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忠和公孫啓說完這些之後,就帶着徐叔禮登上了鐵甲船。
他將要乘坐這艘船前往朝鮮,考察漢城的大明朝鮮大使館,以及視察濟州島的軍港。
等到楊思忠離開之後,遼東省巡撫段暉的臉色終於一鬆,總算是將楊閣老送走了!
整個遼東行省的官員們也輕鬆起來。
可就在這個時候,遼東佈政使唐謹行連忙過來說道:
“段巡撫,新來的兩個官員打起來了!”
段暉連忙領着人趕到,只見公孫啓和範同塵兩個新來的官員,正在用拳腳“友好交流”。
公孫啓是個吏部官員,平日裏養尊處優,範同塵是清貴翰林,兩個弱雞正好是勢均力敵的對手,周圍的官員們本來還想要勸架,但是看到他們都無法給對方造成致命傷,紛紛開始看戲喫瓜。
“幹什麼呢!朝廷要員當衆鬥毆,官員體面何在!”
段暉畢竟是做過安東都護府副都護的人,桀驁的軍將都能馴服,別說這些文官了。
他一聲暴喝,兩人立刻停下手。
公孫啓喊道:
“奸賊!你偷偷刊登我的話!”
範同塵則喊道:
“我不是給你署名了嗎!”
聽到署名,公孫啓更氣了,他又罵道:
“惡賊,讓你給老子署名!老子打死你!”
看到兩人又要打,段暉呵斥了一聲。
兩人這才消停下來。
這時候,有官員上前,向段暉等人介紹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完之後,段暉看向公孫啓,忍不住問道:
“你就是京師笑王?”
公孫啓看向段暉,段暉嚴肅地說道:
“遼東苦寒,冬日裏都要靠着笑話度日,《笑林廣記》發行最多的地區,除了京師就是遼東了。”
段暉憋着笑說道:
“京師笑王來了我遼東,乃是我遼東的幸事。”
“你那些段子很好,尤其是和楊閣老有關的段子。”
段暉還能憋着,身後的唐謹行等人是實在憋不住了,紛紛笑出聲來。
這下子兩人再也沒有打架的氣勢了,公孫啓低着頭,像是個鬥敗的公雞。
而範同塵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打完之後他也開始後怕。
作者署名是公孫啓,可是刊登在報紙上廣爲傳播的事他範同塵乾的。
他明白自己爲什麼被點名掛職遼東了。
而且自己在遼東巡撫面前打架,肯定給段暉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自己的具體職位還需要等待巡撫分配,這下子不是慘了?
段暉不知道兩人所想,此時看着京師來掛職的官員,又送走了討厭的楊閣老,段暉有了返回官署大幹一場的想法。
他立刻下令道:
“回遼陽城。”
衆人登上馬車,沿着官道向遼陽進發。
範同塵坐在公孫啓對面,兩人臉上都帶着傷。公孫啓左眼淤青,範同塵嘴角開裂。
範同塵說道:“公孫兄,是我對不住你。”
公孫啓沒好氣地說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範同塵說道:“那增刊是匿名徵集稿件,我見你的段子精彩,就用了。署名是書局要求的,說要有供稿人。”
公孫啓已經沒話說了,他突然伸出手,對着範同塵說道:
“拿來。”
“什麼?”
“稿費啊!你們報館用了老子的笑話,還署名了,不給稿費!?”
車中的官員,聽到這裏紛紛笑出來,整個車隊都洋溢着歡快的氣息。
公孫啓則憋着臉,好半天才說道:
“等安頓下來,我就給《笑林廣記》編輯部寫信,結清你的稿費!”
