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楹完全卡殼了。
餘曜沒有說過他的名字嗎?
她和餘曜見面的機會實在太少,細說下來就三次,他剛來基地的那天,以及來通知她宋淮出事的那次,還有今天。
這三次餘曜完全沒有說過他的名字。
餘曜仔細觀察她臉上的表情,或許雲楹自己也不知道,她驚慌的時候特別像個兔子,瞪大了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睛,因爲緊張連臉都紅了起來,細密的汗浮在鼻頭,紅脣微啓,露出後面的貝齒。
“你怎麼知道的呢?”餘曜低低笑了兩聲,俯身貼在她臉側,“你認識我嗎?”
滾燙的呼吸落在耳畔,他的聲音太低了,很像過去親密的時候,他總愛咬着她的耳根廝磨,非要在牀上喊她妹妹,就好像這種背德的關係,會爲彼此的情事增添不一樣的情愫。
死變態!
“聽別人說的!”雲楹又氣又慌,拿出以前的殺手鐧,別過頭去推他,“我、我喘不上氣了!你弄疼我了!”
這招對餘曜可真管用,握在腰間的手鬆了些,雲楹找準時機,轉身往上爬,餘曜剛想伸手拽她,就被她一腳踹在了手背上。
她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一點不像喘不上氣的樣子,蹭蹭爬上去,低頭看着還站在那裏的餘曜。
“我太害怕了,我要走!”
說完她就往上爬,根本不管下面的餘曜。
聽別人說的?
可惜在江城基地,知道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數,那些人和雲楹沒有聯繫。
餘曜盯着她的背影,切通耳邊的耳機,程在南的聲音傳來。
“隊長,我們已經趕到了第六層入口,老賀在上面守着防止有人將咱們堵死,這裏被堵住了。”
餘曜單手往上爬,淡聲道:“是高鋁耐火磚,挪開就行,讓陸瑤開車過來,監控都屏蔽了是吧?”
“是,咱們出去繞過他們就行。”
“好。”
餘曜抬頭看去,雲楹已經爬到了第六層管道入口,他快步跟上,單手握緊扶梯騰空躍到她身側,將雲楹嚇了一跳。
第六層還有遊蕩的喪屍,但只要不摞成屍羣,它們沒辦法上來,只能在下面嗬嗬看着他們。
雲楹回頭問道:“現在該怎麼辦,那邊的管道也被堵住,兩邊都走不過去。”
“那多好,跟我一塊兒死在這裏?”等待程在南的功夫,餘曜還有心情逗她。
雲楹簡直要抓狂了,抬腳就想踹他,這次餘曜知道躲了,身子一側躲了過去。
“這是跟誰學的,你在家也這麼踹你男朋友?”餘曜看着她略瘦的臉,氣急的樣子也這麼可愛。
“要你管!”雲楹瞪他一眼。
這麼生動的表情,他纔看到過幾回,一個在危難關頭毫不留情將她拋棄的人,竟然可以日日看到。
餘曜脣角的笑慢慢垮下去,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令雲楹有些緊張,明明還扒在扶梯上,身後沒有地方去躲,她還是往後退了退。
她不是看不出來餘曜的眼神,喜愛到極點恨不得搶過來獨佔的目光,以及頻頻地示好和保護,還有看宋淮時那種打心底裏升起的蔑視不屑以及厭惡。
雲楹艱難吞嚥了下,磕磕絆絆胡謅道:“我、我和我男朋友感情非常好,我們在末世前已經計劃要辦婚禮了,談了很多年的戀愛——”
“那結婚了嗎?”餘曜冷不丁問道。
雲楹眨了眨眼,立馬道:“領證了!”
