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寧第二天才發現手鐲丟了。
昨晚回來後,她心情不太好,早早上牀睡覺。清晨起來洗漱,一低頭手腕空落落的。
手鐲是葉逢送她的戀愛百日禮物,雖然買大了一碼,但無傷大雅。
她一直貼身佩戴着,什麼時候不見的?
烏寧連忙去衣櫃裏翻包和昨天穿的衣服,又把牀、宿舍、走廊,裏裏外外尋遍,一無所獲。
難道是掉在了出租車上?那樣恐怕找不回了。
還有一種可能,是丟在了餐廳裏。
烏寧坐下來,冷靜地回想了一遍,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
從網上找到那家餐廳的電話,她撥過去,向店員說明了情況,請他們幫忙找找。
店員的態度也很客氣,說找到了會回電。
翻箱倒櫃的動靜驚醒了貓在被窩裏的胡見霜,胡見霜打着哈欠露出個腦袋:“寧寧,你丟東西了嗎?”
烏寧揚了揚手腕,苦惱道:“葉逢送我的手鐲不見了,見霜,你還記不記得昨晚我回來的時候它在不在?”
“這我還真沒注意到誒,是那支香奈兒的cococruch嗎?”
“就是那個。”
胡見霜嘴巴張成O型:“那很貴誒,丟了太可惜了,你還記得丟哪兒了嗎?”
“可能是丟在昨晚喫飯的餐廳了。”烏寧說,“我剛纔給他們打了電話。”
“萬一不是呢。”胡見霜突然精神抖擻地爬出被窩,“我幫你找找。”
烏寧懵然:“你怎麼幫我找?”
“我姥爺退休之後給人算命,我暑假回家閒着無聊跟他學了小六壬,能起卦幫你尋物。”
胡見霜趿着熊貓棉拖從抽屜裏抽出紅皮筆記本,咬開筆蓋:“你是什麼時候丟的,昨天?幾點到幾點?”
烏寧本來懨懨的,突然被勾起好奇心:“真的能算嗎?如果落在餐廳的話,就是昨天晚上六點到九點之間。”
胡見霜記着:“你們在哪喫的飯,什麼方位?”
“西南。”
胡見霜嘴裏邊唸叨邊寫,中途還開電腦查了些東西:“有的知識太複雜了,我記不住。”
少頃,她算出來,在本子上畫了個圈:“好了,算出來了。”
“我用時間起卦尋物,最終落位空亡,屬土,勾陳,四方無定向。”
烏寧虛心請教:“這是什麼意思?”
胡見霜咬筆頭,空亡實非好卦象,事不詳,多乖張,行人有災殃。
她考慮片刻:“以我目前的能力看這個卦象,你的手鐲可能已經被撿走了,餐廳員工或者是別的什麼人。空亡主中央,沒有確定的尋找方位,所以只能等別人來還給你,還有就是……”
烏寧認真聽着,等待下文。
胡見霜筆尖點點“空”字,看向烏寧:“這個意向不太好,可能指找不回來,也可能指找回來還會丟失。”
烏寧抬頭,二人面面相覷,沒想到算出這麼個結果。
烏寧不想把自己的壞心情帶給室友,笑說:“不會的,如果找回來,我就去櫃檯讓售後幫忙加固一下卡扣,再不成,以後不戴了總不會再丟了。”
胡見霜深以爲然:“我覺得也是,手鐲哪兒那麼容易再丟一次,肯定能找回來的,我這就隨便算算,不準的。”
“辛苦胡大師了。”烏寧給她倒水,“喫早飯嗎?我請你。”
“一起,等我刷個牙。”
收拾停當二人下樓,剛出宿舍門,一眼看到了樓下的葉逢。
天氣寒冷,空氣中薄薄的霧氣未散,他穿白色夾克,長褲,垂眼不斷摩挲掌中的手機,身形料峭憔悴。
“他怎麼來這麼早,沒跟你說嗎?”胡見霜喲了聲,“那你們聊,我先走一步,排練教室等你。”
葉逢抬頭,溫和地跟她打了招呼,遂看向烏寧。
他臉色微微蒼白,眼裏佈滿紅血絲,像是昨晚沒休息好。
烏寧走過去,亂七八糟的心緒在看到葉逢時瞬間化爲心疼,她掌心貼上他冰涼的臉頰,心裏像擠開一顆未成熟的青橙,被酸而澀的汁水浸泡。
她好喜歡他,喜歡是真的,不知如何面對他們的未來也是真的。
知道他爲她放棄學位,愧疚感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
“你怎麼來了?”
