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蘇澤剛剛踏入吏部,就見到了正在吏部門房等候的中書舍人郭準。
郭準是高拱身邊的中書舍人,和蘇澤已經是老相識了。
當年初見的時候,郭準還是個中年人,現在已經半頭都是白髮了。
蘇澤莫名想起了高拱。
今年高拱已經64歲了。
原時空,高拱就是65歲去世的。
當然,原時空高拱去世,也有他在萬曆朝初期的政治鬥爭失敗,被張居正排擠回鄉後的苦悶導致的。
這方時空,高拱從隆慶朝就深受重用,兩朝也順利接班,馮保的計劃被蘇澤按下來,張居正主動退讓爲財政專務閣臣。
高拱在內閣首輔地位穩固,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也很穩固,首輔生活有聲有色,還能兼顧搞一下實學推廣,也不像是明年就會去世的樣子。
可即使如此,高拱也肉眼可見的老了。
這從高拱身邊的中書舍人身上也能看出來,時間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
“蘇尚書,內閣有請。”
蘇澤點頭,他整理了一下官袍,交代吏部侍郎申時行之後,就跟隨郭準前往內閣。
“是南直隸縣域考覈的事情,張閣老見了去年吏部考覈的報告,很是滿意,想要推廣到整個大明,但是內閣中還有不同的意見。”
蘇澤向郭準道謝,到了蘇澤這個層次,一句“謝謝”就已經是非常重要的人情了,而且蘇澤的信譽非常好,他的人情總能及時償還。
郭準心中十分的高興,這輕輕的一句話,就是中書舍人遊刃於京師各大衙門之間最大的收益。
這也是在內閣辦事的好處之一。
蘇澤踏入內閣議事堂時,幾位閣臣已經就座。
首輔高拱坐在主位,左側是雷禮,右側則是戚繼光,下手爲張居正。
李一元近些日子都泡在編纂館,繼續編修《大明會典》,連內閣的會議都不願意參加了。
張居正面前攤着幾份文書,神色振奮,雷禮微微皺眉,而戚繼光則是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
蘇澤知道,戚繼光入閣之後,對於自己的位置擺的很正,除非軍務有關的事情,他幾乎從來不參與討論。
而今天的內容顯然也和軍務無關,戚閣老就是被拉來充數的。
但是顯然在蘇澤進來之前,張居正是處於劣勢。
張居正見蘇澤進來,直接開口道:
“蘇尚書來得正好。萬曆三年南直隸的考覈數據,吏部和戶部已經覈對完畢。”
“江南各縣商稅較去年平均增長四成,太倉、嘉定等縣甚至翻倍。新設工廠、作坊計三百餘家,吸納僱工超萬人。此乃經濟考覈之功,當推廣全國。”
蘇澤先行禮,高拱示意讓人將張居正手裏的賬冊交給蘇澤過目,又讓人給蘇澤添了一個座位。
蘇澤接過張居正的彙總冊。
數據確如所言,蘇州府商稅總額較萬曆二年增長五成七,松江府增長四成三;各縣爲爭考課優等,紛紛招商辦廠,嘉定磚窯、常熟織機、青浦碼頭等皆已落地。
尤其是太倉縣令劉體道,在去年鬧出了太倉罷工的情況下,靠着經濟發展的領先優勢,依然獲得了江南第一的增長率。
雷禮卻搖頭道:“數據雖好,隱患已現。械鬥、女工遇襲,皆因外來工湧入而治安司缺位。”
張居正則說道:
“南直隸治安司已經設立,地方治安司也在建設。治安問題是人口流動帶來的,並不是發展帶來的,若是因爲一時的治安問題,而不發展,那不是因噎廢食?”
雷禮又說道:“江南底蘊深厚,鄉紳資本充裕,方能集資辦廠。若在陝甘、雲貴推行,地方無錢無匠,強行攤派則擾民,不攤派則空文一紙?”
