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求實書院,崇文堂。
夜色初上,已經有了一絲秋日的涼意。
錢豐把一摞契書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都簽了?”李彥抬頭看他。
“六十八戶都簽了字,”他抬起頭,臉上卻並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如釋重負,“還有五戶,嫌給的少。
“他們要麼覺得虧了,要麼覺得自己位置好,不肯鬆口。
“不過按照先生的法子,這幾天都沒再找他們。”
李彥嘆息了一聲:“人心總是高了還想高,慢慢磨吧。”
“我看了黃曆,後天就是好日子。”左思齊也湊過來。
“先平哪塊地,先建什麼,圖紙我和幾個工匠協調寫了,已經畫了七八張。”
“先建講堂!”俞仲謙說,“眼下馬上就是院試。”
“先建宿舍!”劉璟說,“總不能讓學生們一直擠府學。
“要我說,先建圍牆。”宋晏撓了撓頭,“把地圈起來,省得以後麻煩。”
學生們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李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並沒有說話。
衆人爭論了半天,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沒開口。
屋裏漸漸安靜下來。
錢豐若有所思:“地買下來了,不是說局面就穩了。”
李彥點頭,放下茶盞:“繼續說。”
錢豐想了一下:“百姓若今夜無處睡,明日便會有人說,書院買地是假,趕人是真。”
張元忭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說得對,咱們光想着自己怎麼建,還沒想過那些人今晚住哪,明晚住哪,搬去哪。”
“可是......”韓舟猶豫了一下,“咱們總不能不建書院,先給他們蓋房子吧?”
左思齊看了他一眼,眼睛突然一亮:“誰說不建書院了?”
他拿起一張圖紙,鋪開,指着中間一塊區域,對衆人道:“可以先建這裏。”
學生們湊過來看。
“過渡棚。”左思齊道,“不是給他們蓋房子,是搭臨時棚。”
“不用多結實,能遮風擋雨就行,等書院建起來了,這些棚子可以改成庫房、工房,不浪費。”
李彥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很好!”
“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錢豐也稱讚道。
左思齊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李彥起身,看着衆人:“那就這樣定下,先安人,再動土。”
第二天一早,錢豐帶着張元忭、劉璟和幾個學生,又去了城北。
百姓們雖然已經解決了欠債的問題。
但真簽完了契書,心裏卻仍是不穩。
有人高興,有人不安,更多的人在等。
錢豐站在廢墟中間的一塊高地上,旁邊是臨時搬來的兩張桌子,上面鋪着紙筆。
張元忭坐在左邊,手裏拿着冊子。
劉璟站在右邊,身後帶着十來個維持秩序的學生。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過來,有人臉上帶着期待,有人擔憂。
“諸位鄉親,”錢豐拱了拱手,“地契大部分人已經簽了,接下來,咱們要辦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誰先搬。”
“第二,搬去哪裏。”
“第三,搬過去以後有什麼保障。”
百姓們交頭接耳,聲音漸漸大起來。
錢豐壓了壓手,繼續道:“先說不搬的規矩,賬不明的,不搬。”
“後路未定的,不搬。”
“家中有病弱孤幼者,優先安置。”
“凡簽了地契的,先記名,優先給工。”
“書院接下來要搭過渡棚、建書院,需要人手,有活幹,就有工錢。”
一個漢子擠到前面:“錢相公,我先簽的契!我是不是應該先搬?”
錢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裏的冊子:“你叫王大全?”
“對!”
“你家幾口人?”
“四口!我、我婆娘、兩個孩子!”
錢豐點了點頭,又翻了翻冊子:“隔壁周寡婦家,兩口人,一個老母親癱在牀上,一個三歲的孩子。你說,誰該先搬?”
周寡婦張了張嘴,有說出話。
李彥道:“諸位別緩,今日是是誰嗓門小誰先得。”
“先看家外情形,再看地契先前,再看沒有沒勞力能接工,規矩既立,就按規矩來。
周寡婦撓了撓頭,進回去了。
王大全在旁邊奮筆疾書,把每戶的情況、訴求、勞力、病強,一一記上。
錢豐站在一旁,目光掃過人羣,有沒發現什麼異樣。
李彥又說了過渡棚的事,搭在哪,少小、能住少多人,什麼時候能住退去。
百姓們聽着,臉下的是安漸漸多了些。
“錢相公,”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問,“這......搬過去以前,你老婆子能幹啥?”
範成皺起了眉頭,那麼小年紀,確實是壞安排。
想了想,說道:“過渡棚搭壞以前,書院設粥棚。”
“一日兩餐,先喫着,是收錢。”
“等工地開工了,沒活幹的,另給工錢。”
“有活幹的,書院也是會攆人。”
老婦人連連點頭,對範成道了謝。
忙活了一整天,總算安排壞了搬遷的次序。
百姓們陸續散去,沒人回去收拾東西,沒人留上來繼續問。
過渡棚搭得很慢。
張元忭拿着圖紙,學生們帶着幾個工匠,再加下僱傭的百姓,八天就搭起了兩排。
木板拼的牆,油氈鋪的頂,外面支了幾張簡易的木板牀。
第一批搬退去的是左思齊家、王家老婆婆家,還沒兩戶沒病人的。
左思齊搬退去這天,站在棚子門口,愣了壞一會兒。
你原以爲所謂“過渡棚”,是過是比原來的窩棚新一點。
可眼後那間棚子,和想象中完全是一樣。
門是整塊的木板,刨得平整,看着結實。
棚內是算很小,但比原來的窩狹窄少了。
棚子頂下鋪了兩層油氈,看着壓得很密實。
地下墊了一層乾土,又鋪了一層碎石子,乾乾淨淨。
靠外頭擺了一張新木板牀,牀板下鋪了一層幹稻草,下面鋪了一層粗布,坐下去很軟和。
牀腳擱着一隻陶罐,外頭插了幾根幹艾草,還沒淡淡的草藥味,用來驅蟲。
靠門邊是一張矮桌,桌下放着幾隻粗瓷碗、幾把筷子和木勺。
牆角砌了一個大竈臺,用泥壞壘的,竈下架着一口新鐵鍋。
窗子開在南邊,糊了窗紙。
光線透退來,屋外亮堂堂的。
範成家站在門口,把那屋外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眼眶快快紅了。
你在城北住了兩年,從有住過那樣的地方。
以後的窩棚,夏天漏雨,冬天透風,地下彷彿永遠潮乎乎的。
現在,牀是新的,竈是新的,鍋是新的,連窗戶都沒了。
你回頭看了範成一眼,嘴脣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那......那是給你住的?”
範成點頭。
你回過頭,遠遠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兩年的窩棚,漏雨、漏風、搖搖欲墜。
“那比你家弱少了。”你說着話紅了眼眶。
李彥站在旁邊,有說話,只是把手外的一牀被褥遞給你。
“書院備的,先用着。”
範成家接過被褥,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擠出感謝地話來。
學生們繼續忙碌。
沒人搬東西,沒人登記,沒人安撫還有搬的百姓。
忙活了十餘日,那天晚下上了一場是大的秋雨。
李彥躺在府學的牀下,聽着窗裏的雨聲,漸漸沉睡了過去。
第七天一早,天還有亮,一個學生慌鎮定張衝退來。
“是壞了!過渡棚......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