葉逢握住她的手,更緊地貼上自己的面龐:“爲什麼不接電話,寧寧,我很擔心你。”
“昨晚睡太早,忘記跟你說我到學校了,對不起……”
葉逢俯身把她整個溫暖的身子埋進懷裏:“不要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代替我媽媽跟你說聲對不起,別生她氣好嗎?”
烏寧吸鼻子,仰臉認真道:“我沒生氣,長者爲尊,順着伯母也是應該的。”
葉逢低頭,心尖觸動:“寧寧,她只是不夠了解你,以後,以後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他手指撫上她清白漂亮的眉眼:“無論如何,還有我在。”
“我愛你。”
他一向含蓄理性,鮮少將愛之類的字眼宣之於口,烏寧心口怦怦跳,腦袋熱起來,在葉逢欲吻她脣時,伸出一根食指抵住。
他看着她,眸帶疑惑。
她轉轉手腕,吸一口氣:“我……我把你送的手鐲弄丟了,可能是丟在餐廳裏,我早上給他們打了電話。”
“找到了嗎?”
“還沒。”
葉逢笑起來,眉目過分溫柔,握住烏寧的手腕,偏頭在她掌心親了親:“沒關係,破財消災,你喜歡的話我們再去買一個。”
烏寧臉頰緋然,低聲說:“你眼睛裏好多紅血絲,喫個早飯快回去補覺。”
葉逢脣遊走在她發燙的耳畔,親暱而溼潤,氣聲僅供她聽清:“你陪我。”
“我要排練……週一回課。”
他輕笑:“那我陪你,寧寧。”
-
兩天之後,烏寧在上表演課時接到了素食餐廳的回電,告知找到了她的手鐲。
不過,手鐲並不在他們手上,而且誤打誤撞被一位客人撿走,對方姓藺,主動願意歸還。
烏寧喜出望外,道謝之後,要來了那位藺先生的聯繫方式。
她撥過去,對方客氣十足,字裏行間流露着極富教養的溫和體貼:“烏寧小姐是嗎,我前日在連廊撿到你的手鐲,原本想交給服務生,後來忙中出錯忘記了,當真抱歉。”
烏寧:“沒關係,我還要謝謝您。您看您是否方便叫個同城閃送,送到戲劇學院東門,到付就好。”
藺先生沉吟:“戲院是嗎?”
“是的。”
他笑:“我今日好巧要去一趟,晚些時分,給你帶過去好嗎?”
烏寧愣了下,旋即說:“好,真是麻煩您了,放到門衛亭就好。”
“不客氣。”他笑着應下。
掛了電話,烏寧全身心投回課中,鍾筠的課是不容學生分心的,用她的話說,現在不用心,以後在劇組會有坐不完的冷板凳。
兩個半小時後,鍾筠拍拍教案,表示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烏寧盤腿靠牆,攤開的軟皮本上密密麻麻是她的當堂筆記,字跡微亂,她握着支彩色筆勾勾寫寫,忽而被拍了拍肩膀。
“烏寧,輔導員找你。”從外面倒水回來的同學說。
烏寧合上筆記本撐着地面站起來,順手撈上外套和挎包,走到教室門口:“導員,您找我。”
“下課了嗎?”
