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甲的行動能力還是很強的。
蘇澤如今兼任學院學士,也就是翰林院的一把手。
一句之中,初他都會抽出半天,來翰林院處理事務。
好在翰林院的日常事務不需要他主持,這半日一般就是處理一些特殊的公務,以蘇澤的能力也能處理好。
三日後就是蘇澤來翰林院處理公務的日子,陳行甲向書辦通了氣,請見蘇澤。
一般翰林要見蘇澤,肯定還要等上一些時間,畢竟蘇澤如今官至吏部尚書,處理的公務很多,如果每一個求見的人都見,那就不要工作了。
一般來說,這些人書辦那邊就會被篩選,書辦會收下他們帖子,上面寫上需要面見蘇澤的事情,然後等蘇澤看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見。
但是陳行甲是上一科的狀元,狀元和其他翰林又是不一樣的。
書辦熱情地讓陳行甲稍待片刻,過了一會兒就笑着說道:
“狀元郎有請,蘇學士要見你。“
陳行甲連忙站起來,好好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跟着書辦走入蘇澤的公房。
“弟子拜見學士。”
陳行甲明白,最近都察院又重申了海瑞的政策,禁止胡亂稱呼官員。
陳行甲明白蘇澤是最講究規矩的,也很支持右都御史王用級的工作,這是正式場合,所以他不稱呼“恩師”,而是稱呼蘇澤的職位。
但是在自稱的時候,又用“弟子”,表明瞭他和蘇澤的師生關係。
蘇澤爲官多年,聽出行甲的意思,他還是滿意陳行甲這點“小巧思”的,畢竟做官就是做人,能在稱呼上用心,說明陳行甲待人接物沒問題。
身爲狀元,又是自己的弟子,只要做人沒問題,那日後必能擔大任。
陳行甲談起了自己的想法,說道:
“弟子近日整理奏疏,看到工部有籌建化肥廠的奏議。其中提到硫酸銨、磷肥等物,皆能助農增產。
“弟子想,這化肥之事利國利民,若能參與其中,既可學實務,亦能爲日後施政積些經驗。故斗膽請學士准許,讓弟子去這化肥廠任職。”
蘇澤放下手中的筆,看向陳行甲,問道:
“你爲何想去那裏?翰林院清貴,編修亦是正途。”
“化肥廠雖屬工部,卻是新設的衙門,諸事草創,且與商賈往來甚多,並非尋常官署。
陳行甲說道:“弟子出身農家,深知田畝之事關乎民命。化肥若能推廣,實爲社稷之福。”
“弟子在翰林院讀書雖好,卻覺紙上得來終覺淺。”
“觀政同年皆在各部忙碌,弟子亦想早些做些實事。如果能去化肥廠,便能親歷建廠、生產、推廣諸環節,所學必比埋頭故紙爲多。”
蘇澤微微點頭說道:“你有此心,甚好。”
“這件事其實工部已經定下來了,工部營繕司郎中萬敬會出任化肥廠總辦,主持化肥廠的事務。”
聽到這裏,陳行甲一驚。
要知道,這位萬敬萬郎中,也是蘇師的好友。
如今京郊的衆多工廠,基本上都是萬敬主持建造的。
由萬敬擔任總辦,足見朝廷對於化肥廠的重視。
蘇澤說道:
“爲什麼由萬郎中出任總辦,你明白朝廷的意思嗎?”
陳行甲搖頭。
蘇澤說道:
“這座化肥廠只是第一座,日後朝廷要在各省乃是各府都建立化肥廠,所以這家廠只是試點。”
“你的職位,可以去化肥廠當個襄理。”
陳行甲聽完,被朝廷的宏偉藍圖驚訝到了。
各省乃是各府都建立化肥廠!?
如果那樣,大明的糧食產量,將要達到什麼恐怖的數量級!?
蘇澤心中微微嘆氣。
他在工部的兩名好友,郎中傅順去四川掛職修建鐵路去了,萬敬則要主持化肥集團的建設,兩人其實都在競爭工部侍郎的位置。
可工部侍郎只有一個缺額,昔日好友爲了職位競爭,蘇澤心中也有些不好受。
還是工部的職位太少了,掌管大明水利、營建、工業的超級大部,留給萬敬和傅順這樣人才的上升通道只有一個位置,足可見這條工業升遷路線的困難。
不過這些話,都不是和陳行甲這個官場新人說的。
蘇澤又談起了化肥廠的事情。
“這化肥廠的情形,你可知其詳?”
