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一閃而過,像冬天的閃電,很快,很亮,然後消失了。谷主任低下頭,把煙掐滅,沉默了很久。
“股票?”他問,聲音很輕。
趙振國硬着頭皮說:“對,股票。找老百姓集資,發股票,老百姓買了,就是股東。廠子賺了錢,給他們分紅。這樣既解決了資金問題,老百姓也能得點實惠。”
谷主任抬起頭,“你從哪兒聽來的?”
趙振國沉默了一瞬,從哪兒聽來的?
“谷主任,其實股票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一百多年前,洋務運動那會兒,輪船招商局就發過股票。老百姓搶着買,股價翻了一倍多。咱們現在搞,不過是以史爲鑑。”
這支股票算是龍國的第一支股票。
谷主任抬起頭,眼睛裏那道光更亮了。
這事情,他也聽說過,那是1872年,李鴻章辦的。每股一百兩白銀,總額一百萬兩。買辦、鹽商、外國商人都搶着買。
谷主任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趙振國,望着窗外。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又點了一支菸。他抽了半支,忽然笑了。“你小子,知道的還不少。”
趙振國沒說話,他實在是不敢說了。
剛纔他提到了洋務運動,這要是趕上早幾年還在文運的時候,這種話可是要挨批鬥的。
趙振國沉默,谷主任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行,振國,你先回去。這事,我再想想。”
——
谷主任是個認真的人。他聽了趙振國的想法,沒有急着下結論,而是託人從京大請了幾個經濟學教授,開了一個小型的研討會。會議室不大,坐着四五個人,都是經濟學界有些名頭的。
谷主任把廠裏的情況說了一遍,又把股票的想法說了。
教授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谷主任讓大家放開了,大膽地說。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開口了。“你這個想法,很大膽。但我認爲,可行。”
老教授站起來,走到小黑板前,畫了一個簡單的圖。
“股票這個東西,不是資本主義的專利。一百多年前,輪船招商局就搞過。老百姓認購踊躍,股價翻了一倍多。這說明什麼?說明老百姓手裏有錢,也願意投資。關鍵是,你得讓他們相信,投了錢能賺回來。”
另一個教授也開口了。“現在國家搞改革開放,資金短缺是普遍問題。銀行的錢不夠用,財政的錢不夠分。股票這條路,值得試一試。”
第三個教授說得更直接。“谷主任,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沒錢,什麼都幹不成,這種情況,不搞股票,還能搞什麼?等上面撥款?等到猴年馬月去?”
教授們越說越熱鬧,一個比一個支持。有人翻出輪船招商局的史料,說當年那支股票是怎麼發的,老百姓是怎麼搶的,股價是怎麼漲的。
有人算了一筆賬,說如果發十萬塊錢的股票,按十塊一股,就是一萬股。老百姓買得起,廠裏也能解燃眉之急。
谷主任聽得頻頻點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會議結束的時候,谷主任握着老教授的手,說了好幾遍“謝謝”。
教授們非常嚴謹,會後三天還給谷主任出了一份可行性分析和投資收益分析,看的谷主任是大喜過望,準備擼起袖子大幹一場了。
可谷主任沒想到,真正的麻煩不在外面,在內部。
寶鋼的高層管理會,開得比任何一次都艱難。
谷主任把股票的事一說,會議室裏就炸了鍋。反對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股票?那是資本主義的東西!咱們搞社會主義,怎麼能搞股票?”、
“萬一出了事怎麼辦?老百姓買了股票,廠子賺不了錢,他們找誰去?找咱們!到時候,麻煩大了。”
......
谷主任耐着性子解釋,可那些人根本聽不下去。
除了陳繼民,竟然無人支持他的這一想法。
有人拍着桌子說:“輪船招商局是李鴻章搞的!李鴻章是什麼人?賣國賊!他的東西能學嗎?可別忘了《馬關條約》!”
還有人跟着說:“停產也比出事強。停產是暫時的,出事就是大事。”老李沒說話,但一直搖頭。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沒結果。
谷主任的臉越來越沉。
這幫人,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全是來潑冷水的。
幸好有陳繼民支持,要不然他簡直就是孤軍奮戰。
——
更麻煩的是,消息走漏了。
谷主任去開會,都有人調侃他,異想天開,到時候萬一不賺錢,怎麼給股民們交待,難道把寶鋼給折價賤賣了不成!
谷主任心裏異常地堵,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坐了一下午,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
他看着桌上那些文件,那些催款的報告和申請,心裏越發憋屈。
教授們支持,沒用。內部反對,外部議論,說什麼的都有。
他拿起電話,撥了祕書的號碼。“你通知趙振國同志,讓他儘快來一趟。”
趙振國推門進來的時候,谷主任正靠在椅背上發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趙振國坐下。谷主任看着他,半天沒說話。然後他嘆了口氣。
“振國,你那個主意,教授們還挺支持的,還有數據支撐,但是內部反對。外面也有人在議論。這事,怕是搞不成了。”
趙振國:...
還好,不算太意外。
不過,以谷主任的級別,不應該啊。
谷主任又嘆了口氣。“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廠裏是真缺錢,可股票這條路,走不通。”他看着趙振國,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振國,這個主意是你出的。你當初出這個主意,是不是怕我找你化緣?”
趙振國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谷主任笑了,笑得很苦。“我知道。你小子,手裏有點錢,怕我開口。所以出了這麼個主意,想讓我找老百姓集資,別找你。”
他頓了頓,“行,我不找你化緣。那你也得幫我出個主意。這股票,到底怎麼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