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下課鈴響起。
秋日天光穿過枝葉斜透進高窗,金影灑落在桌上,溫柔斑駁。
溫嘉窈合上筆記本,收拾好東西,偏頭看了眼仍趴桌上睡覺的關婧,剛想叫醒她,忽然眼前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拉開。
“噓。”鬱珠食指豎在脣前,衝她眨眼壞笑。
溫嘉窈彎起脣,看見鬱珠捏起關婧臉側的一縷髮絲,故意使壞掃過她的鼻端,關婧眉心輕蹙,鼻尖發癢地皺了皺。
旋即惹來一聲“阿嚏——!”
關婧迷迷糊糊睜開眼,從桌上爬起來,揉眼嘟囔:“哪來的柳絮啊好煩……”
鬱珠哧哧笑得不懷好意,手指輕戳了下她額頭,“醒醒,該幹活了關同學。”
聽到身旁溫嘉窈淺淡的笑音,關婧這才醒過神來,轉頭捏捏她軟白的臉蛋,佯作氣惱:“好啊窈窈,你也跟阿珠學壞了戲弄我!”
溫嘉窈背上包起身,脣角含笑:“補償你,今晚請你喫中餐食堂的菠蘿炒牛肉。”
“耶斯!”關婧一聽這個就兩眼放光,迅速收好包,轉頭朝窗外的鬱珠俏皮吐舌,“窈寶好,珠珠壞!”
鬱珠靠在牆邊,笑哼:“想喫菠蘿牛肉,要趕在食堂關門前幹完活哦。”
關婧立馬挽住溫嘉窈,衝出教室,拽上鬱珠的胳膊就走:“快快,來不及了!”
……
臨近萬聖節,哥大專門闢出一塊區域,作爲萬聖節的派對場地。
派對前期階段由各社團分工籌備,每個社團劃分到不同區域,各盡其職,限時一週內完成佈置。
溫嘉窈當時被關婧連哄帶騙,才一起進了校園活動社,後來兩人又在社團裏認識了鬱珠,鬱珠和她們同級不同專業。
半學期後鬱珠當上副社長,把溫嘉窈和關婧劃到自己組裏。
活動社這次負責的[南瓜童話村]主題區,設在中央草坪與學生活動中心樓之間。
場地已經佈置出大致輪廓。
入口的木門纏掛枯藤,籬笆圍出幾條彎曲交織的小路,兩側立有歪斜的南瓜屋,假烏鴉與稻草人四處散佈。
整體氛圍神祕,帶點奇詭感。
連續幾日下課後,三個女孩都會按時來到這裏,聚在一起邊忙碌邊聊天。
“誒窈寶,靳妄這幾天怎麼肯課後放你出來啦?”關婧蹲在許願井邊,給佔卜角的木牌刷上舊漆,還不忘嬉笑着調侃溫嘉窈,
“平時不是晚回家一分鐘都要經過他批準嗎?”
溫嘉窈坐着木箱,正低頭將黑絲帶串上金色鈴鐺。聞言手上動作頓了下,眼底流露一點思考。
片刻,她才溫聲沉吟:“靳妄最近好像有點忙。”
這些天靳妄回家都非常晚,但是平均十分鐘發一次消息,她必須立馬回覆:
【這個點你已經下課了溫嘉窈】
【要我提醒麼?你今天忘了說想念我】
【以及,你爲什麼不問我去哪了?】
當然半小時一次的通話也要及時接:
‘窈窈在做什麼?’
‘從監控裏看到你剛洗過澡,記得穿外套。’
‘還看到了什麼?當然是看到你用了我買的護理液,清洗我最珍愛的pussy cat(小貓咪)。’
‘乖,先睡,哥哥回來會自己品嚐它。’
那些野辣不堪的歐美臺詞,曾經給江南水鄉來的溫婉小姑娘帶來巨大的震撼,天長日久,對他無孔不入的掌控和放縱,竟然已經習慣了。
溫嘉窈不會等他,因爲靳妄如果不在,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反而輕鬆些。
不過第二天早晨,總會面對自己睡裙不翼而飛的樣子,還有單褥上的一片不明溼痕。
下樓時依然能準時碰見晨運結束的靳妄,他洗過澡,眯眼笑的表情,完全是喫飽了自助的愉快。照例照顧她喫早餐,如常帶她一起去學校。
然後下課後他再次不見人影。
說起來,靳妄今天從早上分開後,都沒有找過她,沒有通話,也沒有發信息。
溫嘉窈會覺得有些奇怪,這在過往三年的生活裏,幾乎沒有發生過。
不,是從沒發生過。
除了上課,他不允許她有私人空間。
當然溫嘉窈並不在意這些。反而會慶幸,因爲他忙,自己才能多點時間出來跟朋友相聚。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常有。
“快說說,他在忙什麼?”關婧眼中立刻閃起滿滿八卦。
溫嘉窈爲南瓜玻璃燭盞繫上蝴蝶結,偏頭看向她,誠實地搖搖頭:“我不清楚。”
“你居然可以忍住不問!”雖然清楚溫嘉窈是個淡性子,關婧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可是靳妄誒,而且你們每天都同住一個屋檐下。”
鬱珠這時候單手扛着小梯子,走過來拍了下關婧的腦袋,笑罵:“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八卦。”
“而且你也說了那是靳妄。”鬱珠把小梯子卡好位置,三兩步利落地爬上去,指了指地上示意,
“想讓那種衆星捧月的太子爺報備行程,還是太天真了吧。”
關婧揉揉腦袋,把地上的彩燈串遞給她一頭,撇嘴不甘:“不公平,靳妄對窈窈的任何事都瞭如指掌,反過來怎麼不行啦?”