餘曜笑了聲:“領證了啊。”
雲楹跟只倉鼠一樣瘋狂點頭:“見過家長領過證的。”
所以她是“有夫之婦”,餘曜這種行爲完全是可恥的小三行徑,是要被戳脊樑骨的,違背法律與道德——
“那又怎麼樣呢?”餘曜彎起眼眸,將半邊身子探出扶梯外的雲楹攬了回來,寬大的掌心幾乎可以把握她的大半個腰身。
“領證了還能離,不離也可以喪偶,更何況現在是末世。”
餘曜按住雲楹不斷後退的身子,胳膊輕輕用力,將她拽了回來,她整個人撲到他的懷裏,雙臂抵在他身前。
“末世後所有家庭關係重新洗牌,原則、道德、愛情甚至親情都不如生存重要,雲小姐也太天真了,都半年多了,還沒適應嗎?”
雲楹覺得他簡直是瘋了。
“我結婚了,你這是小三!”她幾乎是吼着說的。
堵在上頭的板材被人挪開,光亮透下來,雲楹大聲的話也落到了上頭那人的耳中,透過程在南的耳機,也傳到了剩下幾人的耳中。
程在南:“嗯?”
餘曜抬手替雲楹拉上帽子擋住半截臉,淡淡應了聲:“小三就小三唄。”
程在南:“嗯??”
“神經病吧你!”雲楹氣死了,抬手要推他,被餘曜按在懷裏,他單手用力,撐臂翻了上去。
餘曜牽住她的手,隨她掙扎,他帶着人走了幾步回頭看着程在南。
“在這裏等着被抓嗎?”
程在南立馬站起,搖搖頭看着前面手牽美人的餘老狗。
陸瑤清了清嗓子,聲音在耳機中傳來:“支援快到了,三分鐘之內必須出來。”
程在南道:“隊長,三分鐘必須出去。”
餘曜接通耳機,吩咐道:“陸瑤開車過來,林惜枝呢,不是下來接應了嗎?”
砰的一聲槍響,餘曜反應迅速,抱着雲楹閃到一側,程在南也趕忙掩蔽。
幾人看向側前方,牆體後面伸出了管細長的狙擊槍,緊跟着林惜枝走了出來,嘴裏還叼着棒棒糖,端槍利落解決了從五樓轉角追上來的異能者們。
“剛到,隊長解決得還挺快。”
餘曜皺眉:“沒讓殺人。”
林惜枝晃了晃槍:“裏面裝的是彈珠,他們只是暈了。”
餘曜應了聲,看着身側的雲楹,她這會兒算是老實了。
“他們派人來了,我們得趕緊離開。”
雲楹慌忙點頭:“行。”
還怪會看局勢呢,這會兒倒是不踹他了。
餘曜笑了笑,看了眼林惜枝和程在南,幾人會意,隨後餘曜拽住雲楹衝去安全通道,一路上雲楹看到了不少暈倒的人。
程在南在後面解釋:“哦,給他們抽暈了,放心一會兒就醒了。”
雲楹倒沒心疼這些異能者,只是震驚,餘曜這隻小隊到底什麼來歷,幾個人就挑了綜合大廳?
甚至餘曜三十分鐘就解決了那隻高階喪屍,那隻喪屍的速度快到雲楹幾乎看不清,但餘曜竟然沒受傷。
賀方辰和陸瑤在上面攔截追下來的援兵,下面的異能者們又被程在南和林惜枝解決,他們這一路太過順暢。
走到一樓,雲楹才驚覺來時滿是人的綜合大廳,現在已經人去樓空,沒有異能的工作人員在混戰時候就撤離了,異能者又被餘曜的人打暈。
外面升起了幾扇冰牆,將整個綜合大廳團團圍起,冰牆外是混亂的槍聲和人聲,緊跟着一輛僞裝過的房車急速衝來,撞開了一塊地方。
車門從裏打開,外面的人還沒看清,餘曜帶着雲楹跳了上去,程在南、賀方辰和林惜枝利落上車,陸瑤猛打方向盤,朝那羣異能者們衝去。
那些人頓時驚恐地分散開,房車在基地裏橫衝直撞,一路衝向外城區。
雲楹坐在車裏,聽到前面陸瑤吹了聲口哨,往後排拋了包溼巾:“妹妹擦擦臉。”
雲楹接住,小聲道:“謝謝。”
兩側高樓之上有異能者們試圖攔路,金盾、土牆、冰錐……一路上異能攻擊五花八門,都被林惜枝和程在南迅速解決。
路過一處地方,雲楹看到了遠處宋淮站在街口,一臉失魂落魄的模樣,她慌忙道:“我家!能不能找個地方把我放下?”
