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到了學校。
克萊姆森大學十月底的早晨安靜得很,楓樹葉子開始紅了,路兩邊落了不少,人行道上鋪了一層金棕色。林遠沿着熟悉的路往材料系教學樓走,腳下踩過幾片幹葉子,咔嚓咔嚓響。
羅伯特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林遠敲了敲門,裏頭傳來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羅伯特正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裏端杯咖啡,面前攤着本期刊。
“林遠?”羅伯特放下杯子,把老花鏡摘下來,“這個點來找我,有事?”
“教授,我想請一週假。”林遠在桌子對面坐下,“回趟國。”
羅伯特往椅背上一靠,把老花鏡摺好擱桌上,看着他。
“回國?出什麼事了?”
“家裏有點事,得回去處理一下。”林遠沒細講菲利普訂單的事,倒不是想瞞教授,主要是三言兩語講不清楚,加上牽扯到客戶那邊的事,不太方便多說,“大概一個禮拜就回來。”
羅伯特點點頭,沒追問。這種信任是處久了之後自然有的,不用多說。
“一個禮拜的話,課程進度你不用操心。”羅伯特從桌上翻出一個文件夾看了看,“你現在進度本來就超前,請一週假也落不下什麼。期末論文選題你之前交過了,回來正常推就行。”
“好。”
羅伯特從抽屜裏抽出張信箋紙,拿筆寫了幾行字,簽了名,又從抽屜裏摸出系裏的公章,在旁邊蓋了個紅印。他把信箋紙遞給林遠。
“這是學術交流的證明信。我說你回國是代表材料系跟國內合作院校做學術交流,時間一週。你拿着,海關要是問了,拿給他們看。”羅伯特頓了一下,“你拿的學生簽證,出入境的時候海關可能會問你回去幹嘛。說學術交
流,比說家裏有事穩妥。”
林遠接過信箋紙看了眼。羅伯特的字跡工整,措辭正式,抬頭是系裏的信箋紙,內容寫的是林遠作爲系裏研究生,於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期間回國,前往某大學材料實驗室進行學術交流與合作研究。日期那樣空着,讓他自己
填。
“謝謝教授。”林遠把信箋紙摺好放進口袋。
羅伯特又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放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正式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有點說不清楚,大概是介於調侃和抱怨之間。
“一個禮拜。”羅伯特的調子故意放慢了,像是在算賬,“一個禮拜就是七頓飯。你回去一個禮拜,我又得喫我太太做的那些難喫的東西了,你們中國人管那個叫‘白人飯’是吧?”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這兩年來他一直給教授做飯,關係拉近了不少,順便也把教授的嘴養刁了。原本喫了一輩子白人飯的老教授,到了晚年倒挑食了,對林遠做的中餐喜歡得不行,隔幾天喫不到就渾身不自在。
“冰箱裏應該還有三四盒。”林遠想了想,“紅燒肉跟照燒雞腿都有。”
“三四盒。”羅伯特掰着手指頭算了算,“一個禮拜,三四盒撐不了幾天。中間那幾天我怎麼弄?”
林遠憋着笑。“教授,您可以從鎮上中餐館叫外賣。那邊有幾家味道還行。”
羅伯特一擺手,表情裏頭帶着“你這話講得太天真了”的意思。
“中餐館?格林維爾那幾家中餐館,我哪家沒試過?不是太甜就是太鹹,要不就是油大到能再炒一盤菜。跟你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停了一下,把杯子擱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用一種認真的,不像在開玩笑的語氣
說,“我自己學過了。上個月你給我的那個紅燒肉菜譜,我照着做了。”
林遠看着他。
“結果呢?”
羅伯特沉默了兩秒。表情在這一兩秒裏頭經歷了微妙的變化——從“我確實試過了”的坦誠,到“結果不太理想”的尷尬,再到“這事說起來有點丟人”的自我解嘲。
“結果就是我花了三個小時做了一鍋不能喫的東西。”羅伯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內容本身就說明問題了,“那個糖色,我看視頻上人家炒出來是琥珀色的,我炒出來是黑的。肉燉了兩個小時,咬不動。味道就不講
了,講了你也不信。”
林遠靠在椅背上,看着教授那張寫滿“我已經盡力了但這事實在搞不定”的臉,嘴角的弧度快壓不住了。
“教授,糖色炒黑了是火太大了。肉燉不爛可能是水加少了,或者鍋蓋沒蓋嚴。”
羅伯特擺擺手。“你說的這些我都曉得。視頻裏教程也是這麼教的。但我做出來就是不對。”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拿起期刊翻了一頁,一副“這個事到此爲止”的架勢,“所以你就別跟我提什麼中餐館跟自己學了。你趕緊回來
纔是正經。”
林遠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我儘量快去快回。”
“你最好快去快回。”羅伯特頭也沒抬,但語氣裏那種“我不是在開玩笑”的意思很明確。
林遠走到門口的時候,羅伯特在後面又說了一句。
“到了國內給我發個消息。別讓我擔心。
“好的,教授。”
從學校出來,林遠直接去了工坊。
丹尼爾已經到了,正蹲在材料架前頭理新到的砂帶。馬特的車還沒來——他昨晚剪視頻剪到凌晨兩點,林遠出門的時候他還在睡。
“丹尼爾,跟你講個事。”林遠把揹包擱工作臺上,走到材料架旁邊。
丹尼爾直起腰,把手裏的砂帶碼上架子,轉過身來。
“我要回國一趟,一個禮拜左右。”林遠說,“工坊這邊你幫我看看。”
丹尼爾沒猶豫,直接點頭。“行。要我做什麼?”
