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接過辛縝遞來的兩張紙箋,先是隨意掃了一眼,隨即坐正了身子,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目光裏帶着幾分意外,道:“你安排了排兵佈陣,輿圖地形、後勤軍需這些課程,可不是簡單的控
制軍隊底層,你是要培養中高級軍官?”
辛笑了一下,坦然道:“叔父明鑑。雖說初衷是爲了解決冗兵問題,但既然人都召來了,若只是走個過場、講幾堂課便打發回去,未免太可惜。
若是能在裁汰冗兵的同時,順便練出一批能打勝仗、打硬仗的將領來,豈不是一舉兩得?”
韓琦聞言,沉思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沒錯。西北戰事雖然大致平,但這些年打下來,軍中什麼成色你我心裏都有數。
若非你當初在後方統籌糧械、調度有方,再加上漢臣在前線能打,想要贏西夏沒那麼簡單。
西軍號稱能戰,實則良將匱乏,能獨當一面者屈指可數。”
辛續連忙謙虛了幾句,說西北之功皆是將士用命,範韓二公主導有方,自己不過在後方做些微末調度,不敢居功。
韓琦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這小子慣會謙虛,可他那實力是能謙虛的麼?
他又低頭看了一遍紙箋上的內容,問了幾個細節,包括學員分批到京後的接待流程、營房整修的工期、教官的俸給標準等等,算是將事情給過了一遍。
辛縝一一作答,把自己這些天琢磨好的方案條分縷析地攤開來講。
韓琦聽完,把紙箋重新疊好,推回給辛,乾脆利落地說了一個字,道:“可。”
辛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告辭去着手安排,直房的門卻被敲響了。
一名樞密院的吏員端着一個漆盤走進來,盤上擱着一封蓋了硃紅官印的文書。
更員躬身漆盤呈到韓琦案頭,低聲道:“樞相,這是政事堂剛送來的告身,三司那邊今日一早就過了門下。”
韓琦皺了皺眉,拆開文書只看了幾行,臉色便驟然沉了下來。
他啪的一聲將文書拍在案上,震得筆架跳了一跳,連筆洗裏的水都晃出一圈碎光。
他霍地站起身來,額頭青筋隱隱跳動,咬牙切齒道:“王堯臣!老匹夫!我都把他從樞密院趕出去了,警告他不準動的主意,一轉頭竟把三司判官的帽子戴到辛縝頭上了!"
辛一聽三司判官四個字,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份告身便被韓琦看也不看地塞進了他手裏。
“拿去!”
韓琦袍袖甩得獵獵作響,“看看那老匹夫乾的好事!老夫容不了他,你帶我去三司取他狗頭回來!”
說罷便換服喚隨從,衣袍帶風地大步跨出門檻,朝三司衙門的方向去了。
直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被韓琦一掌震歪的筆架還在案上微微顫動。
辛縝:“......”
辛縝看着風風火火而去的韓琦,心裏一頓無語,然則下一刻心裏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有人猜到他要對軍制下手,所以找藉口把他調到三司去?
若真如此,軍官學校的事恐怕要夭折!
他趕緊將手裏那份告身展開,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
告身上的措辭冠冕堂皇:“朕惟邦家之務,財用爲先。度支之司,實關國計......”
後面一大段駢四六的套話之後,終於落在了實處:以樞密院副都承旨辛縝,兼權三司度支判官。
辛縝輕輕噓了一口氣,懸到嗓子眼的心這才落回了肚子裏。
樞密院副都承旨的差遣並沒有被撤掉,那就說明,還沒有人懷疑此事。
這個事情貴在密謀,若是被人猜測到,雖說不是不能做成,而是要花費的精力就更多了。
這事兒說到底是陽謀沒錯,明着來推也是能成,但期間要經受的反撲力量可就大了。
韓琦方纔那一腔怒火,大約是看見三司判官四個字便炸了,沒顧得上看那個兼字。
——也可能看見了,但仍舊氣不過,畢竟王堯臣雖沒直接挖人,卻結結實實地把自己的人去做了半個苦力。
人的精力總歸有限,幹了這事兒,另外一件事情便不可能全力以赴。
當然,更氣的可能是覺得自己的尊嚴被人冒犯了,這回就去討回自己的尊嚴了。
辛將告身摺好塞入袖中,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好傢伙,這是真把自己當牛馬用了。
回自己直房路上,他把自己如今頂着的差遣從頭到尾列了一遍。
嗯,現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範仲淹弟子、韓琦侄兒、安樂郡王王妃親子,樞密院副都承旨,提舉在京店宅務、抵當所、轉般倉公事,諫院言官,三度支判官......辛縝!
