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上前將那份《批準離婚通知單》拍在了他的辦公桌上,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公章上,聲音冷得能掉冰碴:
“張副主任是吧?麻煩你給解釋解釋!這個批準我們夫妻離婚的通知,還有這個章,是怎麼從你們這兒出去的?”
張副主任被拍桌子的動靜嚇了一跳,扶了扶眼鏡,疑惑地拿起那份通知單仔細看了起來。
本來還想發脾氣,可看着看着,他的臉色變了,額頭開始冒汗。
“這…這不可能啊!”他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驚愕和慌亂,“我們最近根本沒有受理過姓趙和姓宋的離婚申請!更不可能下發這種通知單!這…這公章…看着像,但仔細看…這印泥顏色好像不太對,邊框的清晰度也…也有問題!這是僞造的!”
其實他看着那章挺真的,但他此時哪裏敢認?對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好惹!
“僞造的?”王新軍上前一步,逼視着他,“張副主任,你看清楚了!這要是僞造的,那這僞造水平可不低!而且這東西是通過正規渠道轉到我們單位手裏的!你們辦公室的公文管理是怎麼做的?公章是怎麼保管的?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能讓人仿冒了?”
王新軍一連串的質問,句句敲在要害上,語氣嚴厲。
張副主任汗如雨下,臉都白了:“同志!這…這......我…我馬上查!馬上查!公章一直都是鎖在保險櫃裏的,只有我和主任有鑰匙…使用都有嚴格登記…這…”
他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這不僅僅是僞造公文,還涉嫌盜用或仿冒國家機關公章,是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爲!
可是這事兒誰幹的啊?圖啥啊?難道是那個叫什麼宋婉清的外面有人了?姘頭乾的?
“查?”趙振國冷笑一聲,“當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張副主任,我告訴你,這件事沒完!不僅你們內部要查,我看,還得請公安局的同志介入調查了!僞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這是什麼性質,你應該清楚!”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又傳來一個聲音:“怎麼回事?吵吵什麼呢?”
一個年紀更大些、幹部模樣的人聞聲走了進來。
張副主任像看到救星一樣,連忙拿着那份僞造文件過去,低聲急促地彙報情況。
那人聽完,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接過文件仔細看了看,手都有些抖了。
他走到王新軍和趙振國面前,態度極其誠懇甚至帶着惶恐:
“兩位同志,我姓李,是他的上級。發生這樣的事,我們深感震驚和愧疚!這是我們管理上的重大失誤!請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立刻封存所有相關文件和印章,徹底清查近期所有經手人員和記錄!”
王新軍冷哼一聲:“最好如此!這件事,我們會盯着!如果查不出個結果…”他沒把話說完,但意味不言而喻。
趙振國看着眼前這兩位慌了神的幹部,心中的怒火稍緩,但疑慮更深。
看他們的反應,不像是在演戲,似乎真的不知情。那這僞造的文件和公章,來源就更蹊蹺了。
從區革委會那間壓抑的辦公室出來,兩人坐進車裏,一時都沒有說話。
王新軍煩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盤,罵道:
“媽的!查!必須一查到底!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敢玩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他顯然被這種卑劣的手段氣得不輕。
趙振國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新軍哥,你說…這事兒,會不會跟季家還有關係?”
王新軍正在氣頭上,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搖頭否定:
“不能吧?季家現在都那樣了,樹倒猢猻散,主要人物全在裏面蹲着等着判呢,誰還有這個心思和能力搞這種鬼?再說了,搞你離婚對他們有啥好處?純粹噁心人?這也忒埋汰了!”
趙振國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抽着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車窗邊框。
“新軍哥,”趙振國掐滅了菸頭,做出了決定,“廠裏沒什麼急事的話,我想請個假......”
“你幹嘛去?”王新軍問道,隨即反應過來,“去找弟妹?”
“嗯,”趙振國點點頭,眼神裏帶着一絲擔憂,“我去她學校看看。這事兒雖然肯定是假的,但我怕萬一有什麼風言風語傳到她耳朵裏,或者…那幫人還有別的下作手段。”
王新軍理解地拍拍他肩膀:“應該的!去吧!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我!”
吉普車在學校門口停下,趙振國輕車熟路地朝着宋婉清所在的實驗室教學樓走去。
媳婦兒的課表,他背的可熟了。
剛走到樓前的林蔭道,遠遠就看到實驗樓門口似乎圍了一小圈人,指指點點的,像是在看什麼熱鬧。
趙振國心裏微微一緊,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擠進人羣,眼前的一幕讓他瞳孔驟然收縮,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實驗室門口,一個穿着筆挺的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亮、戴着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正手捧着一大束在這個年代顯得極其扎眼、甚至有些“資產階級情調”的塑料花,攔在了正要出門的宋婉清面前!
宋婉清抱着幾本書,臉色尷尬又無奈,試圖從旁邊繞過去,卻被那男人再次擋住。
那男人臉上帶着一種自以爲深情的笑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看熱鬧的人聽清:
“婉清同學!請你再考慮考慮我的提議!我是真心的!你看,現在風氣不同了,提倡解放思想,追求真正的愛情和幸福!你跟那個趙振國,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一個整天跟機器打交道的工人,怎麼能理解你的學術追求和精神世界?他只會拖累你!”
他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花,繼續“深情款款”地表白:“跟我在一起吧!我可以給你提供更好的平臺和未來!只要你點頭,畢業分配,甚至以後出國深造,都不是問題!何必把自己綁在一個沒有共同語言的婚姻裏呢?”
周圍的學生們竊竊私語,有看熱鬧的,有羨慕那束塑料花的,也有對那男人話裏貶低工人身份表示不滿的。
宋婉清氣得臉頰緋紅,語氣冰冷地反駁:“沈衛東同志!請你放尊重一點!我和我愛人感情很好,他的工作我很支持,也很敬佩!不需要你來評價!更不需要你提供的什麼‘平臺’!請你讓開!”
但那個叫沈衛東的男人顯然不死心,依舊糾纏不休。
趙振國看着這一幕,原本因僞造文件而積壓的怒火,此刻如同被澆了一桶油,轟地一下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