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爆開的聲音。
幾個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商人,聽到劉文遠這番話,臉色都變了。
有人低下頭喝茶,有人偷偷看了陳德祿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王員外第一個站到了劉文遠那邊,搖頭道:“文遠兄說得有道理。德祿兄,不是我不信你,可這事兒……確實不太靠譜。
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畫了幾張餅,你就這麼信了,還打算把身家都給壓上去,搞什麼青鹽行會……嗨!這聽着就不靠譜啊!”
“就是,”另一個商人附和道,“咱們要的是股份,是長久的買賣。他給的那些東西,聽着是好聽,可都是虛的。什麼行會、什麼定價權,這些東西,他說了能算嗎?”
陳德祿的臉色沉了下來,沉聲道:“諸位,我陳德祿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什麼時候被人忽悠過!
我跟你們說,這個辛主簿,不是尋常人物……”
“不是尋常人物?”劉文遠打斷了他,冷笑一聲,“德祿兄,你只是在經略司待了一下午,就被那個少年人灌了迷魂湯不是!
他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
你一個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手,被他幾句話就說動了,還替他回來當說客,你自己想想,這像話嗎?”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掃過在場衆人。
“諸位,我劉文遠把話放在這裏,鹽鈔法,我肯定會參與,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他們開的這個條件。
他們要糧,可以,但得拿股份來換,鹽池的份子,我要定了,沒有股份,一粒糧我都不會出!”
他看向陳德祿,語氣裏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微微一笑,道:“德祿兄,你那一萬石,就當是買個教訓吧。
下次再去經略司,記得帶上我,讓我來跟那個辛主簿談談,看看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說會道,還是我這個老江湖更能磨。”
說完,他拱了拱手,哈哈大笑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這笑聲裏面充滿譏諷。
“文遠兄!”陳德祿站起來,喊了一聲。
劉文遠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嘲弄,道:“怎麼?德祿兄還要強留我不成?”
陳德祿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坐了回去。
劉文遠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三個商人一起走了。
都是平日裏跟他走得近的,一個姓孫,一個姓周,一個姓吳。
三個人跟在劉文遠身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正廳的門被甩上,發出一聲悶響。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王員外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搖頭道:“德祿兄,你看看,這……”
陳德祿沒有說話,他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王員外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道:“德祿兄,文遠兄這個人你也知道,脾氣是大了點,可他說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那個辛主簿說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咱們也看不出來。
要不,這事兒再等等?”
“等?”另一個商人苦笑,“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渭州那邊把糧收完了,到時候韓經略那邊把鹽鈔都發了,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可也不能就這麼稀裏糊塗地把糧交出去啊!”王員外急得直拍大腿,“德祿兄,你倒是痛快了,可咱們的家底可沒你厚,萬一打了水漂,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廳裏吵成一團,有人支持陳德祿,有人猶豫不決,有人已經被劉文遠的話說動了心,只是礙於面子沒有跟着走。
陳德祿始終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一盞茶喝完了,又續上一盞。
等衆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才放下茶盞,緩緩開口,道:“諸位,都說完了?”
廳裏安靜下來。
陳德祿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王員外身上。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員外一愣,道:“十……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陳德祿點了點頭,“這十四年裏,我陳德祿什麼時候讓你喫過虧?”
王員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德祿站起身,走到廳中央,背對着衆人,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說我被那個辛主簿忽悠了,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爲什麼要忽悠我?
你們別忘了,他可是範帥的學生!
有範帥的金字招牌在,他有必要忽悠我們,他敢拿着範經略的招牌來忽悠我們,有必要拿着自己的大好前程來忽悠我們?”
他轉過身,目光明亮。
“此事他就算是幹不好,屆時範經略親自出手,告示貼出去,到時候陝西四路,有的是商人願意賭這一把!
他辛縝不需要我陳德祿,是我陳德祿需要他!”
衆人沉默。
陳德祿走回座位,卻沒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聲音沉穩下來。
“你們說他要的那些東西是虛的。好,我今天就給你們掰扯掰扯,爲什麼這些東西,一點都不虛。”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抬高青白鹽的價格,專供達官貴人。
你們想想,這些年咱們的鹽賣的是什麼價?
一石兩貫五百文。而官鹽賣四貫出頭!
咱們比官鹽便宜了近四成,可買的人還是那些圖便宜的平頭百姓,那些達官貴人,誰喫咱們的鹽?”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可如果咱們把價格抬上去,抬到比官鹽還貴,一石五貫、八貫、十貫。
你們覺得,那些達官貴人會在意這點錢嗎?
他們喫鹽,一年能喫多少,就算一石十貫,一年喫個二十石,也不過二百貫而已。
對那些人來說,二百貫算個屁!”
他看向衆人,目光炯炯:“可對咱們來說呢?一石鹽從兩貫五百文賣到十貫,那是四倍的利!
而且,買的人還更體面了,以前喫青白鹽的是窮百姓,以後只有達官貴人才喫得起青白鹽。
可以這麼說,以後,喫青白鹽就是身份的象徵!”
廳裏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眼神裏多了幾分思索。
陳德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官方鹽道。咱們這些年做鹽,最怕的是不是賣不出去,是運不進來。
夜裏趕路,白天躲藏,提心吊膽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一車鹽從橫山運到慶州,路上要打點多少關卡、要躲多少次緝私、要冒多大的風險?
現在辛主簿說了,官府會給一條合法的鹽道!
咱們的鹽可以堂堂正正地進來,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提着腦袋幹黑活。
你們說說,這條路,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