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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侵奪下權之困

【書名: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979章 侵奪下權之困 作者:肥鳥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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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尚書是什麼人,乃是當朝重臣,他親自向自己表示讚許,接納了自己的意見。

自己這份奏疏,上來就直指吏部,其實在別人看來,這有點“白眼狼”了。

而蘇澤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他的“恩主”,如此胸襟氣度,着實讓人佩服。

蘇澤接着說道:

“張御史,跟我講講房山縣的情況吧。”

張明遠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說道:

“蘇尚書,下官在房山縣任主簿時,深感考覈之權缺失,辦事處處掣肘。”

蘇澤和他邊走邊說,王用級則跟在一邊。

蘇澤仔細地問道:“具體說說。”

張明遠說道:“縣衙有典史、書吏等吏員數十人,按現行考成法,他們的升遷轉任本來應該是縣裏考覈。”

“但是順天府改革,成立了吏房,負責整個順天府的吏員考覈,將職權拿走了。”

“此外,典史都是在吏部有名冊的,黜落需要走吏部程序,尋常官員是沒辦法走的。”

蘇澤點頭,全國這麼多縣,吏部就這點人手,普通知縣想要請吏部程序實在是太難了。

“知縣與下官這等佐貳官,對其無考覈權,亦無獎懲之權。”

蘇澤問道:“有何實際影響?”

張明遠答道:“最直接者,政令推行艱難。譬如去歲房山整修官道,需徵調民夫。”

“戶房書吏李順負責編派名冊,卻故意拖延七日。下官催問,他只推說‘文書繁冗。知縣責問,他競答‘順天府考覈未要求此項時限”。最終誤了工期。”

蘇澤皺眉:“知縣不能懲處?”

張明遠搖頭:“不能。李順乃積年老吏,深知規矩。只要不犯刑律,上官最多申斥。”

“而他次年考績,仍由順天府吏房憑其報送文書評定。文書可由他自行斟酌措辭,往往能得“中上’。”

蘇澤又問:“若遇勤勉能吏,縣衙可能提拔?”

張明遠苦笑:“更難。縣衙驛丞王誠,辦事得力,曾於雪夜馳送緊急公文。下官欲薦其升任典史,然吏部選官須經統一考選。王誠無錢打點,亦無門路赴京應試,至今仍是驛丞。”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甚者,每逢歲末年初,縣衙吏員多託故請假,實則是攜銀赴京,奔走於吏部或者順天府書辦之門。所求無非是在考績文書上美言幾句,或打探來年升調缺額。

蘇澤沉聲道:“此事知縣不知?”

張明遠說道:“知縣呂大人自然知曉,卻無可奈何。”

“他曾私下對下官言:‘上官掌其考成,彼等眼中只有上官老爺,何曾將縣尊放在眼裏?”

蘇澤示意他繼續。

張明遠說道:“下官曾見有能吏,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排擠。刑房書吏趙秉直,辦案嚴謹,拒收賄賂。同僚便聯名在歲計文書中暗指其·固執難協’,致其考績連年平平,至今不得升遷。”

蘇澤問道:“你身爲主簿,可能干預?”

張明遠搖頭:“下官唯一能做的,便是將緊要公務多交予趙秉直這類人承辦。”

“然無考覈獎懲之權,便無法爲其爭取應得獎賞。久而久之,趙秉直也曾嘆道:“清流難爲,不如隨俗。”

他語氣轉低:“最痛心者,是眼見年輕吏員初入衙時滿懷志氣,不過二三載,便學會鑽營逢迎。”

“下官曾勸誡新入職戶房的書辦周安,要他務實做事。”

“周安反問:‘主簿大人,務實可能升遷?李順那般敷衍塞責,去年卻得評優,據說已打點好關係,今歲有望升任典史。我若只知埋頭苦幹,十年後仍是書辦,何苦來哉?”

蘇澤沉默片刻,問道:“知縣對此全然不管?”

