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林遠把船開回碼頭。
活魚艙裏的五條魚全倒回了水庫。今天只是聚會性質,不是比賽,釣上來的魚拍完照就放了。他沖洗乾淨活魚艙,把船靠上浮橋,繫好纜繩。
燒烤架支在碼頭旁邊的草坪上。幾張摺疊長桌鋪着深綠色桌布,上面擺着不鏽鋼餐盤、一摞紙碟、幾瓶調料和一大桶冰鎮罐裝飲料。
一個穿白色廚師圍裙的中年男人站在烤架後面翻牛肉餅和雞腿,炭火的熱氣把他臉烤得通紅。
草坪上聚了八九個人,三三兩兩站着聊天,手裏端着飲料或啤酒。有人還穿着釣魚時的背心和涉水褲,有人換了乾爽的T恤短褲。
戴夫站在烤架旁邊,手裏端着一罐可樂,正跟湯姆·布倫南說話。看見林遠過來,舉了舉可樂罐。
“怎麼樣?”
“放了五條,最大兩英尺五。回水區那邊魚情不錯。”
警長點點頭,從桌上拿了個紙碟,在烤架上來了兩塊牛肉餅和幾根雞腿遞過來。林遠接過去,從飲料桶裏撈了罐可樂,在草坪邊上找了把摺疊椅坐下。
鮑勃端着盤子走過來,在旁邊坐下。他盤子裏就一塊牛肉餅和一小份沙拉,看起來不怎麼餓的樣子。
“你那工坊,帕特說設備挺全的。”鮑勃叉了塊生菜,“動力錘、砂帶機、熱處理爐,該有的都有?”
“還差一些,慢慢添。”
鮑勃點點頭,沒再追問工坊的事。他把叉子擱下,從口袋裏掏出張名片遞過來。“我在鎮政府公共安全委員會,平時也幫社區調解些糾紛。你那邊要是遇到鄰里問題——噪音投訴、停車糾紛、跟工會打交道的事——直接找
我。不用花錢請律師,我幫你們協調。”
林遠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鮑勃·希克斯,社區調解員”,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和郵箱。
“謝了。”
“不用謝。帕特跟我說過你,說你給社區捐了錢。”鮑勃把最後一塊牛肉餅喫完,用餐巾紙擦擦手,“帕特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
你以後要有事找他解決不了的,來找我。我跟鎮政府的人熟,有些事工會搞不定,鎮政府能搞定。”
林遠把名片收好,喝了口可樂。
一個穿深綠色T恤的中年男人從草坪另一頭走過來,手裏拿着個文件夾。四十出頭,頭髮剪得短,鬢角開始泛白,笑起來眼角魚尾紋很深。他到林遠面前站定,伸出手。
“你是林遠吧?麥克·布倫南,鎮上檢察官助理,湯姆的同事。”他握了握手,在旁邊空椅子上坐下,“湯姆說你上午在回水區釣得不錯。我這邊就不行了,北邊那片淺灘,就兩條小的。”
“回水區水深,魚羣密一些。你下午可以去試試。”
麥克點點頭,把文件夾打開,抽出張紙遞過來。“鎮上公共安全委員會下季度的社區安全講座安排。每兩週一次,週四晚上七點,社區中心。講防盜、防火、應急處理什麼的。有興趣可以來聽聽,免費的,不用報名。”
林遠接過來看了看。題目從“家庭防盜基礎”到“商業場所火災預防”,覆蓋面挺廣。
他把紙摺好,和鮑勃的名片一起塞進口袋。
戴夫從燒烤架那邊過來,在人羣裏掃了一眼,看見林遠,徑直走了過來。他端着杯咖啡,表情比剛纔在湖上放鬆了不少。
“想好了沒有?”語氣很隨意,跟問晚飯喫什麼似的。
林遠知道他說的是捐車的事。他沒立刻回答,喝了口可樂,把空罐子擱在腳邊草地上。“回去得跟合夥人商量一下。工坊的賬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警長點點頭。“應該的。商量好了給我個電話。”
“行。”
警長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要走。剛邁出半步,又停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扭過頭來。
“對了,你今天怎麼沒帶你那個搭檔一起來?叫什麼來着——馬特?”
“他在工坊呢。”林遠說,“釣魚這種事,他不太感冒。比起開船出來,他更喜歡蹲在電腦前面拿模擬器釣。”
戴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模擬器?那玩意釣魚能有什麼感覺?”
“體驗一個釣魚的風味吧。”
戴夫搖了搖頭,一臉“這世界我快跟不上了”的表情。他喝了口咖啡,目光掃過碼頭那邊林遠的船,“你那條船不錯。馬特他爸送的?”
林遠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點了點頭。“對,算是一筆訂金。”
“訂金?”