身後傳來聲嗤笑,雲楹一回頭,對上餘曜戲謔的目光。
他修挺的眉峯微挑,似乎有些爲難:“不太好停車呢。”
程在南和賀方辰輕聲咳了咳,不約而同別過臉,不敢看雲楹祈求的目光。
林惜枝嚼碎棒棒糖,看餘曜的目光跟看只壞狗沒兩樣,陸瑤也不吭氣了。
雲楹意識到什麼,轉身撲到車門處,透過車窗看到宋淮漸漸遠去的身影,她試圖扳把手:“就開個車門,我跳下去也行!”
她是絕對不能被餘曜帶走的,好不容易才從他身邊跑開,被這狗東西擄走,還不知道會被他帶去哪裏,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只能依賴他,日子跟完了沒兩樣。
聽出她聲音裏的恐懼和驚慌,餘曜的臉色慢慢沉下,側首看着她纖細的背影,這麼瘦這麼小的一個人,竟然敢跳車。
她扒在車窗上,緊緊盯着窗外,或者說是在看站在路口的那個人。
就這麼捨不得?
餘曜攬住她的腰,用力地往後扯,一字一頓道:“難道不知道高速行駛狀態下跳車,重傷甚至死亡的概率很大嗎?”
雲楹狠狠瞪他,氣沖沖道:“那也是我的事,你憑什麼把我帶走!”
她求助般看向坐在對面的賀方辰他們,程在南尷尬笑了笑,別過頭不太敢看她,賀方辰也低下了頭。
林惜枝的脣抿了抿,生硬道:“你男……丈夫,不是個好人。”
那餘曜就是好人了嗎!
雲楹一腳踹上餘曜的腿,眼見車要轉彎駛向外城區了,她竟一把奪過林惜枝腿邊的狙擊槍,用槍桿去捅玻璃。
但很可惜,改造過的房車裝的都是防彈玻璃,毫無損傷。
餘曜坐在那裏不動,死死抿着脣,看她使勁撞着玻璃,要說之前雲楹對他的抗拒和反感還略有收斂,如今走投無路的狀態下,她渾身的刺都朝他豎了起來,即使他剛纔救過她,雲楹對他的抗拒到什麼程度,也顯而易見了。
小姑娘急哭了,餘曜握住槍身,微微用力就將槍奪了過來,冷聲道:“在車裏也不怕走火,教你用槍可不是在這種時候用。”
雲楹看着他:“我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吧,你幹什麼要這麼對我!”
餘曜冷聲道:“基地裏有人想害你,你覺得在這裏,你能像過去一樣生存嗎?”
雲楹忽然頓住,想起了今天被丟進喪屍羣裏的事,她根本想不明白,自己沒招惹過什麼人,到底誰要害她?
但和餘曜在一起,也不是好事。
餘曜哪天要是想起來她對他做的事,雲楹真覺得他會將她丟進屍羣裏。
房車又轉了個彎,已經行駛到內城大門,那扇高聳的門被關上,通上了強電壓,兩側架起了無數把槍。
在他們的車剛衝進視線時,槍火齊鳴。
藤蔓瞬間蔓開,包裹在房車四周,重卡房車猶如嵌在一座藤蔓聚成的堡壘中,急速撞開了內城的大門。
內城的槍戰早就傳到了外城,街上的人都儘可能找了掩蔽所躲起來,在那輛房車衝出來的時候,衆人驚呼,一雙雙眼睛看着那輛房車。
但很快噼裏啪啦的子彈朝房車打來,嚇得那些人又躲了起來。
雲楹撲到前座,去求陸瑤:“姐姐,你找個地方把我扔下來吧,是生是死我都不怪你們!”