陳行甲說道:“弟子只從奏疏中略知一二。知是工部爲推廣化肥而設,旨在降低肥田粉價格,以惠農戶。”
蘇澤說道:
“你所知不全。這化肥廠雖是工部下設,股權卻複雜得很。其中有大股來自武清侯世子李文全,他出了十萬銀元,又拉來了三賢王,即順義王黃臺吉、琉球國主尚元、滿剌加國主鄭懷遠。”
“他們三家合投了六千銀元。此外,工部以技術,地皮及部分官帑入股,佔了大頭。”
“故此,這廠子名義上歸工部管轄,實則由多方共治。”
“萬郎中任總辦,負責建設和運營;李世子和三賢王也有股份,也要監督,確保股東利益。”
“你這襄理,夾在幾方之間,既要協理廠務,又須平衡各方訴求,絕非易事。”
陳行甲聞言,神色肅然,說道:“股權竟如此複雜?弟子原先只道是純然官辦。”
蘇澤說道:“若是純然官辦,反倒簡單了。如今朝廷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實業,尤重勳貴、藩王投資。”
“這件事本來是李世子牽頭的,這是武清侯老人家的想法,技術上也是他親自找的陶學士。”
“三賢王有渠道,順義王可協助在草原尋鉀礦,兩位國主能調動南洋船隊運鳥糞石。
“工部則以陶學士弟子陶勘博士的技術入股,負責生產工藝。”
“這般安排,是爲集各方之長,速成其事。然權責交錯,利益糾葛,難免生出摩擦。”
陳行甲沉思片刻,說道:“弟子明白其中艱難。然正因如此,更覺值得一試。若能在此等複雜局面中學得協調、經營之道,日後無論治一縣、督一府,皆有益處。”
蘇澤臉上露出讚許之色,年輕人就是要有這個勇氣,反正他們還有試錯的機會。
蘇澤說道:
“你能見及此,足見眼光不淺。”
“不過,我須再問你幾事。其一,你可知化肥生產之難?並非買了機器便能成事。”
“陶勘博士雖已試成小規模製氮法,但放大至量產,仍需攻克高溫高壓容器之險。萬一反應釜爆炸,傷人毀物,你作爲襄理,如何應對?”
陳行甲說道:“弟子雖不懂工技,但可依規程辦事。建廠之初便須嚴定安全條則,日常巡檢、工匠培訓皆不可鬆懈。”
“若遇險情,首重救人止損,而後查因追責。弟子願向陶博士及老工匠虛心請教,逐步瞭解技術關竅,不求精通,但求管理時不至盲人摸象。”
蘇澤滿意地說道:
“制度先行,能明白這一點確實不錯。”
蘇澤又問:“其二,股權複雜,利益訴求不同。股東求利,需要及時分紅,工部求功,要的是化肥普及農業增產。若這幾方意見相左,你當如何?”
陳行甲思考了一下說道:
“弟子以爲,此事還是應該協商。”
“股東求利,然化肥價高則農人不購,何利可言?故唯有擴大產量、降低成本,利方可持續。”
“工部求增產,亦需價廉物美之肥,但是這天下的化肥廠,不可能全部都由朝廷出資建立,良好的分紅制度才能吸引民間投資。”
“故此,雖側重不同,實則皆需廠子辦成辦好。弟子作爲襄理,遇爭議時當以此大局爲重,陳述利害,促成共識。”
蘇澤更加滿意了。
能考上狀元,果然能力不凡,陳行甲這個回答,足以說明他是有大局意識的。
蘇澤點頭繼續問道:“其三,此廠設在城外,遠離京師繁華。你一去,便需常駐廠區,奔波於工坊農田之間,辛苦倍於翰林院。”
“且這襄理並非正式官缺,只能算·差遣,考成、升轉皆無定例。你可能耐得寂寞,不計較一時得失?”