辛被自己的無厘頭給逗笑了,不過這種心思只是片刻,他很快便揣摩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煤廠和菜洞子雖說已上了正軌,日常事務有秦九等人盯着,可煤餅冬季供應正緊,新溫室移栽的進度、分銷鋪貨的擴大,樁樁件件都還得他點頭才能定奪,不能徹底撒手。
軍官培訓學校的事更是剛剛鋪開,場場地要定,教官人選要物色、課程教材要編、三百多人的食宿要安排,第一批學員半個月後就要陸續到京,事情很多,他這幾日連覺都沒怎麼睡踏實。
如今再把這頂三司判官的帽子往頭上一扣,他那兩肩再寬也扛不住啊!
三司是什麼地方?
那是朝廷的財賦總樞紐,鹽鐵、度支、戶部三部賬冊堆起來能把一間房填滿,光是把積壓的案牘翻一遍就得耗費多少時日。
可轉念一想,差遣多,也有差遣多的好處。
他開始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起自己的薪俸來。
宋朝官員的收入,分爲本官俸祿、差遣添給以及各式各樣的補貼,一個人身兼數差,每項差遣都有對應的添給錢,累加起來相當可觀。
他的寄祿官是正六品,依大中祥符年間的俸祿條制,每月料錢約在二十五貫到三十貫之間,取中按二十七貫算;
每月祿米六石,折錢約三貫;春冬兩季各賜絹五匹、綿十兩,摺合到每月大約值一貫半。
本官底子,每月合計約三十一貫半。
然後是各項差遣的添給。
樞密院副都承旨,機要近職,職錢每月十五貫,另給餐錢五貫,實入二十貫。
提舉在京店宅務,添給十貫;提舉抵當所,添給五貫;提舉轉般倉公事,添給五貫;諫院言官,添給五貫;三司度支判官,實權要職,職錢每月二十貫,另給餐錢五貫,實入二十五貫。
辛縝在腦子裏把這幾筆賬加了一遍:本官三十一貫半,副都承旨二十貫,店宅務十貫,抵當所五貫,轉般倉五貫,諫官五貫,三司判官二十五貫。
每月合計,一百零一貫半。
聽着有點少不是,但你換算成文就不少了。
大宋一貫錢不是一千文,實際是七百七十文,所以,一百零一貫半就是......78155文!
這會兒的一文相當於後世多少錢.....大概可以算是一元來換算。
也就是說,辛縝一個六品官,月薪將近八萬,一年就是百萬年薪!
而且這還是實際入手的錢,是不用扣稅的哦。
他又算了一遍,確認沒有加錯。
但這還沒完。
除了明面上的俸祿和添給,還有各式各樣的補貼。
每年春冬兩季的衣賜,按他現有的品級和差遣,春秋兩季加起來大約值二十貫,攤到每月將近兩貫。
汴京冬天冷得刺骨,炭火補貼按品級和差遣分等,他這一堆差遣算下來,每年冬天能領約十五貫,攤到每月一貫多。
此外還有馬匹草料錢,若不養馬可折錢領取,每月大約一貫。
另外三司判官還有一筆“公使錢”,用於公務接待的經費,雖不能直接揣進腰包,但公務宴請、人情往來的開銷便不用自己掏銀子了,等於省下了一筆隱性開支。
這麼七七八八加起來,每月的實際現金收入大約在一百零五貫上下。
一年下來,常例收入就在一千二百六十貫左右。
這是什麼概念?在當下的汴京城,一個普通百姓在碼頭扛一天大包,工錢大約七十文,一個月不休息,累死累活能掙兩貫出頭,一年不過二十五貫。
一個禁軍的普通士卒,每月軍餉一貫,加上各種補貼,一年大約十五六貫。
一個開小飯館的店主,起早貪黑忙活一年,落到自己口袋裏的能有七八十貫就算生意不錯了。
而他一年的常例現錢收入,是一千二百六十貫。
這還不算那些無法折現的隱性福利,官解住宿不用花房租,公務出行有公車,日常用度有衙門的雜役使喚,甚至連公文用紙、印泥、燈燭都是公家出錢。
光這份俸祿,就夠活得相當滋潤了。
他自己平日裏不置田產,不蓄歌,不善姬妾,飯食也簡單,這幾筆大額開銷全省了,每月一百多貫的收入,除去給府裏發月錢、買柴米油鹽......嗯,剛剛持平!
他把這筆數目在心裏過了一遍,連日來的倦怠頓時散去了不少,走路時腳底都輕了幾分。
總算是不用月月虧損喫老本了!
