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語氣清冷平和，帶着成年人獨有的剋制與分寸，沒有多餘的溫和，也沒有刻意的冷漠，“我來了。”
簡單三個字，落地無聲，卻瞬間擊潰了女孩所有的緊繃與倔強。
她眼底的光亮愈發濃烈，眼眶瞬間微微泛紅，氤氳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卻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淚水，不肯讓眼淚落下來。
她輕輕抿着泛紅的脣角，聲音微微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格外堅定，“薄叔叔，你真的來了。”
她等了整整三個小時，從天黑等到深夜，忍着身上的疼痛，頂着滿心的委屈，執拗地拒絕所有人的勸說與幫助，只死死守着一個念頭——等薄修遠來。
只要他來，她就配合一切。
只要他來，她就不怕所有的傷害與委屈。
一旁的警官見狀，連忙順勢勸說，“小姑娘，你看你一直等的人來了，現在可以放心跟醫護人員去醫院檢查處理傷口了吧？別硬扛着，身體要緊。”
可女孩依舊沒有起身，只是定定地望着薄修遠的眼睛，語氣執拗又溫順，帶着獨有的倔強，“我可以去醫院，我也可以配合做筆錄。”
“但是我只跟你走，我只聽你的話。”
這句話說得輕輕軟軟，像晚輩對長輩的全然信賴，可落在薄修遠的耳朵裏，卻莫名透着一股沉甸甸、不對勁的偏執。
太過依賴，太過篤定，太過非他不可。
這份沉甸甸的信賴，早已超出了普通恩人與晚輩的分寸。
薄修遠眸色微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的不適感再次浮現。
他看着女孩滿身的傷，終究還是壓下了心底的疏離與牴觸，語氣放緩幾分，帶着不容拒絕的穩妥，“起來吧，我陪你過去處理傷口。先把傷治好，其他的事情，後續再說。”
得到他親口應允，女孩緊繃的身體瞬間徹底放鬆下來，眼底的堅硬倔強盡數褪去，只剩下溫順乖巧的柔軟。
她乖乖點頭，聽話地站起身。只是身上多處淤青磕碰，稍一用力，腰腿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識踉蹌了一下。
薄修遠伸手，下意識輕輕扶了她胳膊一把，穩住她的身形。
指尖觸碰到她手臂皮膚的瞬間，能清晰摸到凸起的淤青，觸感微涼，也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傷勢有多嚴重。
薄修遠心底的無奈更甚。
好好的年紀，本該無憂無慮、安穩度日，卻偏偏身世孤冷、無人疼愛，在家得不到溫暖，在外還要受人欺凌，實在可憐。
女孩被他輕輕扶住的那一刻，身體瞬間僵硬，呼吸都微微停滯。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力道沉穩溫柔，是她從小到大從未感受過的妥帖與安穩。
短短一瞬的觸碰，卻讓她心底翻湧起滔天巨浪，所有的委屈、不甘、貪戀盡數氾濫。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洶湧的情緒，乖乖跟着薄修遠的腳步，一步步朝着門外的急救車走去。
慘白的路燈落在兩人身上，拉出一長一短兩道身影。
薄修遠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始終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扶得剋制、分寸得體，沒有半分逾矩。
而身後的女孩，微微低着頭，脣角卻悄悄勾起一抹極淡、極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賭對了。
她賭他心軟，賭他善良，賭他不會眼睜睜看着一個受傷的自己無人問津。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急救車，薄修遠先側身讓醫護人員照料女孩，自己沒有跟着擠進狹小的車廂。他轉頭跟警官簡單交代兩句，說自己開車跟在後面前往醫院，有情況隨時電話溝通。
警官連連點頭應允，看着急救車鳴着低調的警報駛離派出所大門。薄修遠坐進自己車裏，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自認已經把握好了分寸，方纔伸手扶她只是出於本能，看到人快要摔倒，不可能冷眼旁觀。可女孩那一瞬僵硬的身體、藏不住的悸動，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上。他隱隱察覺到，這份依賴早就偏離了正常的邊界。
他反覆提醒自己，僅僅是出於善意，等做完檢查、處理好傷口，確認沒有大礙，他就安排妥當，儘早抽身，不再產生多餘牽扯。
黑色轎車不遠不近跟在急救車後方，一路朝着市中心醫院行進。
車廂裏，女孩靠着座椅，側頭透過車窗，視線牢牢鎖定後方薄修遠那輛車的車燈。路上車流稀少，那一點暖黃的光穩穩跟在身後，像是專門爲她而來。手臂上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額頭的傷口一碰就發麻，可她一點都不覺得難熬。
白天農場裏安分勞作、溫順懂事只是一層外殼。今天傍晚遭遇那羣同齡人圍堵，她不是沒有機會躲開，可她心裏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倘若自己受了傷、陷入困境，薄修遠會不會來？
她賭上自己，賭他的善良。
結果顯而易見，她贏了。
她故意不肯聯繫家人，拒絕就醫，只留下薄修遠的號碼。她清楚薄修遠爲人端正，有底線，見不得人陷入絕境無人照管。只要警方找上門，只要她執拗等候，他一定會現身。
一想到薄修遠放下熟睡的安穩，深夜驅車趕來，女孩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她太貪戀方纔那短暫的觸碰，掌心溫熱的觸感，許久都揮散不去。從小到大，父親冷漠自私，家裏永遠冷冰冰，從來沒有人這樣溫和地扶住狼狽不堪的她。
薄修遠是她灰暗生活裏唯一看見的光，她不甘心只遠遠觀望。
另一邊薄修遠和蘇晚意的家裏。
書房的燈光依舊亮着。蘇晚意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擺在眼前，可連續敲了兩行文字，思緒總是不由自主飄遠。
她嘴上坦然，主動讓薄修遠前去幫忙，心裏卻沒法做到完全毫無波瀾。白天在農場見到那個女孩時，那道過於炙熱的目光，她一直記在心裏。女孩溫順勤懇的模樣太過完美，完美得像是刻意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