陳行甲正色道:“弟子寒窗十載,非爲圖清閒。實事本多艱辛,若能成事,便值得。”
“至於前程,弟子相信朝廷自有公論。弟子聽說前任狀元張大人自請爲夷陵知州,開設夷陵輪船局,那可要比在京郊擔任襄理辛苦多了。”
“弟子不敢比肩先賢,但願效其務實之風。”
蘇澤聽完,終於露出滿意笑容,說道:“好。既然你決心已定,我便與工部王侍郎打招呼。”
“不過本官還是有幾句話要說,要讓百姓用肥,最重要的還是效果,生產的東西不好,化肥自然賣不出去,生產質量是最重要的。
“這些年風調雨順,常平倉中的糧食都堆滿了,所以這不是個急於求成的事情,需要下死功夫。”
“京郊化肥廠不是爲了一廠的產量,而是要總結出技術規範,給日後地方化肥廠做一個範式。
陳行甲躬身道:“弟子謹記教誨。”
蘇澤又道:“還有一重干係你須留意。李文全是武清侯世子,身份特殊,三賢王更是藩國君長。與他們打交道,要不卑不亢,持禮守分。”
“你代表工部襄理廠務,非其家臣幕僚,公事公辦即可。若有非分請託,可直言制度不許,可以來吏部找我。”
陳行甲說道:“弟子明白。必以朝廷法度爲依歸。”
蘇澤站起身,從案頭取出一份文書,說道:
“這是本官所寫的化肥產業綱要,是準備化肥廠建設完畢後,請求在各省分設化肥廠的計劃。”
“萬郎中說,日後化肥就和鐵路一樣,是民生的基礎工程,這座京郊化肥廠只是開始。”
“你眼光不錯,若是這座化肥廠能安穩運轉,日後你去地方爲官確實便利多了。”
就好比原時空化肥集團的董事長助理,到地方上當官,有這個背景還愁地方農業建設搞不好嗎?
陳行甲雙手接過,鄭重道:“謝學士給弟子機會。弟子定當盡心竭力。”
蘇澤揮手道:“去吧。踏實做事,莫負今日之言。”
李文全在自家農莊裏闢出兩塊試驗田,陶勘帶着兩名學徒,正在田邊調配肥料。
李文全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問道:
“這就是鳥糞石磨的磷肥?”
陶勘點頭說道:“尚元國主從南海島上運來的,曬乾後碾成細粉,含磷量不低。”
他又指向另一堆泛着黃褐色的結晶說道:“這是順義王從草原苦水灘送來的鉀鹽,曬乾後就是這個樣子。”
陶勘讓學徒將兩種原料分別倒入木桶。
他說道:“直接施用效果慢,需加工處理。磷肥要加硫酸製成過磷酸鈣,鉀鹽得提純去掉雜質。”
李文全問道:“加工後成本增加多少?”
陶勘算了算說道:“磷肥加工費約每擔加二錢銀,鉀鹽提純每擔加一錢半。但肥效可提三成,且見效快。”
李文全起身說道:“那就按加工後的來試。這兩塊田,一塊用舊法肥,一塊用新肥,看秋收時差多少。”
陶勘指揮學徒在試驗田裏劃分區域,標上木牌。
他說道:“磷肥主要促根系和籽粒飽滿,鉀肥壯稈抗倒伏。兩者配合,增產應該明顯。”
李文全問道:“原料供應可穩當?”
陶勘說道:“尚元國主已標記三處鳥糞石島,船隊每月可運回五百擔。順義王也說草原上苦水灘不止一處,鉀鹽能持續供應。”
李文全點頭說道:“量上來,成本還能壓。眼下先把肥效做實,讓農戶看見好處。
陶勘讓學徒開始施肥。磷肥和鉀肥按比例混入底肥,均勻撒進田裏。
他說道:“十日後再追一次肥,抽穗前就能看出差別。”
李文全不是李偉這樣的農學家,他更多的還是站在商業上考慮問題。
他盯着田壟說道:“若真能增產兩成以上,這生意就值得做大。”
李文全說道:“這些細節你寫成手冊,咱們不能只賣肥料,還要日後教農戶如何用肥料。”
陶勘疑惑地看向李文全,直接教導農戶施肥,這樣如何做到?
李文全說道:
“蘇尚書有在地方上設置農技官的想法,本世子會和蘇尚書商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