張明遠說道:“呂知縣初上任時,也曾想整飭吏治。然縣衙錢糧刑名諸事,終須倚賴這些吏員執行。”

“若強行壓制,他們便陽奉陰違,拖延公務。去年徵收夏稅,倉房吏員故意將賬目做得混亂,致使縣衙無法按時解送錢糧,府衙發文責問。呂知縣只得妥協。

蘇澤追問:“你可有實例說明考覈權缺失如何具體影響政務?”

張明遠立即答道:“去歲秋,朝廷要求覈查縣內學田畝數。此事由戶房書吏陳達主辦。陳達與縣內幾家大戶有舊,覈查時故意少報這些大戶侵佔的學田數額。”

“下官察覺有異,要求重核。陳達當面應承,轉身卻將覈查文書直接報送府衙。待府衙批覆已下,木已成舟。”

“下官責問,陳達稱‘程序已走完,主簿若覺不妥,可向府衙申訴?’

“田畝考覈歸於府衙,陳達與順天府內參政陳全乃是表親,臨縣的官吏有時候都來請託他辦事。”

蘇澤點頭:

“這便是張御史疏中所言‘上官失督察之權,下屬便生懈怠,乃至陽奉陰違。”

張明遠說道:

“正是。下官任主簿五年,眼見此類事層出不窮。有能力者因無關係而沉淪,鑽營者因善打點而升遷。縣衙欲推動修渠、勸農等務實之政,往往因吏員敷衍而事倍功半。而逢年過節,吏員們熱衷‘跑京’,縣衙反而冷清。”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下官離任前,趙秉直曾來送行。他坦言:“大人走後,縣衙恐再無人爲實幹者說話。屬下或許也該學李順,攢些銀錢,打點前程。”

“下官聞之,心中慚愧。身爲上官,眼見下屬如此,卻無法以考覈獎懲導其向善,只能任其隨波逐流。”

蘇澤沉思良久說道:“你所言,皆切中現行考成法之弊。順天府越級考覈,看似防上官徇私,實則割裂上下統屬,致使政令不暢,賢能埋沒。”

張明遠躬身:“下官斗膽直言,皆出自房山親歷。望朝廷能調整考覈之制,使上官有權約束下屬,能獎勤罰懶,如此,州縣政務方能切實推行。”

三人已經走出宮門,蘇澤說道:

“今日你所陳,比奏疏更詳實。吏部修訂考成法時,會將這些實際情形納入考量。”

“你且先回都察院,將今日所言整理成節略,送交王都憲與我。”

張明遠肅然應道:“下官遵命。”

蘇澤又對王用說道:

“王都憲,您是做過山西按察使的,地方上這類情況應該不少吧?”

王用點頭說道:

“蘇尚書所問甚是。下官在山西按察使時,對此類情形多有目睹。”

“張御史所言縣衙之困,實乃整個行政層級積弊之縮影。”

“下官以爲,這種上級衙門不斷侵奪下級權責之事,並非個別官吏私心所致,實爲官府機構之本能行爲。”

蘇澤示意他繼續。

王用及接着說道:“但凡設一衙門,便有擴張其權、增其事務之本能。

“府衙欲收縣衙之權,行省欲收府衙之權,六部欲收各省之權。”

“此非山西一省之特例,實乃天下通病。只是縣衙身處最底層,所有上級衙門皆可向其伸手,故其權責被侵奪最甚,處境最爲艱難。”

“但是王某以爲,最大的癥結所在,是府這一級。”

蘇澤看向王用級,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朝廷近年爲統籌地方進行行省改革,專設省巡撫,加強行省三司之權。”

“省權日重,府衙便成中間梗阻。許多事務,省司越過府衙直管縣,府衙權責被架空。”

“然一旦出事,省司又可責府衙督導不力。府衙承上啓下之責未減,實權卻日漸流失。”

蘇澤問道:“王都憲在山西所見具體如何?”