可差遣多,擔子便重一分。
尋常人扛一份差遣便累得回家倒頭便睡,他扛了六七份,連回家喫頓飯都得等母親託人送來幾塊桂花糕纔想起來該回去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又在下面加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四個字:牛馬之資。
寫完自己先笑了一聲。
旁人看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兼六七個差遣,每月銅錢嘩嘩往府裏流水似的灌,儼然是官家眼前的紅人,多少人熬一輩子也未必能熬到其中一項。
他倒好,一頂一頂的帽子從崇政殿往他頭上飛,連說一聲不要的機會都不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鉛灰色的天幕,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紗燈微微一晃。
廊下傳來小吏匆匆走過的腳步聲,遠處隱約有馬嘶,大約是韓琦帶着親衛直奔三司去了。
也罷。
三司那頭,王堯臣已經佈局許久,今日能把帽子扣上來,想必在官家面前早已做足了功夫。
軍制改革是大事,財賦是根基,哪一樣都怠慢不得。
煤廠與菜洞子算是他給趙禎以及韓琦等人看的一個實驗而已,證明他所籌謀的改革三步法是有可能成功,但實際上當真要讓財政有所改善,還是得從根本出發。
之前覺得不要那麼快去碰利益集團,是因爲根基不深,但現在有趙信任,計相王堯臣不惜得罪韓琦都要自己去,倒算不上沒有根基了,可以試一試!
這也是好事,既抓了武學又能管財政,這兩樁要是都做成了,便是把槍桿子和錢袋子同時攥在了手裏。
想到這裏,他笑了一下,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拿起那張寫滿武學規劃的紙箋,把方纔被任命書打散的思緒重新找了找。
三司的事往後自有王堯臣來催促,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先把校舍場地和教官人選這兩個關節敲定。
軍校的選址定在城南延慶坊一處閒置已久的軍營,原是禁軍步軍司轄下的神衛營駐地,三年前那批戍卒調往鄜延路後便一直空置至今。
辛縝帶着兩名樞密院孔目官和一位工部派來的料估官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營門上的鐵鎖已經鏽出一層褐紅的殼,孔目官拿鑰匙捅了好一會兒才擰開。
營門推開的一瞬,辛縝眼前豁然開朗,一番巡視下來,頓時覺得處處滿意。
他滿意的第一樁,便是這地方夠大。
神衛營當年是步軍司的雄兵大營,佔地足有三百畝開外,光是校場便有東西兩處。
東校場闊大平展,夯土地面雖已長了一層薄薄的野草,但踩上去腳感硬實,底子還在,稍加碾軋便能恢復原狀。
西校場略小些,卻靠着營房集中區,做日常操練正合適。
辛縝站在東校場中間,四下環顧一圈,在心裏默默估了估,這個尺度,別說三百人,便是三五千人也擺佈得開。
他滿意的第二樁,是營房底子好。
宋朝禁軍的營房歷來修得規整,磚木結構、成排成棟,不像廂軍那般湊合。
辛一間一間推開看過,牆壁雖有斑駁,但樑柱未見蟲蛀,屋頂瓦片也大致完好,只有幾間的角塌了需要修補。
他粗略數了數,大小營房加起來有兩百餘間。
三百學員,四人一間的話,綽綽有餘,還能騰出若幹間做講堂、書齋和武備庫。
第三樁滿意之處,是這地方有水。
營區東北角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水量也足,孔目官打了半桶上來,辛掬了一捧嚐了嚐,清涼甘甜,不是苦水。
更難得的是,營地緊挨着汴河的一條支渠,雖是小水,但若修個簡易的引水渠進來,馬匹飲水和日常洗濯便都解決了。
第四樁,是這營地偏遠卻不閉塞。
它在城南靠近外城城牆的位置,周圍民居稀疏,不必擔心操練時的喊殺聲擾民,也不必擔心閒雜人等窺探軍校的動靜。
可它又不算太偏,出營門往東走一裏多地便是汴河上的新鄭門碼頭,漕糧軍資的運輸極爲便利。
這個位置,鬧中取靜,進退有據,辛縝站在營牆上往外看了看,心裏愈發滿意。
他當場拍了板,就定這裏。
接下來兩天,辛縝幾乎泡在了這座舊營裏。
他先是讓工部的料估官帶着匠人把營區裏裏外外勘了一遍,列出修繕清單,屋頂補瓦的、牆壁抹灰的、門窗換新的、溝渠清淤的,分門別類,估工估料。
然後他又圈出幾塊空地,交代營建管事,要在東校場北側新建一排講武堂,五開間、出檐深遠,敞亮通風,供學員聽講授課。