鬱珠把小彩燈穿掛住鐵藝月亮,纏上面前的許願樹,邊忙活邊隨口道:“其實我覺得是窈窈根本不在意這些。”
“她對靳妄沒興趣,自然也不在意他去哪裏,在忙什麼。”
“那如果按照你的邏輯,”關婧很快舉一反三,笑着打趣,“靳妄把人管得這麼嚴,是不是代表他非常在意窈窈?”
氣氛驀然微凝。
關婧和鬱珠相視一眼,又默契地同時望向溫嘉窈。
感受到對面兩人齊齊投來的促狹目光,溫嘉窈若有所覺地抬頭。
她淡淡彎脣,晶瑩黑亮的眸子乾淨通透,解釋的語調真誠依舊:
“不是的,靳妄這樣的人,有很多人愛他,我只是一個寄宿生,對他而言不算什麼的。”
她說這話也不是爲了自輕自賤,只是出自於階層差距認知和理性推測。
就算肉.體關係每天都在發生,溫嘉窈仍然認爲這只是出於他的新鮮感、獵奇心、徵服欲,人之常情而已。僅此而已。
就算某天靳妄告訴她,她只是他的八百個牀伴之一,她也不會意外。
雖然這樣想有點小人之心,但總歸,她和靳妄是兩個世界的人。
“說的沒錯。”鬱珠作爲被鬱家重點培養的對象,見多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少爺們,點頭說,
“我贊同窈窈離靳妄遠一點。”
關婧眯起眼睛,語氣狡黠,不贊成道:“你也太不會嗑了,我看靳妄對窈寶就是獨一份的好……”
她們還在爭論,溫嘉窈忽然感到衣兜連續幾下震動。
她現在這裏能聯繫的人不多,下意識以爲是靳妄催自己回家。溫嘉窈不敢耽擱,連忙掏出手機,卻發現不是他。
屏幕上接二連三蹦出幾條短信,強勢命令的口吻化作一個個感嘆號,無聲刺入她的眼中。
“溫嘉窈,對嗎?”
“溫嘉窈,你必須立刻離開Salisbury!對,就是靳妄!”
“立刻,越遠越好!聽懂了嗎?!”
溫嘉窈睫毛輕顫,看了眼對方的號碼,是陌生的。
完全不認識的人,她不免有些困惑。
沒等收起手機,屏幕界面自動上滑,兩條新短信又擠進來。
“你看到消息了對吧?”
“如果你不照做,我保證,你一定會非常後悔的!”
寄住在埃德蒙家第四個年頭,很多人都知道,靳妄對借住在自家莊園的妹妹偏愛有加。於是也不乏經常有人以搭上靳妄爲目的,刻意接近溫嘉窈。
但通過發匿名短信,警告威脅她必須離開靳妄的,還是第一次遇到。
也許是靳妄的狂熱粉。
溫嘉窈這樣想着,沒放心上。
然而,一聲特殊鈴音陡然響起,極爲刺耳。
溫嘉窈不得不再次看向手機,還是剛纔發送匿名短信的人:
“這是巴黎[藏骨洞穴]地下搏擊場,歐洲最神祕血腥的權貴賭城。”
“視頻應該是好幾年前某個鬥手冒死偷拍的,資源已經損毀,只能破解出最後兩三秒內容,你自己看吧。”
緊接着對方發來一張實況照片。
照片點開的瞬間,溫嘉窈一陣心悸——
畫質有些模糊。
最初的畫面視角低伏隱蔽,鏡頭邊緣糊着血。下沉式搏鬥池裏血水漫開,白骨堆疊四周。
一頭黑色鬥犬低吼着咬住拍攝者的腿,把人拖進血泊,隨之摔倒,鏡頭裏出現一隻漆光鋥亮的薄底皮鞋。
下一秒,鏡頭猛然推高,拍出紅絨座位上疊腿而坐的少年。
霓虹炸亮,照徹祖母綠法式廊柱,孔雀藍哥特穹頂,漿果紫貴賓卡座,鎏金橙的香檳塔,共築成的龐大銷金窟。
浮華詭譎的光影之下,少年一身啞黑風衣長及膝蓋,一雙野性的藍眼睛譏誚又傲慢。
他抬手,兩指夾着張火舌跳躍的美金,點燃脣邊細長的香菸。
然後指節一鬆,燃燒的紙幣打着旋飄向身後。
“轟”地!
