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陳琅醒得很早。
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隻老舊的鎢絲燈。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邊是媽媽劉小麗,另一邊剛換了新名字的劉茜茜。
昨晚劉小麗哭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摟着自己的那雙手臂,一直在輕輕發抖。
直到後半夜哭聲才停下,變成了疲憊的嘆息。
一個家庭就這樣碎了。
陳琅心裏沒什麼波瀾。
對他這個擁有成年人靈魂的傢伙來說,這種事見得太多了。
更別說,這是他一早就知曉的事實。
雖然還沒有辦離婚證,但這段婚姻關係已經名存實亡。
他有些心疼劉小麗。
這個把他奶大的女人,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母親。
前世新聞裏,只說這個家庭背景多深,條件多好。
可他親身經歷的,只有一個母親帶兩個孩子的辛苦。
他也有些擔心身邊這個小傢伙。
劉茜茜今天異常的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她早就手腳並用,試圖爬到他身上,開始每天例行的欺負弟弟活動了。
捏臉扯耳朵,還會用小拇指挖他的耳洞和鼻孔。
這一度讓他懷疑,她的小拇指尖特別小,是不是這個原因。
可今天,她只是側着身子面朝他一動不動。
陳琅偏過頭,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能看到她睜着眼睛,長長的睫毛不時會輕輕抖一下。
她在想什麼?
陳琅不知道。
一個三歲的孩子,能理解離婚這麼複雜的概念嗎?
大概不能。
但她一定能感受到,家裏那種驟然轉變的氣氛。
能感受到媽媽徹夜的悲傷。
沒過多久,劉小麗醒了。
她輕輕坐起身,動作裏帶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笑着去親兩個孩子的臉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們。
“媽媽。”
劉茜茜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從陳琅身上跨過去,直接撲進了劉小麗的懷裏。
小臉蛋埋在媽媽的脖頸間,一句話也不再說。
劉小麗的身體僵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着女兒的後背。
“茜茜乖。”
“媽媽在呢。”
陳琅在旁邊看着,心裏嘆了口氣。
看吧。
這就是孩子的直覺。
她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感受到媽媽需要安慰。
或者說,她需要從媽媽那裏汲取安全感。
劉小麗抱着女兒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徹底亮了起來。
“媽媽要去上班了。”
她低聲說,試圖把懷裏的小掛件扒拉下來。
劉茜茜不肯,小胳膊纏得更緊了。
“茜茜,聽話。”
“你跟弟弟在家裏玩,好不好?”
劉茜茜還是不說話,就是不鬆手。
陳琅看不過去了。
他爬起來湊過去,用自己的小胖手去掰劉茜茜的手指。
“媳婦,我們玩。”
劉茜茜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扭過頭,看了陳琅一眼。
但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沒有平時的依賴,只有一種固執的沉默。
然後她又把頭埋了回去,小胳膊勒得更緊了。
沒用。
最終還是姥姥進來,才解了圍。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放開媽媽,媽媽要去上班掙錢,給咱們茜茜買花裙子穿。”
姥姥一邊說着,一邊連哄帶騙,才把劉茜茜從劉小麗身上揭了下來。
劉小麗趁機穿好衣服,臉上帶着歉意和無奈。
匆匆在兩個孩子額頭上各親了一下,就快步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陳琅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媽媽的身影一消失,劉茜茜立刻轉移了目標。
她猛地衝過來,一把抱住了陳琅的脖子,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懷裏。
陳琅感覺自己快要被勒成兩截了。
“媳婦……我……我要喘不上氣了。”
劉茜茜不理他,依舊抱得死死的。
陳琅試着掙扎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只好拖着這個人形掛件,艱難地挪到房間裏的玩具堆旁邊。
“……芭比娃娃。”
他拿起安少康昨天送的禮物,在她眼前晃了晃。
總算有點反應。
她鬆開一隻手拿過娃娃,另一隻手依然勒着陳琅的脖子。
雖然沒有完全解放,好歹能喘口氣。
“玩超人?”
他又拿起自己的紅色披風和眼罩。
這回沒絲毫反應。
陳琅徹底放棄了。
他只能任由她抱着,心裏默默感嘆。
這才三歲,就這麼敏感了。
不哭也不鬧,就是用這種沉默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安。
不愧是處女座。
這種內斂又固執的勁兒,簡直一模一樣。
陳琅心裏哀嚎,自己的脖子真的快被勒斷了。
好在姥姥很快就收拾好了屋子。
“走咯,琅伢子,茜茜,姥姥帶你們下樓玩去。”
劉茜茜終於鬆開了陳琅的脖子,但立刻又抓住了他的手。
小手攥得緊緊的,生怕他跑了。
樓下大院裏依舊熱鬧。
夏日的清晨,大人們還沒去上班,孩子們也精力旺盛。
一羣半大的孩子正圍着一個用磚頭搭起來的簡易火堆,興奮地叫嚷着。
陳琅被劉茜茜拽着湊了過去。
火堆燒得不旺,冒着一股黑煙。
幾個男孩正拿着長長的竹竿,竿子頂上綁着網兜,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專注地尋找着什麼。
“抓到了!抓到了!”
一個男孩興奮地大喊,小心翼翼地把竹竿放下來。
網兜裏,一隻黑色的知了正在徒勞地掙扎。
男孩熟練地捏住知了的翅膀,撕掉,然後直接扔進了火堆裏。
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味道飄了出來。
陳琅看着這一幕,沒什麼感覺。
這就是九十年代初孩子的童年。
簡單,粗暴,充滿了野趣。
他前世小時候也幹過這種事,烤知了,烤螞蚱,味道其實還不錯。
這也就是城裏,鄉下孩子更野。
青蛙,癩蛤蟆,蜻蜓,還有蛇。
主打一個萬物皆能烤。
劉茜茜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小鼻子,拉着陳琅往旁邊走。
她對這種黑乎乎奇形怪狀的蟲子,一點興趣都沒有。
“喵~”
一聲軟糯的貓叫,吸引了院子裏所有孩子的注意力。
鄰居家的一個大姐姐妞妞,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抱着一隻小白貓走了出來。
那是一隻很漂亮的獅子貓,毛髮雪白,眼睛一藍一黃,像兩顆不同顏色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