“一把劍。他爸找我定了一把劍,這條船算是預付。”
戴夫挑了下眉毛,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轉身走回烤架那邊去了。
草坪上的人開始散了。有人在收漁具,有人往車上搬東西,還有人站在桌邊端着最後一杯飲料聊天。湯姆·布倫南走過來,手裏拿着文件夾,跟警長並肩站着說話。兩人聊了幾句,朝林遠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說。
麥克站起來,朝林遠點點頭,拿着文件夾往停車場走。鮑勃也站起來,把紙碟扔進垃圾桶,衝林遠揮了下手。
林遠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碼頭邊解開纜繩,跳上船。發動引擎,開到拖車旁邊,架好拖車,收緊綁帶,掛上安全鏈。檢查一遍輪胎和尾燈,然後開車出了停車場,上了公路。
回到工坊是下午三點多。馬特的車停在門口,鐵門開着條縫,通風扇嗡嗡響。林遠推門進去,馬特正坐在辦公區電腦前,屏幕上開着YouTube後臺的數據頁面。
“回來了?怎麼樣?”
“還行。五條,都不小。”林遠把揹包擱在工作臺上,走到辦公區在馬特旁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鮑勃的名片和那張講座安排表,丟在桌上。
馬特拿起名片看了眼。“社區調解員?你釣個魚還能收到這個?”
林遠靠在椅背上,把警長說的捐車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工坊被撬,警長建議捐兩輛巡邏車給轄區分局,換他們增加巡邏班次。他把警長的原話差不多複述了一遍,沒添油加醋。
馬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名片放回桌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
“捐車。他說捐什麼車?”
“二手車就行。車況過得去,能開能跑。分局那邊有捐贈接收流程,捐了之後車上貼捐贈方的標識。”
馬特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林遠。“兩輛車,就算是二手的,也得花錢。車況過得去的那種,便宜的幾千美金一輛,好點兒的奔着上萬去了。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你跟他提了工坊被撬,他就直接說捐車?”馬特皺了皺眉,“這不就是變相的......不交錢不辦事?”
林遠搖了搖頭。“他沒說不捐就不管。他說的是‘最好能捐”,不是“不捐就不管”。分局確實缺錢缺車,這是事實。他給了個解決方案,接不接在我們。”
馬特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腦後。“你覺得捐了有用嗎?”
“不知道。但至少比不捐強。”林遠從桌上拿起那張講座安排表看了眼,又放下,“警長說得對——在這個系統裏,靠打電話解決不了問題。你打報警電話,接線員登記,派單,巡邏車來轉一圈,走了。第二天該怎樣還怎樣。
捐了車,他們拿了東西,欠你個人情,巡邏的時候自然會多往你這邊轉。”
馬特又沉默了。他盯着屏幕上的數據頁面出了會兒神,然後轉過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覺得這事不能光咱們自己扛。”
林遠看着他。
“你想,又不是隻有咱們一家工坊在這片。治安不好,隔壁那些廠子、倉庫,他們都受影響。只不過咱們先捱了一刀。”馬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這事兒應該跟社區說。讓帕特以社區的名義出面捐贈,錢也可以幾家分攤。咱
們出一部分,其餘的問社區裏其他商戶願不願意湊。這樣一來,份子錢均攤,誰也不覺得冤。
二來,以社區名義捐出去,人情比咱們一家出面大得多。分局欠社區一個人情,和欠林遠鍛造坊一個人情,分量不一樣。”
林遠想了想,慢慢點頭。“有道理。我先跟帕特打聽一下治安情況,要是確實需要,就跟他提這個方案。”
“對。你打聽清楚了,咱們再定。錢從工坊賬戶走我沒意見,但要是能拉上社區一起,肯定比單幹強。”
林遠站起來,走到焦炭爐前。爐膛裏的焦炭早就熄了,餘溫還在,爐門摸上去有點燙手。他打開看了一眼,炭灰積了一層,明早得清理。
關上爐門,走到工作臺前拿起筆記本,翻到今天日期那一頁,寫下一行字:“警長提議捐警車,先找帕特確認治安情況,再談社區共同捐贈方案。”
他合上筆記本,把筆擱在桌上。馬特還在辦公區敲鍵盤,屏幕上切到了下一期視頻的剪輯時間線。丹尼爾今天休息,工坊裏就他們兩個人。
林遠走到門口,推開鐵門站了一會兒。停車場對面的山核桃樹林在午後陽光下泛着深綠色,遠處公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站了幾分鐘,轉身回屋,關上門。
馬特從辦公區探出頭來。“晚上喫什麼?”
“冰箱裏有雞腿。照燒雞腿飯。”
馬特比了個OK的手勢,轉回去繼續幹活。林遠從冰箱裏拿出雞腿解凍,開始準備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