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棲這趟返程倉促,什麼東西都沒來得及準備。抵達醫院門口時,她執意要去挑一束鮮花,不能空手去病房。
外婆是講究氛圍感的老人家,八十多歲不愁喫穿,平日裏就喜歡好看的花花草草,選一束花過去也算合適。
車停下,沈棲剛準備動身去買花,身側的沈之初忽然拽住她的衣角,小聲說:“沈棲棲,我想上廁所。”
“是肚子又不舒服了嗎?”沈棲耐心詢問。
沈之初搖頭:“不是,我想小便,快憋不住了。”
沈聿戈見狀,笑着對沈棲說:“那你去買花,我先帶初初去衛生間。”
“好的,我一會兒就過來。”
“病房號發你手機上了。”
“嗯。”
這個點,醫院外不似早上那樣車輛絡繹不絕。作爲全國名列前茅的三甲醫院,坐落在老城區,周邊道路並不寬闊。
沈聿戈停車後,後面緊跟的那輛車也緩緩踩下剎車。
擔心在門口佔道擁堵,沈棲手腳麻利地推開車門快步下車。沈聿戈也沒在院前多做停留,調轉方向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
後車上的傅硯允見司機停了車,下意識抬頭往窗外看了眼,這一眼,正好看到沈棲從前車下來。
下午三點,暖陽懸於半空,熾烈的光線撲面而來,沈棲不由得蹙眼避光。一隻手抬在額前阻隔日光,另一隻手整理了下滑落肩頭的小包。
前車駛離車道,後車傅硯允的司機鬆開剎車,轎車徐徐向前滑行。
傅硯允緘默不語,目光凝着窗外的人影。
窗邊沈棲那抹身影宛若流動的畫卷,自傅硯允眼前緩緩遠去。
剎那間,無數塵封往事驟然衝破桎梏,盡數翻湧而出。
“傅硯允,要不要和我做?”
“不行算了,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可以找別人。”
“你技術好像一般誒,不會真沒談過女朋友吧?”
“牀上的你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們可以繼續保持着這樣的關係嗎?”
……
“傅硯允,本來就是玩玩而已,我玩膩了。”
“說實話,你根本配不上我,無趣又死板,傅硯辰就比你有趣多了。”
“不要爲難我一個小女子,本來在牀上就被你欺負得夠慘了。”
“有緣再見咯。”
……
“硯總,到了。”特助林厚的話音驟然響起,硬生生打斷沉溺回憶的傅硯允,把他從綿長的思緒漩渦裏拽了出來。
隨着車門輕啓,黑皮鞋穩穩踩在地面,細膩皮料泛着低調啞光。
傅硯允長腿踏出車廂,身形筆直,一舉一動都帶着上位者獨有的沉穩從容。
*
“棲姐?”
沈棲正低頭挑選花束,肩頭忽然被人輕拍了一下,驚得她心頭一跳。
她轉頭,看着眼前冷不丁出現的傅硯辰,簡直想要大喊救命。前腳剛在機場撞見傅硯允,這會兒又在醫院門口碰上這個騷包,真有些後悔今天出門沒看黃曆。
事實上,傅硯辰也以爲自己眼花。
他今天陪老爺子在醫院做相關檢查,不過是出來抽根菸的功夫,沒料到會撞見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捕捉到沈棲臉上猝不及防湧上來的驚愕與慌亂,傅硯辰脣角輕挑,噙着幾分玩味笑意。
“好久不見了啊,棲姐。”傅硯辰鼻樑上架着一副墨鏡,彷彿是怕沈棲看不清自己,還特地摘下來。
這位少爺留一頭時髦的髮型,一身休閒潮牌穿搭,耳朵、脖頸、手上全都綴滿金屬配飾,風格大膽張揚。
算算時間,他們得有四五年時間沒見了。
時間流逝,物是人非,沈棲身邊多了個四歲半的小女兒,而傅硯辰,也褪去從前的模樣,成了聚光燈下的歌手。
隨着墨鏡摘下,那張和傅硯允七成相似的臉全部露了出來,令沈棲瞬間一凜。
這麼一看,他們兄弟容貌也高度重合,也就是說,沈之初的樣貌同樣和傅硯辰高度重合。如果現在傅硯辰抱着沈之初說是他的女兒,估計沒有人會懷疑。
然而,熟悉傅家兄弟二人的都知道,這兩兄弟除開容貌相似,性格上天差地別。傅硯辰熱情火爆像團火,他大哥傅硯允冷淡內斂,像一塊冰疙瘩。
如果說,傅硯允是是恪守分寸、嚴謹自持的頂級豪門繼承人,那他的弟弟傅硯辰則是徹頭徹尾的二世祖,整日吊兒郎當,隨心所欲。
好在,不是面對傅硯允,沈棲暫時可以鬆一口氣。
“好久不見啊,大明星。”
沈棲一開口,獨屬於她的熟悉感瞬間裹住傅硯辰,一點沒變,還是張口就不忘調侃損他。
傅硯辰對沈棲的感情複雜。
兩人同歲,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關係說青梅竹馬遠談不上,說是死對頭也不至於。上學那會兒,沈棲處處壓傅硯辰一頭,無論是成績還是行事作風。傅硯辰心底一直憋着勁,總想找機會扳回劣勢。
有一次打賭,傅硯辰輸給了沈棲,從此以後就被迫喚她棲姐,算是徹底扳不回劣勢。只是,棲姐這個稱呼喊順口了,一直沒有改回來。
再後來,兩個人交往過一段時間,短短三個月時間,傅硯辰連沈棲的嘴巴都還沒親上,他老媽就勒令必須和沈棲分手。
關鍵的問題是,分手也不是傅硯辰提的。
那天傅硯辰還在和好友糾結怎麼跟沈棲提分手,被沈棲意外聽見。沈棲也不廢話,風風火火上來給了傅硯辰狠狠一巴掌,瀟灑一句話:“沒種的東西,我真是瞎了眼才和你交往!要分手是吧!現在就分!”