講武堂後面再起一排藏書樓,雖然眼下還沒幾本書可藏,但日後輿圖、兵書、戰報彙編總要有個存放的地方。
西校場旁邊則要搭一排馬廄,按五十匹戰馬的規模修建,配套草料房和獸醫間。
此外還要建夥房、柴房、澡堂和茅廁,這些雖是瑣事,但幾百號人住進來之後,少哪一樣都不行。
辛縝在這舊營裏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把每一處細節都盯到了實處。
他叫來樞密院撥過來的幾個書吏,讓他們分頭去辦幾件事:去殿前司調撥五十匹退下來的戰馬,要性情溫順,適合新手騎乘的。
去軍器監調一批訓練用的刀槍弓弩,不開刃,但分量尺寸須與實戰器械一致。
去太倉調撥三百人份的口糧配額,第一批學員的食宿必須提前備妥。
他又親自跑了一趟工部,跟營繕司的主事磨了半天嘴皮子,硬是把修葺工期從四十天壓到了二十五天。
那主事苦着臉說實在做不到,辛便攤開圖紙一處處跟他算,營房主體不需重建,只需修繕,這個速度尋常民夫當然做不來,但若從軍裏調兩個指揮的兵士過來打下手,進度就能翻倍。
主事被他說得沒脾氣,最後答應先撥三百廂軍過來,即日進場。
從工部出來,辛縝又去了太學。
他此前託人打聽到,太學裏有幾位博士精通曆代兵制和輿地之學,雖不能上馬殺敵,但講起孫子吳子和歷朝戰例來頭頭是道,正合做軍校的理論教官。
他親自登門拜訪了其中兩位,把課程設計詳細說了一遍。
兩位博士起初還有些猶豫,覺得去軍營裏教書有辱斯文,辛縝便把講武堂的設計圖紙拿出來,說這是正正經經的講堂,不是武夫場,兩位博士這才鬆了口,答應先去看看。
兩天下來,辛的靴底磨薄了一層,嗓子也說得發啞,但校舍修繕的之事總算被他推上了軌道。
各路人馬陸續進場,木料磚瓦在營門口堆成了小山,工匠和廂兵進進出出,沉寂了三年的舊營重新熱鬧起來。
第三天午後,辛把現場的事情跟幾個管事逐項交代清楚,這才坐上魯大的車回樞密院。
他在車上靠着廂壁打了個盹,夢裏還在跟工部的人爭工期,車到承旨司門口時被魯大叫醒,他才發現自己的後頸得發硬,兩條腿也酸沉得厲害。
他揉着脖子走進承旨司,剛跨進院門,便聽見自己直房那邊傳來一陣絮絮叨叨的說話聲,語氣懇切中帶着幾分無奈。
“王計相,您老人家就再寬坐片刻,辛承旨確實公幹去了,並非有意怠慢……………
辛縝腳步一頓。
王計相?
三司使王堯臣親自來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直房門口,探頭一看,只見王堯臣正端坐在他平日批閱公文的案幾旁,手裏捧着一盞茶,面上倒沒有怒色,只是不住地用茶蓋撥着浮沫,顯得心裏並不像面上那般氣定神閒。
他的堂後官站在一旁,彎着腰正苦口婆心地勸說着什麼。
王堯臣眼角餘光瞥見門口人影一晃,霍然抬頭,認出來人正是辛縝,頓時兩眼放光,把茶盞往案上啪地一擱,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一把攥住了辛的手腕。
這位三司使約莫五十出頭,身材瘦削,頦下一縷山羊鬍,這會兒因爲激動,那鬍子尖兒都在微微發顫。
“小友!”
王堯臣的聲音裏帶着三分歡喜三分埋怨四分如釋重負,“你是不是在躲着老夫?怎麼三天都不見人影?這告身都發下去幾天了,你連三司的門檻都沒踏過一步,老夫在衙門裏等得頭髮都多白了幾根!”
辛縝被他攥着手腕,不好掙脫,只得賠着笑看向堂後官。
堂後官趕緊搶上一步,滿臉苦相地解釋道:“辛承旨,王計相已經來了小半個時辰了,下官不敢怠慢,只是......只是韓樞相吩咐過,辛承旨這兩日的行蹤不得向外人透露,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辛聞言,心中不由得一樂。
韓琦這是記了王堯臣的仇,故意把他的去向捂得嚴嚴實實,存心要晾王堯臣幾天。
自己這位叔父大人,平日裏在朝堂上端方威嚴,記起來倒是使得一手好小性子。
他心裏好笑,面上卻不顯露,笑容懇切地王堯臣拱了拱手:“王計相見諒,下官這兩日確有要務,去了郊外公幹,並非有意怠慢,告身的事下官記在心裏,絕不敢推諉。”
王堯臣見他態度恭謹,臉色和緩了不少,但攥着他手腕的那隻手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語氣卻不容商量:“無妨,既然回來了,那現在就跟老夫去三司。
你這任命都過了好幾天了,至今還不去衙門裏露個面,三司上下都翹首以盼等得太久了。”
辛一聽現在就去,頭皮便有些發麻。
他軍校的事還有一大堆等着他拍板,直房案頭上壓了兩天的文書還沒翻過一封,哪裏走得開!