“不用點火,不用開設備。每天過來轉一圈,開個門開個通風扇透透氣,檢查一下門鎖跟監控。材料不用動,等我回來再說。”
“好。”丹尼爾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把林遠說的幾條記下來,“爐子不點火,設備不開,每天過來開門開通風,查門鎖監控。”
他的字寫得不快,但一筆一畫很清楚。
林遠看了眼他記的內容,沒問題。“鑰匙你有,報警遙控器你也有。有什麼事隨時打我電話。美國號回國可能用不了,我把微信跟郵箱都留給你。”
“微信我有。”丹尼爾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給林遠發了條消息,“收到了沒?”
林遠看了眼屏幕上的好友申請,點了通過。“收到了。”
丹尼爾把手機收回去,小本子合塞回口袋。“路上小心。到了報個平安。”
“好。”
林遠走到焦炭爐前頭,打開爐門看了眼爐膛。焦炭還夠用幾天,但他要回國一個禮拜,爐子這段時間不會點火。他拿鐵鉤把爐膛裏的焦炭撥了撥,鋪勻了,然後關上爐門,把風門擰緊。
他又走到動力錘旁邊,檢查了一下錘頭和砧板的間隙,拿抹布把砧板表面的油漬擦乾淨。砂帶機的砂帶已經卸了,卷好碼在材料架上。淬火槽的蓋子蓋嚴了,油位正常。
工坊裏的設備除了通風扇跟監控,其他都能斷電。他走到配電箱前頭,把除了照明、監控和通風扇之外的電閘全拉了。開關咔嚓咔嚓響了幾聲,工坊裏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就剩通風扇低沉的嗡嗡聲還在轉。
“電閘我拉了。你每天來的時候,把照明跟通風打開就行,別的不用動。”林遠指着配電箱上那幾個還亮着的開關,“這兩個是照明跟通風,不要動。其他的我不在都關着。”
丹尼爾走到配電箱前頭,仔細看了看林遠指的那幾個開關,點點頭。
馬特到的時候快中午了。他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兩杯咖啡,看見丹尼爾站在配電箱前頭,挑了下眉毛。
“怎麼了?”
“拉電閘。”林遠接過一杯咖啡,“我要回國一個禮拜,設備都關了。你那邊拍攝用的設備,走的時候記得帶走,別擱工坊裏。”
馬特靠在材料架邊上,喝了口咖啡。“丹尼爾,你每天過來的時候幫我看一眼門口有沒有快遞。我最近在等一個鏡頭,加州寄過來的。”
“好。”丹尼爾在小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馬特走到辦公區開電腦,把最近拍的素材理了一遍。他把要剪的視頻按日期跟內容分類,存進一個移動硬盤,然後遞給林遠。
“你回國要有空可以看看。不是讓你幹活,就是讓你心裏有數,知道最近拍了什麼。”
林遠接過硬盤塞進揹包。“行。”
“第二期抽獎這週末抽,你還在國內。抽獎過程我錄屏,結果發你微信。你看了沒問題我就公佈。”
“你處理就行。我信你。”
馬特笑了一下,沒接話。
工坊的事交代完了,林遠在辦公區坐了會兒,把接下來一個禮拜要做的事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國內兩單材料備好了,等他回來再動手。第二期抽獎馬特會處理。設備都關了,丹尼爾每天來看一眼就行。
都安排妥了。
他站起來背上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工坊。動力錘的錘頭停在半空,砂帶機的工作臺空着,焦炭爐的爐門關得嚴嚴實實,鑄鐵手柄在日光燈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材料架上砂帶按目數排得整整齊齊,鐵鉗鋼刷按尺寸掛在
工具架上,每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他看了兩秒,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