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幹什麼？”

聽到朱銘的喝問，薛雲岫也不禁嚇了一跳，手被攥着，臉紅了，眼眶也紅了：

“我，我想幫殿下寬衣，來的路上，那位小將軍交代，讓妾身好生伺候殿下。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妾身的父....”

說到這，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才接着道，“父親也曾有過囑咐....”

只不過囑咐的不是好好伺候什麼殿下，而是好好伺候張獻忠。

父親的原話是，“幼娘，爲父無用，保不住你，去了之後，你定要好生伺候那位張大王，如此才能保得咱們家宅平安，咱們全家的安危都系你身上了。”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表情帶着不忍。

但她分明看見，那不忍的背後透着股安心。

張獻忠，八大王，殺人不眨眼，甚至據說他還喫人。

父親將她送給這樣的人，以圖換一份安心，比讓她死還難受。

想到這裏，她不禁又悲從中來。

眼中的水霧越蓄越厚，終於凝成了一顆淚珠，從睫毛尖上滾落下來。

朱銘攥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以及那份微微的顫慄，見她突然哭了，一時更是覺得頭大。

他在現代就最見不得人哭，尤其是女人，會讓他有種沒來由的煩躁。

如今到了明朝......

他將攥着的手放開，“你別哭，把心放肚子裏，我不用你伺......”

等等，家裏？父親？

朱銘話說一半忽然頓住，轉而問道，

“你家還在，你父親也在？沒有被兵卒破門抄家？”

“嗯...”

薛雲岫輕輕點頭，抬起手拭了拭眼角，“賊，義軍入城後..大肆抄索富戶。

父親將家中浮財都主動交了出去，獻了糧，獻了銀，那位張大王手下的一位將爺收了東西，給了張帖子，說將此貼在門上，義軍便不會再爲難我們家。”

“既然是這樣，那我剛讓你回去，你怎麼不回去？”

朱銘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本以爲自己是在拯救一個無家可歸，又即將陷入悲慘命運的少女。

結果你家裏人都在，也沒被屠戮，反倒是破財消災了。

那你不回去是想幹什麼？

想賴上我？

面對這個問題，薛雲岫又繃不住了，淚珠像斷了線一樣滾下來，一顆接一顆，把她的胸前的衣衫都給洇溼了一片。

“父親說，”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這樣....更能保得家中安穩，我若再回去，父親他定然不會安心的。”

說到這，薛雲岫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着朱銘，聲音裏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懇求：

“殿下，妾身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求你不要送妾身回去。就算送回去了，父親也會將我送回來的。而且再送來，許是就會伺候，伺候......”

就會伺候張獻忠了是吧？

朱銘在心裏默默補充，他這會兒已經弄明白了。

然後他在心裏把她爹罵了一遍，將張獻忠罵了一遍，連帶着把李定國也沒放過，一塊罵。

在她父親看來，這是拿一個女兒換一家人的平安，這筆賬相當划得來。

在張獻忠和李定國看來，他們是給自己送來一個伺候的女子。

但問題是，自己需要嗎？

誠然，這薛雲岫確實長得很漂亮，鼻樑小巧而挺直，

眉眼彎彎如畫，身段玲瓏，惹人憐愛.....

好吧，可能確實需要。

朱銘不是聖人，更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但如今驟然穿越到明朝，又滿腦子想着如何在這個時代立足，目前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更別說這薛雲岫哭哭啼啼的，讓他頭都大了。

要是放現代，他非得跑的遠遠的，有多遠跑的多遠，免得被人發小作文，掛到網上去。

但身處明末，他沒法跑，也沒法將這個女子趕出去。

畢竟她剛纔還說自己是個好人，給自己發好人卡呢。

但好人就特麼該讓人拿槍指着？

“行了，別哭了！”

朱銘忽然抬高了調門，喝了一聲。

薛雲岫全然沒想到他會忽然發作，嚇得渾身一顫，到嘴邊的哭聲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下脣，拼命把眼淚往回憋，但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

朱銘看着她這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壓着心中的煩躁放緩了語速，聲音也輕了下來：

“別哭了，我不趕你回去，也不用你伺候，你願意留着就留着吧。”

他抬手指了指外屋的方向：“外屋那裏有張牀，雖然沒有被褥，但好歹是個牀。你先湊合一宿，有什麼話等明天再說，我要睡覺了。”

說罷，他把風衣一脫，往牀邊的椅子上一搭，人往牀上一倒，被子一扯，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他閉上眼，又覺得不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連腦袋都矇住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薛雲岫杵在牀邊沒有動。

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不敢去擦，怕發出聲音。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牀上那個把自己裹成一團的人，看着他把臉都蒙進了被子裏。

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她以爲自己要去伺候的是張獻忠。

那個名字光是想想，就讓她覺得天都塌了。

後來到了留守司，那個年輕的小將軍告訴她，要去伺候的是個從海外歸來的殿下，是二百多年前那位建文皇帝的後裔。

她不知道這個所謂的“殿下”是真是假。

但她想，能跟着賊軍攪合在一起，即便是真的，這位殿下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不定比那張大王還可怕。

然後門開了。

她看見了一個年輕的男子，穿着她從未見過的怪異衣裳，皮膚白淨，面容俊秀，頭髮雖然很短，但襯着那張白淨的臉，有種說不出的清朗。

她的心裏忽然就鬆了一線。

再後來，這個人在屋裏跟她說話，說話的聲音一直都和和氣氣的。

她覺得這位殿下是個好人，對於伺候他也不覺得抗拒了。

可現在她明白了，這人只是表面和氣，實則也不一定是好人，至少性子很冷硬。

她想到這裏，鼻子又開始發酸。

這時，朱銘忽然把被子從臉上扯下來，偏過頭看着她，

“你別哭了行不行？”

“我，我沒哭。”

她的聲音還在發顫，鼻音濃得化不開。

“你是沒哭，但你一直在吸鼻子，很吵。”

“.....”

薛雲岫呆住了，隨後只覺一股莫大的委屈猛地湧上心頭，然後她便破防了，哇的哭出了聲。

眼淚緊跟着就決了堤，她蹲下身子，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抖動着。

朱銘躺在牀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單薄的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團。

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凍的。

可能是凍的吧，正是春寒料峭，明末又趕上小冰河期。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掀開被子，往牀裏側挪了挪，騰出一片位置來。

“行了，你別哭了，你上來睡吧。”

薛雲岫從膝蓋裏抬起哭花的臉，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上來。”

朱銘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穿着衣裳睡，被子分你一半。不準哭，再哭就趕你出去。”

薛雲岫蹲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

她看着牀上那個人，閉着眼，皺着眉，被子掀開了一角，露出裏面半片牀鋪。

她猶豫了片刻，咬着下脣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彎下腰，輕輕褪下腳上的繡鞋。

鞋面上繡着兩朵小小的海棠，已經在路上的泥濘裏沾了幾點污漬。

她把鞋併攏了擱在牀腳，穿着白色羅襪的腳丫踩在腳踏板上。

然後她輕輕地，像一隻小心翼翼的貓兒，爬上了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