他趕忙商量道:“王計相,下官手頭還有一些事務要先處理一下,您看這樣行不行,下官下午再過去,到了三司一定先去您那裏報到......”
話沒說完,王堯臣攥着他手腕的那隻手便又緊了幾分力道,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頭子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山羊鬍子左右甩動,不可置信,道:“哪有新官上任是下午去的?
新官上任需得挑選朝氣蓬勃的清晨,象徵着以後前程如日初升,哪有選在午後的,午後不久便是黃昏,這意頭多麼不好!
你年輕人不懂規矩,不過有老夫在呢,現在就跟老夫走,上任去!”
辛縝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心裏也知道王堯臣所言並非強詞奪理。
不過當然主要的不是這什麼好意頭之類的,實際上也是朝廷的規矩,新官上任講究個“晨曦赴衙”,講究的是勤勉端肅的體面,下午纔去確實不好看。
當然啦,對於許多官員來說,好意頭卻是更重要些就是。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堂後官,飛快地交代了幾句。
桌案上那幾份樞密院的急件要替他分揀出來送韓琦過目,軍校那邊若有工匠頭來請示便讓他們按圖紙先行施工,工部答應撥的三百廂軍若到了便讓管事先去接收安置。
堂後官一一記下,辛這才轉過身來,王堯臣卻已經拉着他往外走了。
老頭子腳步輕快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一邊走一邊還唸叨道:“這就對了,這就對了,老夫等的就是你這句痛快話。”
到了樞密院門口,辛本想坐魯大的車自行前往,王堯臣卻不肯撒手,硬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馬車,說是還有許多事情要提前交代。
這馬車比辛縝平日坐的那輛寬敞許多,車廂裏鋪着厚厚的氈墊,角落裏還擱了一隻鎏金手爐,炭火燒得正旺,掀簾進去便是一股子暖意撲面而來。
王堯臣在車中坐定,理了理袍袖,臉上露出幾分志得意滿的神色。
辛縝看他這副模樣,心裏隱隱覺得自己像是被拐上了賊船。
不過上了車,辛縝反倒心甘情願了。
他雖是三司判官,可對這個衙門的內部運作幾乎一無所知。
如今三司的一把手要親自給他講衙門裏的事,這便是頂好的崗前培訓,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他在車中坐穩,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王堯臣是個頂好的宣傳人員,甚至從三司的建置沿革講起。
“......三司使乃朝廷計相,與兩府分庭抗禮,昔日丁謂以三司使而入政事堂,權重一時無兩。
......三司下轄鹽鐵、度支、戶部三部,每部又有若幹案,天下財賦、山澤之利、戶口丁壯、百官俸祿、軍儲備,無一不經三司之手!
天下事,說到底就是錢的事。朝廷要養兵,要修河,要發俸,要給西北運糧草,哪一樣缺得了三司的印信?
旁人只道樞密院管兵、政事堂管政,可管來管去,歸根結底都是咱們三司在底下託着。
沒有錢,兵發不出去;沒有糧,邊防守不住;沒有絹布,百官連俸祿都發不出來。
所以說,三司是朝廷的命脈,是社稷的根基......”
在王堯臣的口中,三司被誇得天花亂墜,有那麼些盤古開天闢地的感覺了,三司如盤古,沒有三司,便沒有大宋的繁榮昌盛......
辛縝只是含笑聽着,偶爾恰到好處地點一下頭,問一兩個簡單的問題。
王堯臣見他聽得認真,越發來了興致,話鋒一轉,開始說起度支判官在三司內部的地位。
“三司判官雖在使相和副使之下,卻是三部的實務主官。
鹽鐵判官掌天下山澤坑冶之利,管着天下的金銀銅鐵錫;
度支判官掌天下財賦出入之數,管着天下的錢糧賬簿;
戶部判官掌天下戶口田產賦稅,管着天下的丁壯田畝。
小友,你兼的便是度支判官,這度支一司乃是三司之首,朝廷每年收支幾何,盈虧多少,都在你的算盤底下。”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湊近了幾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祕密,道:“三司判官品級不高,權柄卻重得很。
便是政事堂的相公們,要批一筆大額支出,也得先看度支判官的意見。
你筆下輕輕一勾一劃,便決定着幾萬貫銅錢的去向。
這等權柄,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想一想,有時候拿捏一下政事堂的相公們,是不是很帶勁?”
辛縝:“......”