這句話說完,張居正沉默了。
這點確實沒有說錯,財政發展改革,其實是商稅全面改革的一部分。
江南地區還好,縣域競爭的態勢已經出現,地方上發展經濟的動力很足。
但是大明治下也有很多不適合發展商稅的地方。
這些地方都依靠農業稅,沒有商業土壤。
如果使用地方發展進行政績考覈,這些地方就是先天弱勢了。
張居正也知道這一點,他的目光落在蘇澤身上。
高拱一直沉默,此時也看向蘇澤:“蘇尚書主考成之事,南直隸數據亦由吏部呈報。你意如何?”
蘇澤沉聲道:
“數據屬實,縣域競爭確激發地方活力。然諸位閣老所慮,亦是關鍵。下官以爲,推廣可循三則。”
“一曰分類施策。天下州縣分三等:如蘇松常杭等府,工商本盛,可全盤推行縣域競爭,考課以商稅、工坊數爲重;如開封、濟南等中原腹地,農貿爲主,則考課須兼重糧產、漕運與市集;如甘肅、貴州等邊遠貧瘠之地,當
以安穩、墾荒、教化爲主,商稅不宜硬性考覈。”
“二曰配套先行。欲推廣競爭,治安、司法須同步改革。請刑部、吏部共擬條例,於推行縣域競爭之省份,優先設治安分司,招募訓練巡警。否則工坊未興,治安先亂。”
第三指:“三曰動態調整。發改房須加強審覈,對重複建設、惡性競價者,及時叫停。考成法亦需細化:商稅增長重,然若因強徵商稅致民怨,則考課降等。”
張居正聽罷,神色稍緩:“蘇尚書所言,實爲穩妥之策。然若處處設限,地方恐失銳氣。”
雷禮沒有反駁,蘇澤說的辦法,確實是個不錯的方案。
雷禮說道:
“那就從湖廣、四川、浙江、福建、廣州等省份先推廣看看?”
雷禮鬆口,但是張居正卻說道:
“不行,朝廷變法,既然試行有效,那就要一鼓作氣。”
“今日一省,明日一省,這樣下去什麼時候能夠改完?”
“而且有的省改革,有的省不改革,那對於就任官員豈不是不公?”
高拱也皺起眉頭,這件事確實不好處理。
雷禮求穩的思路他能夠理解,畢竟改革不是一下子完成的,而且經濟指標考覈,是商稅改革的配套,而商稅改革同樣也是一整套改革的基礎。
如今商稅改革才鋪開一半,現在張居正要求全大明推動,雷禮覺得操之過急,他也是能夠理解的。
但是張居正說的也有道理。
商稅改革可以緩推,因爲商稅改革是財政改革。
但是考覈制度改革,是吏治改革,是官員最看重的晉升途徑。
小部分試點還好說,畢竟先行者承擔了政治風險,自然也應該獲得巨大的政治回報。
但是如果全大明一半地方試點,一半地方不試點,那官員考覈豈不是被認爲分割成了兩個系統?
這樣造成的不公平太多了,怕是要將基層都搞亂了。
可內閣兩人僵持不下,高拱的目光從戚繼光身上劃過,戚繼光是素來不參與非軍事事務討論的,高拱更只能再次看向蘇澤。
蘇澤站出來,說道:
“下官以爲,可引入財政轉移之說,以解此困。”
張居正皺眉,“財政轉移”其實蘇澤對他說過,就是將富裕地區的稅收,轉移一部分到落後地區。
其實朝廷一直也有財政轉移,比如地方上的中小學,都是朝廷出錢,還有一些地區的吏科試改革,吏員都是朝廷專門撥款的。
但是蘇澤卻認爲,這種轉移並非是徹底的轉移。
爲此,張居正也一直有異議。
直接對落後地區進行財政補貼,有違他的謹慎財政原則。
蘇澤又說道:
“朝廷當視全國爲一盤棋,推行經濟考覈之地區,雖承擔發展之責,亦應獲得相應之朝廷撥款與預算支持,用以建立地方教育、治安等基礎體系。”
“如此,各地雖起點不同,卻能在朝廷調配下獲得發展之基。而資金使用效果,教育治安水平提升程度,亦可納入考覈,作爲重要評分依據。”
高拱聞言,身體微微前傾:“財政轉移?詳細說來。”
蘇澤繼續說道:“首輔明鑑。朝廷歲入,除中樞開支外,本有撥付地方之常例。然以往撥付,多按舊例攤派,或爲賑災修河等專項,與地方施政績效關聯不深。”
“今可改制:凡自願納入新考成法,推行縣域經濟競爭之府縣,朝廷除常例外,增設‘發展協調款’。”
張居正問道:“此款來源何處?數額如何定?”