滿地美金堆成的聖誕樹被他隨意點燃,化爲焰火,沖天而起,紛紛揚揚灑下一片碧海金浪。
衣冠楚楚的人羣歡呼尖叫,朝他舉杯恭祝。
大提琴歌劇演奏、慘叫、獸吼、籌碼攪動聲一併交織。
正當注意力集中在這奢靡詭譎的夜宴……
溫嘉窈驀地發現,那雙藍眸正盯着鏡頭。
垂着眼,像看狗。
隨後昂貴的皮鞋底落下來,踩碎了畫面,彷彿碾碎一隻蟲子。
屏幕黑掉,映出溫嘉窈驚惶的臉。
鏡頭裏那些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反覆侵蝕她的大腦,溫嘉窈脊背發涼,攥緊手機邊緣的指節不自覺泛出青白。
耳邊似乎是關婧在喚她:“……窈窈?窈窈!”
“嗯?”溫嘉窈一下子醒過神,收起手機,“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上次我跟你說過的口譯志願者工作,還記得嗎?”關婧走過來,坐到她旁邊,有點苦惱道,
“明天酒店那邊要開展新一期交流會,但我有面試去不了。”
說到這裏,關婧一把捉住溫嘉窈的手,滿臉央求道:“窈窈,你替我去頂替一天好不好!反正靳妄最近忙得很,他不會發現的!”
溫嘉窈微微抿脣,顯然是有些猶豫。
她私心當然是想去的,不僅可以幫到好朋友關婧,還可以得到實踐工作鍛鍊的機會,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有利無害。
只是…揹着靳妄做事,被發現的話,後果很壞。
這件事她在大一下學期就深有體會。
那天晚上她耳朵不舒服,引起頭疼。即便當時已經有專業的醫療團隊爲她治療耳朵,但大半夜的,溫嘉窈不想麻煩任何人。
包括已經彼此交換過肉.體的靳妄。
於是她自己偷偷跑去小診所,想買盒止痛藥先頂着。
沒想到靳妄緊接着就出現了。
他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走進來,隨手脫掉外套,裹住她發冷的身子。
同時操着她還聽不太懂的英語,爲她翻譯,向診所醫生耐心闡述她的病症,替她確定了一盒藥效相對溫和,不傷神經的止痛片。
止痛片僅僅用於減輕溫嘉窈路上的難受。
靳妄牽着她走出診所,一路飆車直奔[聖維奧拉],抵達時,專屬醫療團全體待命。
而體貼過後,是他毫不留情的懲罰,在她完全病好的那個星期六晚上。
靳妄逼迫她讀詩。
英文詩。
“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會愛你……”
“像狂獸像烈焰的…愛……”
“但不準…這件事不能發生”
“……會山崩地裂”
“我會、會血肉模糊…唔哈……”
她終究還是防線太低,泄得太快,僅僅只需要,幾首小詩的朗讀時間。
靳妄從她裙子裏鑽出來,抵近,浸染水光的脣角戲謔挑起,聲腔慵懶:“窈窈會比詩裏寫的更愛我嗎?”
在美國長大的年輕男人,那時候喜歡把愛掛在嘴邊:
“還是說…你要先嚐嘗自己,才能確定愛我的濃度?”
他低頭吻了下來。
帶着她的味道。
“窈窈,你怎麼了?”鬱珠似乎覺察到她的異樣,抬手貼上她的額頭,“臉紅成這樣,不會是吹冷風發燒了吧?”
溫嘉窈耳根都燒燙了起來,連忙低頭,拉下鬱珠的手說自己沒事。
她還在猶豫。
她還是想去。
靳妄的懲罰雖然可怕,但最近他回家很晚,她覺得自己能做到不被發現。
於是躊躇良久後,溫嘉窈還是沒忍住,告訴關婧:“好,我替你一天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