馬車在汴京的石板路上轆轆前行,車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叫賣果子、湯餅的吆喝聲斷續飄入。
辛坐在對面,臉上無奈,心裏卻冷靜得很。
他知道王堯臣把三司誇成這樣,無非是怕他嫌差事苦、半途撂挑子。
當一個人如此賣力地讚美一個地方,多半是因爲那地方的真實情況遠不如他說的那般美好。
不過,辛縝心下也是有幾分心潮澎湃。
王堯臣那些天花亂墜的話裏,至少有一句是真的......三司度支判官,確實是握着實權的!
馬車在一座氣勢恢宏的衙署正門前停穩。
三司衙門佔了尚書省西院大半條街,正門面闊三間,門前立着兩尊石獅,硃紅大門上釘着黃銅門釘,門楣上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司”兩個大字。
辛縝跟着王堯臣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這座龐然大物般的衙門,心裏不由得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座門,他以前路過許多次,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正門進去。
王堯臣理了理官帽和袍服,昂首闊步地朝正門走去。
辛跟在他身後半步,剛跨過門檻,便覺一股金錢的味道撲面而來。
三司衙門裏不比樞密院的軍旅肅殺,卻也自成一派氣象。
三司廊廡深遠,院落重重,來往的書吏和堂後官步履匆匆,懷裏抱着厚薄不一的文卷簿冊,個個面色凝重,走路時目不斜視。
王堯臣帶着辛縝從正門昂然而入,立刻便引來了無數道目光。
廊下正在奔走的小吏紛紛駐足側目,幾個正在廊柱旁低聲交談的綠袍官員也停下話頭,目光追隨着這一前一後兩道身影。
王堯臣目不斜視,徑直往正堂走去,一邊走一邊吩咐跟在身後的隨從道:“去,把三司的幾個主事給我叫到正堂來。”
到了正堂,王堯臣在主位上落座,又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第一把椅子,示意辛縝坐下。
不多時,門外便陸續傳來了腳步聲。
最先到的是鹽鐵副使,一個麪皮白淨、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一進門便滿臉堆笑,朝王堯臣行禮後目光在辛縝身上轉了轉,拱手道:“這位想必便是新到任的辛判官?久仰久仰。”
緊接着度支副使和戶部副使也前後腳到了。
度支副使是個瘦高個,顴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看人的時候目光銳利,像是在打算盤。
戶部副使則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走路慢吞吞的,但目光沉穩,一看便是在案裏泡了幾十年的老吏出身。
王堯臣等三部副使到齊,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辛,語氣鄭重:“諸位,這便是政事堂新任命的度支判官辛縝。
從今日起,度支一司的日常政務便由辛判官主持,諸位務必全力配合。”
這話一出,三位副使的目光落在身上,目光裏都帶着幾分審視和掂量。
辛縝起身朝衆人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場面話,態度恭謹而不卑不亢。
王堯臣卻不滿足於此。
他又吩咐隨從去把三部下面各案的主事也統統叫來。
這一下動靜便更大了,正堂裏陸陸續續站了二三十號人,有管鹽課的,有管鐵冶的,有管茶利的,有管商稅的,有管糧綱的,有管常平倉的,有管百官俸祿的,有管軍儲的,把個正堂擠得滿滿當當。
王堯臣也不嫌麻煩,居然一個一個地給辛縝引見。
每叫到一個人,便讓那人自報姓名、所管案目和職責範圍,然後王堯臣再補上一兩句點評,或說此人精幹,或說此人老成。
這般鄭重其事的引見,三司上下但凡有點眼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這位新來的辛判官,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判官。
尋常判官上任,頂多是由副使帶着在各部轉一圈認認門,哪裏有讓三司使親自一個一個引見的道理?
正堂裏的官員們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行禮,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着。
有人悄悄打量着辛的年紀,看着二十出頭的模樣,太年輕了!
這般年紀便做到了三司判官,還是王計相親自引見,背後得是多深的關係?
有人在辛臉上尋找與朝中哪位大佬相似的眉眼,有人則在心裏暗暗猜測,這位判官多半是哪家相公的子侄,來三司鍍金的。
引見完畢,衆人散去,但流言卻沒有散。
到了傍晚時分,三司衙門裏便悄悄傳開了一個說法——這位辛判官,怕不是王計相未來的孫女婿。
說這話的人振振有詞地列舉了證據:
其一,王計相有好幾個孫女,年紀與辛判官相當,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其二,王計相平日裏何等威嚴,何曾對一個後生晚輩如此殷勤客氣過?又是親自去樞密院接人,又是親自一個一個地引見,這般排場,分明是老丈人在給孫女婿鋪路。
這個說法越傳越像真的,甚至有人繪聲繪色地補充細節,說王計相家的小孫女容貌秀麗、知書達理,與辛判官是一對璧人。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在某次宴會上見王計相與辛判官並肩而坐,談笑風生。
這些流言蜚語傳到王堯臣耳朵裏的時候,老頭子正在直房裏批閱公文。
他手裏的筆忽然一頓,抬起頭來看着來報信的隨從,眼睛眯了起來。
孫女婿?