二十多歲意氣風發,二人互不相讓,棱角相撞。
傅硯辰本就心中有愧,捱過沈棲那一記耳光後,反倒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他接連堵了沈棲一段時間,賠禮道歉。兩人之間隔閡慢慢化開,褪去戀人身份,變回普通好友。
老話講,衣不如新,人不如舊。
即便多年不見,傅硯辰對沈棲的態度還是和以前一樣,把她當特殊朋友。
“我是當大明星了,你呢?當媽了?”傅硯辰勾脣笑了笑,表情有些乖戾,帶一些探究。
沈棲心跳漏一拍:“你說什麼?”
“呵呵。”傅硯辰走到沈棲面前,離她更近一些,探究的意味更濃,“我都聽說了,你有孩子了,對嗎?”
沈棲沉默一瞬。
紙包不住火,哪怕她遮掩隱瞞,但來回海城數次,還是讓這個祕密瞞不住了。
流言蜚語如何發酵?旁人私下怎樣揣測閒談?她其實懶得理會。只不過,她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孩子。
傅硯辰:“幹嘛這副表情?”
沈棲收起情緒:“怕你把我的孩子拐跑了。”
這算是默認了。
傅硯辰“噗嗤”一笑,笑容卻有些僵硬,完美的皮囊遮掩了神色裏的不自然。
“別逗了,不是說好的,你的小孩以後認我當乾爸嗎?”傅硯辰故作輕鬆。
沈棲:“什麼時候說好的?怎麼沒有通知我?”
“你!”傅硯辰又好氣,又好笑,又覺得這感覺纔對味。在沈棲面前,他永遠佔不了便宜,卻又想招惹。一物降一物,他拿沈棲一點辦法都沒有。
“孩子多大了?你什麼時候結婚的?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結婚也不邀請我?夠不夠意思啊?”
沈棲蹙眉:“你問題怎麼那麼多?”
“誰讓你藏那麼深。”
沈棲轉頭挑選鮮花,看中了一束康乃馨。
花束搭配得溫和雅緻,淺色系康乃馨裹着細碎尤加利,淡奶油色包裝紙襯得花葉柔軟,沒有濃烈扎眼的豔色,恰好適合送給養病的老人。
她來時兩手空空,除了這束花,還打算選購幾樣營養品。
偏偏,傅硯辰像只花蝴蝶似的一直在她面前轉悠。
傅硯辰窮追不捨:“你現在在哪裏生活?來醫院探望病人?”
沈棲挑眉,不答反問地看他:“你呢?來醫院看病?”
“不是 ,我像是有病嗎?”
“忘了嗎?你這裏一直有點問題啊。”沈棲指了指他的腦袋。
傅二少爺暴怒:“沈棲!你才腦子有問題吧!”
沈棲笑:“生氣了?”
傅硯辰輕嗤:“我有那麼小氣?”
沈棲:“不開玩笑了,我確實是來探望病人的,一會兒就要上去。”
她挑選了合適的花束,掃碼付款,轉身對傅硯辰道別:“那我先上去了。”
傅硯辰像牛皮糖似的黏着她:“別走啊,我也去醫院陪老爺子,一起唄。”
沈棲對傅硯辰來醫院的目的並不好奇,只想甩開他。可這人以前就愛死纏爛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你來醫院探望誰?”傅硯辰問。
沈棲:“你不認識的人。”
“你的親戚朋友哪個是我不認識的?不會是你老公吧?對了,你女兒長什麼樣啊?像你嗎?讓我看看唄。”
一起踏進醫院大門的瞬間,沈棲心底瞬間繃緊。她刻意隱瞞來意,不想讓傅硯辰知道自己是來看望誰,最關鍵的是,她絕不能讓傅硯辰撞見沈之初。
就沈之初那張和傅家兄弟高度相似的臉,她想瞞也瞞不住。
見旁邊有人似乎認出傅硯辰想上前打招呼,沈棲故意開口喊道:“傅硯辰!給我籤個名吧!”
