矜貴成熟，比例優越。

姜以璇：“還很帥？”

梁令宜：“非常。”

“嘖，”聽到梁令宜用了肯定語氣，姜以璇道：“我真有點兒想要見見你暗戀過的這個人到底有多帥了，能讓你喜歡那麼多年。”

聞聲，梁令宜淺聲道：“我喜歡他，不單單是他長得帥。”

對賀凜的心動，不在梁令宜的計劃之內。

她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暗戀一個人，還暗戀那麼長的時間。

-

高二那年，梁令宜和母親從生活了十多年的南城搬至江城。

初中畢業時，她父母便離婚了。梁佩女士爭取到她的撫養權，她也從蘇令宜變成了梁令宜。

爲了給她更優渥的生活，梁佩女士把她安排去了外公外婆家裏，自己來了江城工作。

一開始，一切都還好。

但梁佩女士有個弟弟。

梁令宜的這個舅舅比較軟弱，舅媽很強勢。他們覺得梁令宜的外公外婆不應該照顧她，應該照顧他們的兒子。

也是如此，梁令宜一直被欺負，排擠。

外公外婆年紀大了，梁令宜也不想讓他們擔心，很多事自然不會說。

她寄人籬下，也沒法說。

高一那個寒假，梁佩回家過年，才發現自己女兒性格變了很多。

以前的她雖然也不是活潑開朗的個性，可沒有那麼怯生生，沒有那麼沉默寡言。

她問梁令宜情況，梁令宜不想她擔心，沒有多說。

後來，梁女士問了周圍鄰居和梁令宜的好朋友才知道，梁令宜在外公外婆家這邊的處境不好。

因此，在高一這一年的暑假，她就把梁令宜帶來了江城，給她辦了轉學。

也是這時，梁令宜才知道，梁佩準備二婚了。幫她安排轉學的人，就是她的繼父。

這也意味着梁令宜的寄人籬下從外公外婆家，到了繼父家裏。

那個時候的梁令宜，變得更沉默，更怯弱。

換到新城市，轉到新學校，周圍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

自然而然地，她變得不合羣。在新學校也是格格不入。

再加上別的原因，多數同學也不太喜歡她。

賀凜便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入校第一天，梁令宜就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她經常會聽到周圍的同學提起他，他每次從走廊路過，都能有一羣人伸長脖子看過去，然後尖叫，驚呼。

梁令宜對賀凜並不感興趣，她只想安安穩穩地上完高中，離開江城。

兩個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在課間休息的時候。

梁令宜趴在桌上睡覺，賀凜來他們班找人，恰好有同學在議論梁令宜，說她的不好，說她的壞話。

這些梁令宜一般都裝沒聽見，她清楚自己轉進現在的這所學校花了她繼父不少錢，她不能辜負梁女士的期盼。

梁令宜趴在桌上裝睡。

原本，她以爲這事會像之前一樣，等她們說累了就不說了。

卻沒想，賀凜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前面幾位。”

被他叫到的同學竊喜，賀凜居然主動和她們打招呼了。

“賀凜，怎麼了？”其中一個人問。

賀凜語氣淡漠提醒，“你們很吵。”

他一丁點兒都沒有這不是自己班級的意識，毫不客氣道：“安靜一點。”

話音落下，他也沒有管那幾個同學的臉色有多難看，繼而補充：“還有，別亂給女生造謠。”

賀凜這些話落下後，那天中午的午休時間變得極爲安靜。

梁令宜也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也是那天開始，她有意無意地關注起賀凜。

“……”

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梁令宜的回憶。

看到來電顯示，梁令宜連忙拉回自己飄遠的思緒，接通電話。

又去處理了一下酒店的突發情況，梁令宜決定回家。

身體各方面都很疲憊，梁令宜便沒打算開車。她拎着包往酒店門口走，還沒點開打車軟件，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駛來。

梁令宜睏倦地往後退了兩步，也沒注意到身後有人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一隻剋制紳士的手掌抵住，隨之落下的是她熟悉又陌生的低沉音色，“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