王堯臣擱下筆,捋着山羊鬍,陷入了沉思。
他確實有三個孫女,年紀最小的十一,最大的十六,都還待字閨中。
辛這個年輕人,他是真的看好——不僅有真才實學,而且年紀輕輕便身兼多職,謙遜溫和,沒有一絲倨傲之氣。
再想深一層,他還是範仲淹的得意門生,是韓琦親口認下的侄兒。
這兩層關係加在一起,辛縝這個人在朝堂上的分量,便遠遠不止他目前的品級和差遣所能衡量的。
若是真把辛納爲孫女婿......
王堯臣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不可言。
他一拍大腿,自言自語道:“好事啊!這要是成了,豈非天作之合?”
辛縝對王堯臣的這番心思一無所知。
引見結束後,他在度支司的直房裏坐下來,便開始着手熟悉公務。
王堯臣指派了一個在度支司當差多年的老堂後官來幫襯他,此人姓周,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一看便是個在案牘堆裏泡了一輩子的老吏。
辛縝也不急着翻賬簿,而是先請老周給自己大略講一講度支司的日常運作。
老周見他態度謙遜,並非那種頤指氣使的上司,便也放鬆下來,給他細細講了起來。
辛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他知道王堯臣在馬車上說的那些話肯定美化過,可當他真正坐下來,只是跟一個老堂後官聊了半個時辰,便駭然發現,三司的情況,遠比他想象的最糟糕的局面還要糟糕。
光是一個度支司,問題便已經觸目驚心。
老周提到,度支司每年經手的錢糧賬目浩如煙海,光是各地報上來的賦稅賬冊,每年便有數萬卷之多。
這些賬冊堆在庫房裏,層層疊疊積壓着,有些甚至已經積壓了三四年還沒有對過賬。
各州軍的糧料院上報的錢糧數目與三司掌握的底賬經常對不上,差額動輒以萬貫計,卻無人覈查。
辛縝問老周,各地報上來的賬冊積壓了多久。
老周猶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換成了四根。
“四年。”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這還是度支司這邊。
鹽鐵司那邊據說積壓得更久,有些賬冊從寶元二年便沒有對過。
辛縝心中一凜。
寶元二年......那就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這屬實離譜啊!
老周又說到各庫的實儲情況。
朝廷每年支出軍儲糧草數百萬石,可各地常平倉和軍儲倉的實儲數目,與賬面數目相差懸殊。
有些地方的常平倉賬面有糧十萬石,實際開倉查驗,能有三四萬石便算好的了。
虧空的部分去了哪裏,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
“這不是個例,”
老周嘆了口氣,蒼老的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實話說一句,幾乎處處都是如此。
老周又壓低聲音,說起了一件更令辛縝心驚的事。
三司上下,大小吏員數百人,其中不少人仗着經手錢糧的便利,私底下做着手腳。
有的在稅糧的折變率上做文章,一石米折成銅錢該是多少,他們在賬面上多報幾文,一年下來便是幾萬貫的差額;
有的虛報運輸損耗,漕糧從江南運到汴京,實際損耗不過一分,他們敢報三分四分;
有的在發放百官俸料時以次充好,把上等的絹帛換成次等品,差價便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辛縝點頭道:“這些事,上面知道嗎?”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種看透了世事的老練與無奈,道:“今日您剛來,老朽便敢把這些事情告訴您,這就是說,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說到底,知道又如何?查得了一個,查不了一百個。
這些事早已不是祕密,三司上上下下,喫錢糧飯的人太多了。
誰要是真去掀這個蓋子,那便是捅了馬蜂窩。”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況且有些賬目,不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腳,是上面的人授意做的。
假賬傳上來,你查還是不查?"