車隊抵達遼陽城。
進城後,街道比公孫啓想象中寬闊,整個遼陽城是李成梁在任的時期重新建造的,城區分成兩部分,外圍是商業區,內部則是辦公的官署。
段暉將衆人安置在驛館,說道:“今日歇息,明日到巡撫衙門聽候分配。”
衆人各自回房。
公孫啓推開房門,屋內陳設簡單,但是很乾淨整潔。
牀單被套都是棉的,和京師也沒有什麼區別。
公孫啓回想旅程,想到害自己淪落到此的範同塵,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可想到還要和此獠公事,公孫啓越想越氣,盼着和他分的遠一點。
但是又想到自己得罪了楊閣老,也不知道被分到多偏遠的地方,公孫啓又是陣陣後悔。
次日清晨,衆人到巡撫衙門等候。
段暉坐在堂上,遼東佈政使唐謹行站在他身側,手裏拿着一份名單。
段暉說道:“諸位從京師來,一路辛苦。遼東新設行省,百事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今日分配職司,望各位盡心任事。”
唐謹行開始念名字。
“範同塵,任遼陽府同知,輔佐知府處理政務。”
範同塵上前領命。
聽到這個任命,範同塵大大鬆了一口氣。
遼陽府同知,就在遼陽城內工作,這已經是最好的位置了。
公孫啓握緊拳頭,也許楊閣老沒這麼小氣?
名單一個個念下去,有人分到錦州,有人分到廣寧,都是相對富庶的府縣。
最後,唐謹行念道:“公孫啓,任北勝府知府。
堂上一靜。
完了!
公孫啓昨天也研究過遼東的行政區劃。
北勝府在遼東最北面,轄地廣闊,但人口稀少。
主要事務是與野人女真各部貿易,兼管屯田、防務。
公孫啓站在原地,沒動。
段暉說道:“公孫啓,上前領命。”
公孫啓走上前,接過任命文書。
段暉說道:“北勝府雖偏遠,卻是朝廷經略北疆的要地。你熟悉部務,正適合此職。”
公孫啓知道朝廷任命不可違逆,只好說道:“下官遵命。”
段暉又交代了幾句,便讓衆人散去。
公孫啓回到驛館,收拾行李。北勝府路遠,他需要準備冬衣、乾糧。驛館吏員送來一份輿圖,上面標明瞭前往北勝府的路線。
他正看着,有人敲門。
公孫啓說道:“進。”
來的是段暉的親隨。
親隨說道:“公孫大人,段巡撫請您過去一趟。”
公孫啓放下與圖,跟着親隨來到後堂。
段暉正在批閱公文,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段暉說道:“坐。”
公孫啓坐下。
段暉放下筆,說道:“任命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公孫啓說道:“下官沒有想法,聽從安排。”
段暉說道:“真沒有?”
公孫啓沉默片刻,說道:“北勝府偏遠,下官擔心能力不足,辜負朝廷期望。”
段暉說道:“這話說得客氣。你心裏想的,恐怕是楊閣老故意整你吧?”
公孫啓沒接話。
段暉從案頭拿起一份文書,遞給公孫啓。
段暉說道:“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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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啓接過來,是楊思忠離遼前寫給段暉的信。信中提及公孫啓,說此人“機敏善言,熟悉部務,可任繁劇。然性情疏闊,宜置邊地磨練”。
段暉說道:“楊閣老的意思,是讓你去北勝府歷練。那裏雖苦,卻是能做事的地方。與野人女真貿易,關係朝廷北疆安定,不是隨便派個人就能應付的。”
公孫啓說道:“下官明白。”
段暉說道:“明白就好。楊閣老還交代了一件事。”
公孫啓抬頭。
段暉說道:“他說,你在京師編的那些段子,他其實挺愛聽。有幾個他記下了,準備講給朝鮮國王聽。
公孫啓愣住。
段暉說道:“楊閣老說,笑話編得好,說明你腦子活。但光會編笑話不行,得把這份機靈用到正事上。北勝府那地方,需要腦子活的人。”
公孫啓低下頭,看着手裏的信。
段暉說道:“任命已經下了,改不了。你準備一下,三日後出發。北勝府衙是新建的,官吏不全,你得自己搭班子。需要什麼人,寫個名單給我,我給你調。”
公孫啓說道:“謝巡撫。”