王用汲答道:“譬如刑名之事,按察使司下設分巡道,常直接受理州縣上報重案,或派員至州縣督查。”

“府衙推官往往淪爲傳遞文書之中介,審案斷獄之權被分巡道侵奪。”

“然若案件審理有誤,省司又可追究府衙‘失察'之責。”

“再如錢糧,佈政使司常直接規定各州縣徵收細則、留存比例,府衙戶房僅能核轉文書,無力統籌調劑府內貧富不均之縣。”

“但若完不成錢糧任務,省司仍先問責知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更有甚者,省司爲辦事便利,常設各類‘總辦’、‘督辦’等臨時差遣,直接插手府縣具體事務。”

“這些差官持省司令牌,往往不把府衙放在眼裏,直接指揮州縣。”

“府衙官員夾在中間,對上無法違逆省司,對下又難以約束州縣,政令往往由此窒礙。”

蘇澤總結說道:

“此即張御史奏疏中所指‘上官失督察之權之更深層緣由。權責體系已然紊亂。”

“省司越府直管縣,府衙便失去對屬縣之實際管控權,朝廷部院越省直管具體事務,省司之統籌權亦被削弱。”

“層層侵奪之下,每一級上官對其直接下屬之考覈、獎懲、調度之權皆不完整,政令自然難以暢通。”

蘇澤沉思道:“如此說來,修正考成法,僅還考覈權於直管上官,仍不足根治此弊。”

王用汲說道:“正是。考覈權僅是表象。根本在於各層級衙門之權責須重新釐清、嚴格限定。”

“何事歸屬縣衙專斷,何事須報府覈准,何事應由省司統籌,何事終歸部院決策,應有明確章程。”

“權責清晰,方能各司其職。否則,即便考覈權下放,上級衙門仍可通過其他途徑干預下級事務,下級依舊難以有效統屬。”

他進一步說道:“以修渠爲例。若定例爲縣內小渠由縣衙自決,跨縣之中渠須府衙協調,跨府之大渠方由省司統籌。”

“則縣衙修小渠時,府衙、省司不得越級指派具體工法,使民夫;府衙協調中渠時,亦不必事事請示省司。”

“如此,各級方能真正負起其責。反之,若省司一紙文書便可規定某縣修渠之具體細節,則縣衙之上官權責何在?”

“考覈權即便在縣,亦形同虛設。”

張明遠深有感觸地說道:

“王都憲此言,道盡下官昔日之困。房山修官道,本屬縣內事務,然工部文書規定路面寬度、用料規格,順天府又派員督查進度。”

“知縣與下官雖負責具體施行,卻無變更調整之權,亦無法有效督率具體經辦書吏。最終延誤工期,問責卻仍在縣衙。”

蘇澤緩緩說道:“明白了,這件事還是需要《大明會典》明確釐定,本官會和李閣老詳談的。”

王用級贊同道:“蘇尚書此議甚善。《大明會典》乃是我大明的根本大典,只有在《大明會典》中明確權責,才能解決時下之困,這也是朝廷重修大典的初衷之一。”

蘇澤對張明遠說道:

“張御史,你可將王都憲今日所論,連同你自身經歷,一併整理成文。修訂會典非一日之功,需這些具體案例與深入剖析作爲支撐,或許李閣老也會召見你詳談,你早點做好準備。”

張明遠連忙應道:“下官明白。權責不清,則考覈無據;考覈無據,則賞罰不明;賞罰不明,則吏治難清。此環環相扣,確需通盤考量。”

王用汲最後說道:“此事關乎朝廷政令能否直達州縣,百姓能否得實惠。望蘇尚書能力主推動,都察院定當協力。”

接着,王用級又說道:

“蘇尚書,海左都御史在京師的時候,曾經奏請明確官職稱呼,不得亂用,海左都御史離京之後,又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蘇澤連忙說道:

“王右都所言極是,蘇某剛剛都稱呼不當。”

王用及繼續說道:

“王某並非是揪着蘇尚書的口誤,而是海右都的奏請,也正好讓都察院有一個明確官場職權的切入口。

蘇澤立刻明白了王用級的意思,都察院正好可以利用這一條,清理地方官府所設的那些違規的職位和差遣,減輕下級衙門的負擔,打壓省府一級官府的權力。

不愧是王用級,一下子就找到了明確的切入口。

畢竟《大明會典》的修訂工作繁重,暫時只能依靠科道來壓制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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