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加熱。粗胚進爐,溫度比第一輪略低一檔。
粗胚燒到亮橙色出爐,林遠用鏨子在粗胚中間鑿了一道切口,深度剛好不到厚度的一半。
硼砂撒進切口,熔化成玻璃態填滿縫隙。粗胚沿切口對摺,接縫在錘擊下焊在一起。
翻面,撒硼砂,落錘。
節奏和第一輪一樣穩,但錘擊的落點變了——不再打在整個面上,而是集中在摺疊接縫的位置,讓接縫處的焊合更牢固。
第二輪打完,粗胚的長度又增加了一些。林遠把它放回工作臺上,拿鋼刷清理掉表面的氧化皮碎片,然後用卡尺量了一下厚度和寬度。數據在公差範圍內,沒有問題。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每一輪的流程都一樣,加熱、出爐、折鍛、鍛焊、翻面,再鍛焊。層數從七層翻到十四層,十四層翻到二十八層,二十八層翻到五十六層。
每一次折鍛,林遠的節奏都不變。
錘子的落點精準,鍛打的力度均勻,粗胚在反覆鍛打下從長條料慢慢變成劍壞的雛形,長度將近四英尺,寬度不到兩英寸,厚度從清根向劍尖方向均勻收窄。
到第五輪結束的時候,粗胚表面的氧化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黑色的金屬層。
馬特端着攝像機拍了一段特寫。
取景框裏,粗胚表面的紋理在燈光下泛着細碎的光澤,像某種古老的地層被剖開之後露出的礦脈。
林遠把粗胚放在工作臺上,摘下手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工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裏面的長袖T恤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貼在背上。
丹尼爾端過來一杯水,林遠接過去喝了兩口,放在工作臺上。
“今天到這?”丹尼爾問。
“到這兒。明天繼續。”
林遠走到焦炭爐前關了鼓風機。
火焰漸漸熄滅,焦炭從亮橙色退到暗紅,再從暗紅退到灰黑。
排煙管道又運行了幾分鐘,把爐膛裏殘餘的煙氣抽乾淨,然後自動停了。
工坊裏安靜下來。
馬特關了攝像機,開始收器材。丹尼爾拿起掃帚掃地,掃帚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遠站在工作臺前,低頭看着那塊粗胚。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今天的進度,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開始收拾工具。
馬特揹着器材箱站在門口等。
丹尼爾掃完了地,把掃帚掛回工具架上,拿起自己的包。
林遠檢查了一遍智能門鎖的電池電量,確認佈防狀態正常,然後和馬特一起走出工坊。
第二天一早,林遠到工坊的時候,天剛亮透。
南卡十一月的清晨,空氣裏帶着一層薄薄的溼冷。
他推開工坊的鐵門,先開了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丹尼爾還沒到。馬特也還沒來。工坊裏只有他一個人。
林遠把揹包放在工作臺上,從裏面取出筆記本,翻到昨天記錄的那一頁。粗胚的鍛造進度、折鍛的輪數、每一輪的溫度和錘擊次數,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點着紙面上的數字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合上筆記本,走到工作臺另一側。
他走到焦炭爐前,蹲下來打開爐門。
爐膛裏的焦炭是昨天鋪好的,他用鐵鉤撥了撥,讓塊鬆快地堆在一起,又鏟了兩鏟新炭添進去。點火,鼓風機開了一檔。
爐火燒穩之後,他站起來,拿起玄兵石。
林遠用鐵鉗夾着玄兵石送進爐膛,架在焦炭層最中央。爐門關上,鼓風機開到二檔,火焰從亮橙轉爲亮黃,熱浪從爐門縫隙裏往外頂。
他退後一步靠在材料架邊上,盯着爐門縫裏透出來的光。
丹尼爾推門進來的時候,林遠已經在爐前蹲了快二十分鐘。丹尼爾放下揹包,繫上圍裙,看了一眼爐門縫裏透出來的亮黃色火焰。
“今天燒這麼旺?"
“試一塊料子。”林遠沒多解釋。
丹尼爾沒追問,他拿起抹布擦了擦工作臺邊緣,又把昨天用過的鐵鉗和鋼刷檢查了一遍,重新掛回去。
馬特到的時候快八點了。他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兩杯咖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髮翹着一撮。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工作臺上給林遠,另一杯端在手裏。
“今天拍什麼?"
“熔鍊。”林遠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沒離開爐門,“我先試試能不能用碳爐把這塊礦石燒化。”
馬特挑了挑眉,沒有多問。他架好FX30,調整雲臺角度,讓取景框對準爐門和鐵砧之間的範圍,然後蹲下來透過取景器看了看畫面。
“好了。”他說。
林遠在爐前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火焰從亮黃燒到近乎發白,熱浪一陣一陣往外湧。他戴上隔熱手套,夾出玄兵石看了一眼。
礦石表面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被燒透的磚,但形狀沒有任何變化。
邊緣沒有軟化跡象,表面沒有熔化痕跡。他用鐵鉗尖端輕輕戳了一下,觸感堅硬,和進爐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他把礦石翻了一面,重新送回爐膛,加了半鏟焦炭,鼓風機開到三檔。
又過了將近半個小時。爐膛溫度燒到了焦炭爐的極限,爐門邊緣的耐火磚表面開始泛出玻璃質的光澤。林遠再次夾出礦石。
暗紅色比剛纔深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熔化,沒有軟化,連邊緣的棱角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林遠把礦石放在耐火磚上,摘下手套,盯着它看了幾秒。
“燒不化。”他說。
馬特從攝像機後面探出頭來:“碳爐溫度不夠?”
“不夠。這東西的熔點比我預想的高得多。”林遠用鐵鉗敲了敲礦石表面,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普通鋼材在這個溫度下早就軟了,它連顏色都沒怎麼變。”
他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前,端起保溫杯灌了幾口涼水。然後靠在材料架邊上,看着那塊還在冒着熱氣的礦石,忽然笑了一下。
“真像小說裏寫的那樣。鑄劍師遇到天外玄鐵,怎麼燒都燒不化,需要找什麼火山地火之類的非常規力量來熔鍊。”他搖了搖頭,“我以前讀那些書的時候覺得挺玄乎的,沒想到自己真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