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開進廠房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快一點了。
陳正熄火,拔鑰匙,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心跳終於正常了。
畢竟第一次撞…不是,開那麼高的“減速帶”,誰不慌?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沓美金,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
女人(男人)幹多了,你會覺得膩歪!
錢看多了,你會覺得真TMD的好看。
他推開車門,走進廠房。
車間裏那股機油和鐵屑混合的味道,現在聞着反而讓他安心。
然後他看見光頭和凱申蹲在角落裏。
兩個怪獸苦工坐在地上,背靠着牆,三根手指頭絞在一起,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嘴裏發出悶悶的“咕咕”聲。
聽見腳步聲,兩個腦袋同時轉過來。
“咕!”光頭站起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跑到陳正面前。
“咕咕咕!”凱申也跟上來,兩隻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表情看上去有點怎麼說呢—有點委屈?
陳正一怔,然後反應過來:“你們說,原材料沒有了?”
兩個苦工使勁點頭。
光頭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成品區,又指了指材料區,然後雙手一攤——這個動作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但意思很明確:沒料了,幹不了活了。
陳正定睛一看。
成品區的地上,整整齊齊碼着一摞一摞的槍管,銀灰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過去,蹲下來數了數。
一根,兩根,三根……
48根。
清一色的斯捷奇金APS槍管,每一根都做了深孔鑽、擴孔、鉸孔、拉膛線,內壁光滑得能當鏡子照。
陳正拿起一根槍管,掂了掂,又放下。
他走到材料區,拉開鋼材架的簾子。
空了。
自家料子本來就少,畢竟沒生意了,進那麼多料子幹什麼?
當時困難的時候還想着賣料子呢。
光頭和凱申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個歪着頭看他,一個仰着臉看他,嘴裏“咕咕咕”地叫,像是在問:老闆,怎麼辦?
陳正想了想,蹲下來,跟它們平視。
“行,你們先休息。”
他指了指機器旁邊那塊空地,“今天就幹到這兒,明天再說。”
光頭和凱申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點頭:“咕!”
兩個苦工搖搖晃晃地走到機器旁邊,找了個牆角,直接往地上一躺。
光頭側着身子,把腦袋枕在胳膊上;凱申仰面朝天,三根手指頭搭在肚子上,嘴微微張着,發出細細的“咕——”聲,像是打呼嚕。
陳正看了它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這倆東西睡覺的樣子,跟他老家養的那條土狗一模一樣。
說完,他轉身走進廠房,把門鎖好,找了個角落的破沙發,躺下來。
沙發上的彈簧有一根斷了,硌得後背疼。
他把外套脫下來墊在底下,勉強舒服了點。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怪獸工廠的APP還在,圖標上那個綠色皮膚的獠牙怪獸瞪着眼睛看他。
他點開APP,界面跳轉。
【怪獸工廠 Lv.1】
地區影響力:12
金幣:0
怪獸工人:2/20(一級最多可召喚20名!)
【可召喚怪獸】
一級怪獸苦工:1000金幣/只(加工精度+10%、加工速度+10%)
(提示:提升工廠等級,可解鎖更多怪獸種類)
他翻到另一個頁面,看到一個【地區影響力】的說明。
地區影響力:通過工廠生產的產品在當地市場流通、被使用、被認可,即可提升地區影響力。影響力達到1000時,工廠可升級至Lv.2,解鎖更多怪獸種類和建築。
他腦子裏轉得飛快。
原材料沒了。
沒有鋼材,他什麼都幹不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得想辦法搞料。
他關掉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但睡的不踏實…
畢竟…一晚上賺8000多美金,誰能睡得着?
當然對土豪那沒得說。
第二天。
陳正被手機鬧鐘吵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廠房西邊的破窗戶裏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條紋。
空氣裏有一股灰塵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聞着像他爹以前工作服上的味道。
他坐起來,腰痠背痛,脖子像是被人擰了一宿。破沙發的彈簧硌得他後背青了一塊,他伸手摸了摸,嘶了一聲。
光頭和凱申已經醒了。
兩個苦工站在機牀旁邊,光頭在擦那臺德瑪吉DMU 60的導軌,凱申在給哈斯VF-2的主軸加潤滑油。
它們幹活的時候很安靜,動作輕手輕腳的,像是在照顧自己的孩子。
看見陳正醒了,光頭放下抹布,小跑過來,遞給他一杯水。
“咕。”
媽的!!
有這樣的員工簡直太好了…
真的,國內那幫工人每個月拿着4800,每天加5塊錢午餐補助,加工20一小時,還那麼挑,就不能跟怪獸苦工學學嗎?(狗頭保命。)
“謝了。”他把杯子放在地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人的名字:喬根。
喬根,溫嶺人,1995年來敘利亞,在當地找了個老婆,老丈人是德拉市一個小鋼廠的老闆,廠子不大,一年產量也就1萬噸出頭,但在這裏,已經能排得上號了!!。
陳正家欠的物料錢,主要就是欠喬根的。
尾款還剩下大約1600美金。
但喬根這人厚道,工廠發生事情後,從來沒堵過門、沒催過債,反而還打過兩次電話,問他爹的病情怎麼樣了,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話聽着暖,但陳正知道,人家也不容易。
鋼廠的生意現在也不好做,政府軍隔三差五來“徵用”鋼材,給錢?