陸瑤正在開車,脣角的笑很勉強,透過內後視鏡與雲楹對視,低聲道:“妹妹,你跟着我們是個好的選擇,我們有一口喫的都會留給你的。”
跟着他們是好的選擇,但跟着餘曜這狗東西不是啊!
雲楹要急死了,從剛纔餘曜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盯着她,好像要看她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生氣。
雲楹又去試圖開門,房車一路左衝右撞,慣性將她甩得東歪西倒,撞到餘曜的身上,他也一點反應都沒。
外城區太小了,以至於車速飆到極致的時候,幾分鐘就能走到。
雲楹看見了最後一道城門,而房車正目的堅決地朝那裏衝去。
她趕忙道:“不能撞城門!”
那是基地的屏障,撞壞外城門,如果這時候來了屍羣就完了!
但房車的速度完全沒有減慢,陸瑤的油門踩到底。
雲楹撲過去,探着身子去搶方向盤:“不要撞城門,基地裏還有很多人,你們不能不拿別人的命當回事!”
剛纔坐着不動的餘曜終於有了反應,抬手摟住雲楹的腰,將半邊身子探到駕駛座的她拽了回來,雲楹慌極了,死死踹了他幾腳。
“混蛋,你們都是一羣混蛋,草菅人命的玩意兒!”
程在南和賀方辰尷尬笑了笑。
林惜枝有了反應,站起身走到駕駛座旁,在雲楹驚恐的目光中,房車在靠近城門的將近十米處——
無形的力量撕開了空間,黑洞蔓延,而本該撞向城門的房車駛進了黑洞裏,雲楹感覺到一瞬的黑暗籠罩了整輛房車,不到眨眼的功夫,房車駛出黑暗,已衝出了基地。
那扇城門毫髮無損。
林惜枝低頭咳嗽,抬手捂住嘴,咳出了一口淤血。
程在南趕忙上前扶住她,將她攙扶到座椅上坐下。
餘曜將一枚發着光的晶核遞給她:“吸收了。”
林惜枝抬頭看他一眼:“要三階就夠了。”
“你的異能耗損太多,拿着吧。”餘曜將一枚五階的晶核拋給她。
林惜枝就不客氣了:“謝謝餘隊。”
雲楹完全驚了。
空間系異能,聽說可以展開領域,穿梭空間的異能。
她知道這支強大的隊伍中,餘曜是火系異能者,陸瑤是水系,程在南是木系,賀方辰是金系,只有林惜枝的異能她不知道,但知道林惜枝槍法很好。
雲楹以爲林惜枝沒有異能,只是個有作戰經驗的狙擊手。
原來是空間系異能。
房車已經衝出了江城基地,身後沒有車輛追出來,餘曜透過後視鏡看到江城基地逐漸縮小的影子,以及從外面街道上被車輛嗡鳴吸引來的喪屍。
這是喪屍遍地的城外世界。
餘曜看着懷裏的人,她不知道是嚇蒙了還是未從方纔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雙眼睛瞪大。
對她的感情太奇妙了,餘曜雖然一向不認爲自己是個正人君子,但像那些末世後靠着權力去強取豪奪,橫徵暴斂的人,他也是不屑於成爲這種人的。
頭一回做瞭如此齷齪的事,靠着自己的強大搶回來了個小姑娘。
實在沒辦法,誰讓他就那麼遇見了一個完全長在心頭的人,哪哪都合他心意。
有喜歡的人無所謂,結了婚也好,那種心潮澎湃的興奮感令他不再冷靜,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幼稚地爭奪,在心裏將另一個男人貶低到極致,卻又無法剋制住自己那點暗戳戳的嫉妒。
他竟然會嫉妒一個無能的、懦弱的、膽小如鼠的男人。
餘曜慢慢靠近雲楹,感受到她在微微顫抖,他的下頜枕在她的肩頭,從身後將她環進懷裏。
“雲小姐,歡迎加入我的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