好歹是個明星,又是海城家喻戶曉的傅家二少爺。沈棲這一喊,旁邊原本就好奇探究的人立馬圍了上來,紛紛索要傅硯辰的簽名和合影。
傅硯辰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面前的幾個人堵住了去路。
沈棲趁機脫身走遠,傅硯辰這才反應過來她的目的,只能無奈搖頭嘆氣。
也是這個時候,沈棲的手機鈴聲響起。
是沈聿戈來電。
電話那頭,沈聿戈語氣焦急:“初初一個人坐電梯下去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沈棲雙腿一軟,強壓心底慌亂追問:“她單獨離開多久了?”
“大概有五分鐘了。”沈聿戈這會兒也在尋找,解釋着,“初初跟川川鬥了兩句嘴,我轉個頭的功夫,人就不見了,我已經把住院大樓找了一遍,現在去門診看看。”
沈之初是含淚離開的。
起初,沈之初和沈臨川還玩得融洽,相互交換禮物,可沒一會兒兩人便爭執起來。
起因是沈之初跟着沈臨川順口喚沈聿戈 “Dad”,沈臨川卻一本正經地糾正她,執拗地告訴她這不是她的爸爸,還直白戳破,說她是沒有爸爸的小孩。
沈之初當場就哭了起來,大喊:“我有爸爸!我纔不是沒有爸爸的小孩。”
沈臨川一臉天真,只是想糾正沈之初:“可是,你就是沒有爸爸啊,你不能說謊。”
沈之初心裏別提有多委屈,她努力和川川爭辯,但越說越沒底氣。
所以她想問問媽媽,她真的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嗎?爲什麼所有小孩都有爸爸,就她沒有呢?
沈之初知道媽媽就在醫院門口買花,所以她才下樓尋找的。
她跑得很快,跑步的時候連媽媽都追不上,每次都是她故意讓着媽媽,媽媽才能追上的。
可是,她是從停車場的電梯間直接上來的,不知道醫院門口要怎麼走。只能憑着模糊記憶,朝着地下車庫的方向狂奔。
剛走出電梯,沈之初才跑沒幾步,整個人就直直撞在了一堵硬實的“牆”上。
眼前是一雙格外修長的腿,遠遠高出她的個頭。
原來是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這位長腿叔叔。
小小的身子撲過來,傅硯允沒察覺到半點磕碰的痛感。小傢伙軟乎乎的,像一團蓬鬆棉花糖撞在身上,竟生出幾分可愛。
他低頭打量小女孩,目光掃過周遭,未見隨行大人。
也是這一眼,讓傅硯允認出,在機場見過這個小女孩。當時,她正和沈棲在一起,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沈之初抬起頭,連忙對眼前的叔叔道歉:“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鼻子撞得好疼好疼啊。
隔着口罩,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傅硯允幾乎是下意識想摘掉小女孩臉上的口罩,看看她的面容。但她敏捷躲開,啞着聲說:“媽媽說醫院裏有很多很多病毒,千萬不能摘口罩,不然她就要打我屁股的。”
傅硯允不再強求,屈膝蹲下身子,放低身形同小女孩平視,溫和問道:“小朋友,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一旁的特助林厚站在邊上心裏嘀咕,心說硯總可真是角度清奇,不問小孩名字反倒先詢問起家長姓名。不過轉念一想又暗自佩服,找人先尋監護人,抓準關鍵纔好辦事,總裁思路永遠條理清晰。
沈之初歪了歪腦袋看着眼前的帥氣叔叔,一時之間沒說話,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確定他不是壞人。
好神奇,這張陌生的面孔卻給她帶來格外熟悉的感覺,讓小小的腦袋裏滿是疑惑,彷彿從前在哪裏見過這個叔叔。
“我媽媽是沈棲,我是沈之初。”
沈棲。
沈之初。
是隨母姓?
傅硯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沈之初,你怎麼沒和媽媽在一起呢?”
沈之初回答:“媽媽去買花了,我現在要去找媽媽,可是……”
傅硯允:“可是什麼?”
“可是我迷路了,找不到媽媽了……”
不提媽媽還好,一說,沈之初心底積壓的委屈瞬間爆發,琥珀色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她也不放聲大哭大鬧,只是靜靜垂眸,一行行淚水從眼眸中淌出,打溼濃密捲翹的睫毛,再沾溼臉上的口罩。
傅硯允本身並不喜歡小孩子,以往面對孩童時的溫和,不過是良好家世教養催生的體面。
可望着眼前委屈的小小身影,心底竟泛起一絲柔軟,他俯身將孩子抱起,放柔低沉嗓音輕聲哄慰:“不哭,叔叔帶你去找媽媽,好不好?”
“好。”沈之初眨了眨溼漉漉的雙眼,還不忘禮貌說一聲謝謝叔叔。
媽媽說過的,不能隨便和陌生人走。
可沈之初卻莫名覺得,眼前帥氣的長腿叔叔讓她很有安全感。
她乖巧地把含淚的小臉埋進叔叔的脖頸處,幻想他就是自己的爸爸,那該有多好啊。
這樣,她就不用和沈臨川爭搶一個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