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川的指尖在觸摸板上輕輕劃了一下,屏幕上的頁面切換到了另一張界面。
個人信息欄裏填得簡潔,姓名、護照號碼、錄入日期,最下面是一行加粗的數字,明晃晃地標在那裏——五千萬。
他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這個平臺他比誰都清楚。
是專門用來幫人解決仇家麻煩的灰色系統,會根據客戶的身份、地位、收入評估報價。
普通人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上了千萬的都有背景。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上面看見孟韞的名字。
他知道孟韞平時的生活過得簡單,不買奢侈品,不攀比排場。
可這一次她居然願意爲了賀忱洲掏出這個數字。
屏幕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枚被他放回棋盒裏的黑子。
握在掌心裏。
沒有說話。
老周從外面進來。
一眼就看到了電腦裏的內容。
遲疑了一下纔開口:“賀總,孟韞這一單生意,咱們要接嗎?”
平臺的規矩他懂。
超過一千萬的金額只能走現金流程,風險大、環節多、一旦出事不好收場。
孟韞那筆五千萬的單子,走系統流程幾乎不可能繞開上面所有人的眼睛。
賀雲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從電腦上移開:“容我想想。”
老周心裏動了一下。
他跟了賀雲川這麼多年,最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
他說“想想”的時候,往往就是拿不定主意。
他想,或許這一次,賀總真的被傷到了。
能借這次機會能慢慢放下了。
紀寧沒有走遠。
她的車停在別墅區外的路邊,熄了火,握着方向盤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前擋風玻璃上映出路燈昏黃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手機,登錄了那個深灰色的系統後臺。
池子裏那串編碼還在。
賀雲川沒有確認,也沒有駁回。
紀寧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他拿不起,也放不下。
如果她不做點什麼,這串編碼可能會在那個池子裏躺到系統自動過期,像一樁從未發生過的交易無聲無息地沉下去。
紀寧的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兩秒,然後她點開了那串編碼,在操作欄裏勾選了“移入配對池”,確認鍵彈出來的時候她沒有猶豫,直接按了下去。
屏幕跳轉,那串編碼從“待處理”的欄目裏消失了,進入了下一環節。
她按滅屏幕,把手機扔到副駕上,發動了車子。
第二天下午,孟韞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你的訂單已經進入配對流程,按照平臺規定需要先支付定金。定金額度百分之二。三天之內到賬,否則訂單自動取消。”
孟韞握着手機站在廚房窗邊,窗外是雲城灰白色的午後天色,陽光薄薄地鋪在窗臺上。
她沒有問對方是誰,也沒有問定金要打到哪裏,只應了一聲“好”。
掛了電話之後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拿外套。
王媽從客廳探過頭來:“太太,又要出門?”
孟韞繫好風衣的腰帶:“有點事,晚飯前回來。”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寫字樓的地址。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區,在一棟灰色玻璃幕牆的大樓前停下來。
她付了車費上樓,電梯在十五層停下。
走廊盡頭一扇半掩的門後面坐着兩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桌上放着一臺點鈔機和一份打印好的協議。
孟韞在桌前坐下,從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對方拆開信封數了一遍,臉色變了,抬頭看向她,語氣沉了下去:“一百萬?定金百分之二,你的訂單額度是五千萬,定金應該是這個數的一倍。”
“剩下的等事情辦成了我再結清。
我手上現在沒有那麼多現金。
但事情辦完後我會一次性結清餘款。”
對面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放下了手裏的鈔票。
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壓迫感:“你當這是買菜呢?
定金不到賬,系統不會繼續推進。
你連定金都湊不齊,憑什麼讓我們相信你後續能拿出剩下的?”
孟韞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攥了一下:“我說了,事情辦成之後會結清。”
對面的人顯然不信。
坐在左側的那個男人站起來了,動作不快,可整個人壓過來的時候帶着一種不言自明的威脅感。
他繞到桌子這一側,低頭看着孟韞,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是不是來白喫白喝的?”
孟韞的脊背繃緊了。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看那個人的臉,只是快速把桌上的協議收進包裏,站起身來往外退了一步。
她的動作比預想中快,對方愣了一下,她已經在那一瞬間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裏急促而凌亂。
她沒有等電梯,推開樓梯間的門快步往下跑。
平底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裏被放大了好幾倍。
她跑得太快了,拐到第一層轉角的時候腳下一滑,腳踝猛地崴了一下。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坐在臺階上,手掌撐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蹭破了一層皮。
她吸了一口氣,咬着牙扶着牆站起來,腳踝鑽心地疼。
她一步一步往下挪,出了樓梯間穿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前臺保安看出不對勁:“您怎麼了?”
孟韞剛想說沒事,看到剛纔兩個男的從電梯出來。
正凶神惡煞地看着自己。
孟韞哀求的眼神看着保安:“幫我打電話叫120。”
當天傍晚,紀寧再次出現在了賀雲川的別墅門口。
她手裏拿着一份報表,敲了書房的門。
聽到裏面應了一聲“進”才推門走進去。
賀雲川坐在書桌後面,手裏捧着一本書,檯燈的光攏在他低垂的眉眼之間,安靜得像一幅停在那裏的畫。
紀寧把報表放在書桌左上角,退後半步:“賀總,報表送過來了。”
賀雲川沒有去碰那份報表。
他翻了一頁書,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過來。”
紀寧不明所以,往前走了幾步,在書桌前站定:“賀總,什麼事?”
賀雲川依然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還落在書頁上,可他的手已經從書頁邊緣移開,擱在了桌面上。
食指在桌面極輕地叩了一下,像是斟酌了許久才落定的一個節拍。
“低下頭來。”
紀寧湊近他一點:“賀總。”
賀忱洲看到她頭上的疤痕:“你委屈嗎?”
紀寧搖搖頭:“能跟在您身邊,是我的榮幸。”
“是嗎?”
賀雲川似笑非笑:“有多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