辛沉默了片刻,又問:“各州縣拖欠賦稅,如今總額大約多少?”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確認無人,才湊近了些,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數字。
辛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個他不敢相信的數字。
“這還是明面上的。”
老周用袖子擦去了水跡,低聲說道,“山澤坑冶的課利、商稅的稅住稅、各州軍上繳的金銀絲帛,拖欠的、短缺的、被截留挪用的,加在一起,這個數字再翻一倍,興許能勉強兜住底。
三司的賬冊好比一座氣派的大房子,外表光鮮,裏頭早被白蟻蛀空了。”
辛縝靠在椅背上,覺得後脊隱隱發涼。
他想過三司的情況很糟糕,他在樞密院經手過軍需糧草,心裏早就有底,之前西北用兵,每次軍糧的調度總是磕磕絆絆,賬面上的數目與實際運送到的數目總是對不上,他當時只以爲是軍用文書的武夫不善理財。
現在他才知道,問題的根子不在軍中,而在三司。
王計相不惜得罪韓琦也要把自己挖到三司來,看着像是什麼禮賢下士,慧眼識珠,實際上卻是請他來救火的,不,這不是救火,這是坐在火山口上,底下是幾十年積壓下來的滾燙岩漿,隨時可能噴發!
辛縝緩緩吐出一口氣,望着桌案上那堆還沒有翻開的賬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
老周沏了一壺熱茶端上來,辛縝沒喝,任由茶氣在面前嫋嫋升騰。
王堯臣費了這麼大的周折,不惜跟韓琦撕破臉也要把他弄到三司來,是爲了什麼?
這個問題不算難猜。
無非便是看中的是他的理財之能,更確切地說,是開源的本事。
可這就引出了第二個問題,也是讓辛真正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王堯臣要的是開源,爲什麼不讓他當鹽鐵判官?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辛的眉頭便微微擰了起來。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讓思緒順着這條線往下走。
鹽鐵判官,管的是天下山澤坑冶之利。
金、銀、銅、鐵、錫,天下的礦冶都在他手心裏攥着。
茶利、鹽課、酒榷,這幾樣更是朝廷專賣的大頭,每年入賬幾百萬貫的流水。
若論開源,鹽鐵司纔是自己該去的地方!
礦冶開新坑、茶鹽增課額、酒榷擴專賣,哪一樣都是立竿見影的進項。
王堯臣若是把他放在鹽鐵司,憑他的手段,一年之內多刮出幾百萬貫來,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可王堯臣偏偏把他放在了度支司。
度支司是三司三部裏最不討好的衙門。
鹽鐵司管收錢,戶部司管戶口田賦,唯獨度支司管的是往外花錢。
度支判官說白了,就是給朝廷管賬本的大管家,每天面對的不是賬面上的進項,而是四面八方伸過來的手。
政事堂要批修河款,樞密院要撥軍儲錢,禮部要祭祀大典的用度,工部要修城牆的料錢,連宮裏時不時也要來支一筆。
度支司每年經手的支出數以千萬貫計,可這些支出,每一筆都是必須花的,每一筆都有人盯着,每一筆都有人催。
辛縝甚至可以想象自己上任之後的日常,每天一睜眼,直房門口就排滿了各路催款的人,這個說邊軍糧草告急,那個說河工銀子斷不得,左一個手本右一份文書,全都是火燒眉毛的要緊事。
度支判官這個位子,說白了就是一個被四面八方追着討債的冤大頭。
王堯臣難道不知道度支司是塊燙手的山芋?
他當然知道。
他自己就是從三司系統裏一步步爬上來的,三部各自的苦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偏偏還是把辛縝塞進了度支司。
辛的眉頭忽然挑了一下。
一個念頭像黑暗裏劃過的一道火星,在他腦海裏亮了一下。
若是把他放在鹽鐵司,開源是順理成章的事。
滿山的礦等着他開,滿河的鹽等着他曬,他只需按部就班地推下去,便可坐收其功,用不着絞盡腦汁。
那樣的日子固然不錯,可他未必會有多拼命。
鹽鐵司的盤子太大,底子太厚,隨便做做便能交差,人在這樣的位置上反而容易鬆懈。
可度支司就不一樣了。
度支司的椅子上頭帶着釘子,坐上去便覺得扎得慌。
每天一睜眼,門口等着的是催軍糧的樞密院孔目官,是催河工銀子的工部主事,是催百官俸祿的太常寺丞。
這些人一個個紅着眼眶子堵在門口,拿不到錢便不走。
在這樣的位置上坐一個月,任誰都會生出一種刻骨的緊迫感——光靠省是省不出來的,必須在某一處找到一個突破口,開出一條新財路,方能安安心心地喘上一口氣。
王堯臣要的就是這股緊迫感。
他把辛縝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不是讓他來當賬房先生的。
他是要讓辛縝天天被人追着要錢,追到喫不下飯、睡不着覺,追到那股子不甘心的勁頭從骨子裏翻湧上來,然後自己主動去琢磨怎麼開源。
辛想通了這一層,不由得靠在椅背上,無奈地笑了一下。
好一個王計相。
好一頭老狐狸。
辛縝端起茶盞又啜了一口,茶水已經有些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他心裏只覺得有些火熱。
拿這個來考驗幹部......嘿嘿,那我倒是要試一試我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