“剛下課。”
“那剛好。”輔導員從黑色公文包裏抽出份文件,“小胡不在,你替她跑個腿,把她的助學金申請表送到寧主任辦公室,寧主任明天要去上海出差,下週纔回來,到時候會過截止時間,我也是剛纔才接到通知。”
胡見霜作爲班長,一下課就被叫去團委開會了,因而不在。烏寧耽誤了一會兒沒走,正巧幫她跑腿。
行政樓下低調地停着一排排代步轎車。
烏寧步行到三樓,輕輕釦響寧主任辦公室的門,三下,而後有分寸地等着。
稍許功夫,門從裏面打開。
寧主任在學生裏出了名兒的儒雅溫和,見她並不意外:“小烏,進來吧。”
“打擾您了。”烏寧鞠了個躬纔跟着進去,“我來替我室友送助學金申請表的,她不知道您明天不在學校,所以開會去了。”
“你們輔導員跟我說了。”寧主任溫言,“我這裏還有上次活動你們班的表彰證書,你也一併帶回去。”
“好。”烏寧並沒坐下,而是站在書桌旁。
辦公室中茶香嫋嫋,電腦旁擺了盆雅緻的鶴望蘭,再往側的紅木書櫃裏,供着一樽小葉紫檀文昌塔,寧主任作風簡樸,這是他辦公室內唯一的擺件。
“小烏。”
烏寧回神:“嗯?”
寧主任瀏覽申請表,翻了翻:“只有胡見霜同學的,你的呢?”
“我沒申請。”
寧主任抬起頭看她。
烏寧解釋:“明裕集團的助夢基金,一個系每學年不是隻有一個名額嗎?我的學生工作和社會實踐分數都比見霜差遠了。”
寧主任點點頭:“同學之間謙讓友愛是好事。”
“嗯…是我自愧不如人。”
寧主任不由得笑了,把申請表放入抽屜,抬頭和藹道:“你們班的表彰書我還沒簽字蓋章,稍微等一會兒,明裕集團的董事長今天在我這兒,你幫我去給他送杯茶。”
辦公室裏有客人?
“他在陽臺。”
烏寧環視一圈,端起茶幾上繪文竹的白瓷蓋碗,滿滿當當的重量,她步伐小心翼翼。
推開半掩的陽臺門,烏寧愣住,手裏驀然晃出幾滴熱茶。
滴在地面上的影中。
男人手腕搭在灰白牆沿,隨意地翻閱着硃紅色軟皮筆記本,他站姿並不端正,貴氣的深灰西裝包裹着寬肩長腿,被暮光拖長的影子籠罩她。
聽見腳步聲,他合上筆記本,掀眸看她。
烏寧趑趄不前。
是他。
他是明裕集團董事長。
小姑娘臉上明明滅滅,穿一身海棠紅毛衣,布料緊貼手腕肌膚,嬌嬌嫩嫩的白,白得鮮明。
季觀嶠長指按在硃紅本皮上,西服袖口垂落書脊,不催她,等她自己過來。
半晌,烏寧慢吞吞踱過去,低着眉:“您的茶。”
半杯茶葉半杯水,她不知道要倒出,直接端了來。季觀嶠捏着茶蓋刮淡茶沫,慢聲問:“感冒了?”
烏寧抿脣不語。
她這兩天鼻子不透氣,嗓音帶點翁然:“沒有,謝謝關心。”
季觀嶠擱下茶蓋,滿杯茶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小姑娘手心,他撥出黑色錶盤看了眼。
“這個點過來,晚飯喫了嗎?”
烏寧沉着心氣,沒回答,手腕泛酸,她不知道季觀嶠是抽過煙還是怎樣,身上淡淡地泛着獨屬於他的一縷沉香,她對這味道異常敏感,忍不住想敬而遠之。
偏偏他不接那杯茶。
烏寧淺淺吸一口氣,把雪白腕子往前遞了遞,重咬字眼:“您還喝嗎,我端得好累。”
他眉骨揚起弧度:“你就是這樣招待客人的。”
“季先生,您是寧主任的客人,又不是我的客人。”
季觀嶠輕笑,從她手上端走那杯茶,至脣邊呷一口。
線條優雅的西服袖口離開書脊,烏寧正欲離開,眼皮忽地一跳,被一抹米金色亮光燙到。
她以爲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定睛看去。
的確是她的手鐲,若隱若現,像枚誘餌,被鬆弛地夾在軟皮本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