蘇澤答道:“來源可分兩部分。一爲從已推行地區所增商稅中,按比例提取一部分,設爲統籌基金。二爲中樞財政直接增撥。數額擬定,須考量該地貧富、人口、原有基礎。”
“例如,甘肅一縣與蘇州一縣,所得款額基數必然不同,但撥付公式須統一透明,使各地皆知自己爲何得此數,又該如何爭取更多。”
雷禮沉吟道:“此非“劫富濟貧”?富庶地區豈能情願?”
蘇澤搖頭:“非也。此乃‘蓄水養魚”。江南商稅大增,固有本地努力,亦賴全國市場,漕運安穩乃至邊關太平。”
“朝廷抽取部分,反哺他處,可助落後地區培育市場,改善交通,興辦教育。”
“待他日陝甘亦有作坊,雲貴亦通商路,全國貨殖流通更暢,江南所得之利,遠勝今日所出之款。此乃長遠共贏。”
張居正和雷禮都皺眉,蘇澤說的雖然是漂亮話,但是政治上確實沒有問題。
張居正說道:
“如今朝廷對於吏科試和學官的改革,不就是一種轉移?朝廷何必另設?”
蘇澤則說道:
“張閣老,如今學官改革也已經有了弊端。學官的考覈不在本地,朝廷又無法對下面的情況全部瞭解,很多地方學官濫竽充數,地方官員卻無法處置他們。”
“下官的想法,既然責權相當,那將財政撥付給地方上,地方自己辦學,上級只要考覈地方主官就行了。”
張居正本來張口想要反對,但是又想到蘇澤是給自己全面推動改革幫腔,又將反對的聲音吞了下去。
高拱手指輕叩桌面,思忖片刻:“此法......牽涉頗巨。”牽涉戶部撥款、吏部考成,乃至地方行政。一旦推行,便是全局之變。”
內閣議事堂內,陷入到了詭異的寂靜之中。
現在局勢,張居正的方案,雷禮反對。
蘇澤的改革方案,要搞落後地區的財政轉移,朝廷直接從稅收返還一部分,給一些落後地方的官府,讓他們自己搞教育治安和產業升級。
代價是要這些地方支持全面推動商稅和經濟指標考覈。
張居正不是很支持這個改革,蘇澤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他卻不得不接受。
張居正深深的看了一眼蘇澤,利益交換,這是蘇澤最擅長的事情。
他在這個時候提出財政轉移,應該是算計好了。
蘇澤這時候又說道:
“諸位閣老,此事涉及地方施政根本,內閣不必急於定論。”
“可先發文書至各省巡撫,令其就“縣域經濟考覈全國推行”及“財政轉移配套”二事陳奏意見。待各省反饋至京,再據地方實情斟酌決策,如此政策推行方能順暢。”
高拱聞言,思忖片刻後點頭。
他轉向張居正與雷禮,詢問二人意見。
張居正沉吟,最終還是點頭。
雷禮亦覺穩妥,可免朝令夕改之弊,他也表示如果地方上都支持,他也不會繼續反對。
高拱遂命郭準擬文,以內閣的名義,發往十三省巡撫。
文帖是徵集地方上的意見,朝廷如果全面推動改革,地方上是否有阻力。
如果朝廷願意補貼落後省份,讓他們進行吏治,治安教育改革,換取他們接受全面的政績考覈改革,地方上是否有難處?
這通內閣文帖,並非正式公文,只能算是一個徵求意見稿。
戚繼光此時開口,言邊鎮省份如甘肅、寧夏,恐更重軍務,經濟考覈或非其急。高拱稱此言有理,可於文書中單列一條,詢邊鎮是否有需特殊考量之處。
議定後,內閣即日行文。各省巡撫接文後,須召集省內主要官員及部分知縣議商,再統一具表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