段暉說道:“還有,北勝府冬天冷,最低能到零下三十度。皮襖、氈帽、棉靴都得備齊。路上帶足乾糧,中途驛站少,有時候得露宿。”
公孫啓說道:“下官記下了。”
段暉擺擺手,說道:“去吧。到了北勝府,每月寫一份詳報,直接送給我。”
公孫啓起身告辭。
回到驛館之後,公孫啓走進房間,攤開遼東的輿圖。
北勝府的位置,在黑龍江下遊。輿圖上標註着幾個女真部落的名稱,還有幾處貿易點。
府城設在原北勝衛舊址,臨江而建。
他看了很久,然後研墨鋪紙,開始寫名單。
需要兩個熟悉邊貿的吏員,一個通曉女真語的翻譯,一個懂屯田的農官,還得有個會記賬的。
寫完名單,他吹乾墨跡,摺好收起。
三日後,公孫啓帶着兩名驛卒、三輛馬車,離開遼陽。
範同塵站在城門口,看着公孫啓的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此時範同塵只剩下了倖存者的喜悅。
他轉身返回城內,前往遼陽府衙報到。
遼陽府知府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官員,在遼東任職已有十年。
陳知府見到範同塵,態度客氣:“範同知來了。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府衙後街。”
範同塵拱手:“謝知府。
陳知府說道:“遼陽府事務繁雜,你初來乍到,先熟悉熟悉。今日起,你分管刑名和教化。”
範同塵說道:“下官遵命。”
陳知府交代了幾句,便讓書吏帶範同塵去熟悉卷宗。
範同塵在府衙待了三天,大致理清了手頭的事務。
遼陽府是省城,案件多,文書繁,但好在有舊例可循。他每日批閱卷宗,審理小案,倒也順利。
第四天下午,陳知府派人來請。
範同塵來到二堂,陳知府正在和一名武官說話。
武官身穿都護府軍服,肩章顯示其爲千總。
陳知府介紹道:“這位是李將軍的副官,也姓李,大家稱他李參謀即可。”
遼東從前只有一位李將軍,即遼東都護府副都護李成梁。
如今也只有一位李將軍,即遼東剿總指揮使,李成梁之子李如松。
這是遼東的重要人物,影響力不亞於巡撫段暉。
範同塵不敢怠慢,連忙行禮。
李參謀也向範同塵抱拳。
陳知府說道:“李參謀來,是爲哥薩克人的事。”
範同塵問道:“哥薩克人?”
李參謀說道:“是。從北面來的蠻族,去年開始就在松花江北岸榷場貿易。最近他們派了使者,說要回訪。”
陳知府說道:“段巡撫的意思,是派個人去哥薩克人的領地看看,摸摸底細。”
範同塵心中升起不祥預感。
陳知府看向他:“範同知,你是翰林出身,通曉禮儀,又熟悉文書。段巡撫和李將軍都點名要你去。”
範同塵臉色一白。
陳知府說道:“這是巡撫衙門的調令。”
他遞過一份公文。
範同塵接過,上面蓋着遼東巡撫的大印。
內容簡潔:命遼陽府同知範同塵爲回訪使,前往哥薩克領地探查情狀,限一月內出發。
範同塵手有些抖。
陳知府說道:“李參謀會帶一隊兵護送你。通譯、嚮導都安排好了。”
李參謀說道:“範大人放心,未將會保證您的安全。”
範同塵深吸一口氣,說道:“下官....……遵命。
陳知府點頭:“回去準備吧。具體事宜,李參謀會和你對接。”
範同塵退出二堂,回到自己的值房。
他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然後展開那份調令,又看了一遍。
哥薩克領地。
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輿圖上只有模糊的標註,寫着“極北之地”。
書吏送來一份卷宗,是安東都護府整理的哥薩克情報。
範同塵翻開。
卷宗記載:哥薩克人,來自極北冰原,以遊牧漁獵爲生。語言近似蒙古,但又有不同。善騎射,性悍勇。去年開始在松花江北岸榷場貿易,以毛皮、魚類換取鐵器、布匹。
後面附了幾次交易的記錄:哥薩克人帶來貂皮、狐皮、熊皮,換走鐵鍋、鹽巴、茶葉。交易過程還算守規矩,沒有鬧事。
卷宗最後,有一段李成梁的批註:“此族來歷不明,需詳查其人口、兵力、居地。若能爲大明所用,可牽制野人女真;若懷異心,當早做防備。”
範同塵合上卷宗。
遼東巡撫段暉,遼東剿匪總指揮使李如松,自己何德何能,讓兩位大人物親自點將?
不用說,必定是楊閣老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