給個條子就不錯了。
搶劫從來不是土匪的專屬。
陳正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了。
“阿正!”喬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口音的普通話,嗓門大得像在喊山,“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
“喬叔。”陳正笑了笑,“沒什麼大事,就是尾款你讓人來拿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哎呀,你這孩子。”
喬根的聲音軟下來,“不着急不着急,你爹現在在醫院,花錢的地方多着呢,你先拿着用,我這兒不着急。”
“喬叔,錢肯定要給,你也不容易,我還有點事想麻煩你。”
“你說。”
“我需要點貨,45號鋼無縫管,還有外徑25毫米、壁厚4毫米的40Cr合金鋼棒料,各1000斤。”陳正把昨天晚上想好的規格報出來。
這些規格是他翻了半宿腦子想出來的,32毫米外徑的45號鋼無縫管,正好做馬卡洛夫PM和斯捷奇金APS的槍管毛坯;25毫米的40Cr棒料,做套筒和槍身。
這些都是標準規格,鋼廠一般都有現貨,不會引起懷疑。
在敘利亞,蘇聯武器比較常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阿正,不是喬叔不幫你。”他的聲音壓低了,“這料,我給不了你了。”
陳正一怔:“怎麼了?”
“鋼廠的產出被政府軍截留了。”
喬根的聲音更低了些,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疲倦,“這個月開始,軍方的人就來說,所有產出,不管是圓鋼、棒料還是無縫管,一律不允許外流,全部拉到大馬士革的軍工廠去。”
陳正握着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1000斤也不行?”
“1000斤?”
喬根苦笑了一聲,“阿正,別說1000斤,就是100斤我也拿不出來,現在廠裏連根螺絲釘都出不去,門口一個排的武裝人員,24小時守着。我老丈人急得頭髮都白了,但能怎麼辦?這年頭,跟拿槍的人講道理?”
陳正沉默了。
喬根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阿正,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局勢不對勁了,這幾天德拉市的空氣裏全是火藥味,我感覺要打仗了!”
“我喬叔別的本事沒有,保命的嗅覺還是有的。我打算這幾天就走,帶着你阿姨和孩子,先去黎巴嫩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說。”
陳正心裏一沉:“喬叔,你要走?”
“不走怎麼辦?”
喬根的聲音裏有一種認命的平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阿正,你也小心點。你那個廠子,四臺好機器,多少人眼紅着呢。我怕到時候真打起來,你的場子也得倒黴。”
“我知道了,喬叔。”陳正說,“謝謝你。”
“謝什麼,都是中國人,在外都不容易。”
這話倒是是的,雖然說在外要警惕老鄉,但很多人乾的又不是違法勾當,還是有願意拉一把手的。
有時候只能說,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你剛纔說尾款,我讓人下午去拿。”
“行。”
“阿正。”喬根忽然又叫了他一聲。
“嗯?”
“你要是實在缺料,我介紹個人給你。”
喬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陳正幾乎要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才能聽清,“這個人貨比較雜,價格也便宜,但他背景比較複雜,常年混跡在黎巴嫩貝卡谷地,你跟他打交道,自己多個心眼。”
“等一下,我把他電話和名字發給你。”
“行,謝謝喬叔。”
“還有——”喬根猶豫了一下,“阿正,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麼,但你記住一句話:命比錢重要。”
電話掛了。
陳正盯着手機屏幕,過了大概十幾秒,一條短信彈進來。
【阿卜杜勒·卡裏姆,+961 3×××××××。說是德拉市的馬哈茂德介紹的,他就知道了。】
陳正把短信看了一遍,記下號碼,然後把短信刪了。
他叼着一根菸,沒點,腦子裏轉得飛快。
命比錢重要?
可喬叔,沒錢,命都是賤的啊!
政府軍截留鋼材,說明他們在備戰。備戰,說明局勢真的要惡化。
局勢惡化,說明——說明槍的需求會更大。
亂世裏,什麼都可以沒有,但槍不能沒有。
這是生意。
天大的生意。
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德拉市的早晨,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白花花的,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樓房上,照在那些彈孔累累的牆壁上,照在那些灰撲撲的街道上。
遠處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楚。
一輛皮卡從街上開過去,車斗裏坐着幾個年輕人,手裏舉着一面旗幟,上面寫着阿拉伯語的標語。
陳正看着那輛皮卡消失在街道盡頭,心裏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地方,真的要亂了。
亂世出英雄。
也出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