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島的查賬報告,通過通政司快船加急送往京師。
而第一水師這邊的動作也很快。
第一水師提督李超,聽聞了這樁醜聞之後也是大怒!
他身爲水師提督,大明冊封的侯爵,自然不可能參與到這種貪腐中去。
這起水師後勤貪腐案件其實金額並不大,很多項目的經手總額也就是幾百銀元。
可是總金額是積少成多,況且性質惡劣,暴露了大明水師的問題。
駐外水師的紀律問題可不是小事情,李超知道其中的政治意義。
他第一個想法,自然不是堵嘴。
查賬的給事中御史又不是一個人,幾乎沒有買通的可能性。
朝鮮距離京師也不遠,消息也很難封鎖。
李超的第一反應是請罪,他立刻上奏向朝廷請罪!
三日後,內閣議事堂。
事關水師,內閣接到奏疏之後,立刻召集了內閣會議。
高拱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王湘的查賬報告,面色陰沉如水。
報告被抄錄成數份,分列於在場諸位大臣面前。
除了諸位閣臣和專務大臣外,
吏部尚書蘇澤、左都御史海瑞、兵部尚書王崇古皆在座中。
“第一水師後勤官與朝鮮商人勾結,以虛高報價,回扣分潤等手段,三年間侵吞軍費逾三萬銀元。”
高拱的聲音沒有太多波瀾,但是語氣卻不好。
“三萬銀元,夠登某船廠再造一艘一級戰列艦。”
“第一水師提督李超的奏疏也到了,是請罪的奏疏,陛下的意思,事關軍事,內閣還是要慎重。”
衆人紛紛點頭,讚揚小皇帝的穩重。
蘇澤也暗暗點頭,自己這個弟子確實長進多了。
李超身爲水師的創立者,又是大明海上開疆拓土的功臣,朝廷的新晉侯爵,處置自然要慎重。
否則對於第一水師的軍心也是重大的打擊。
“戚閣老有何看法?”高拱的目光落在戚繼光身上。
戚繼光身爲軍事專務大臣,水師也是歸他負責的。
戚繼光說道:
“自大明第一水師創立以來,李提督就在水師任職,功勳卓著。”
衆人都是千年的狐狸,立刻明白了戚繼光的意思,李超任職太久了!
而這一次正好是個機會,將李超調離第一水師提督的位置。
這並非是朝廷猜忌將領,而是正常的人事安排,一個官員能力再強,在一個職位上時間太久,就容易形成獨立的山頭。
一旦形成這樣的利益團體,那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李超未必不知情,可幹這些事情的,可能是他的老下屬老兄弟,他也只能睜一隻閉一隻眼。
高拱看向蘇澤問道:
“蘇尚書,朝廷有什麼職位,可以讓李提督擔任,又不會寒了功臣之心的?”
蘇澤立刻說道:
“首輔大人,下官以爲,可以請李提督就任水師學堂監副,與定國公司待遇。”
“再在總參謀部設立水師參謀長一職,請李提督參知軍務。”
聽到這裏,衆人紛紛點頭。
定國公徐文壁是武監的監副,因爲這兩座軍事學府的監正都是皇帝本人,監副已經是最高的榮譽職位了。
而水師參謀長,就和參謀部的副職一樣,也是榮譽職位,但是在打仗的時候,參謀部直接歸入內廷,又可以成爲軍事上的參謀機關,也不算是辱沒了李超的軍事才能。
高拱點頭說道:“上個奏疏上來,請陛下定奪。”
李超的事情處理完畢了,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張居正身上。
王湘等人本來是去查第二水師賬目的,如今卻查出了第一水師的問題。
張居正緩緩說道:“李超該不該處置,自有陛下聖裁。”
“本官以爲,若是第二水師的賬目沒有問題,預算可以撥付。”
衆人也點頭,王湘連第一水師的賬目都翻出來了,而且第二水師沒查到問題,說明張敬修所奏的預算是真實的。
既然如此,按照之前的沉沒成本理論,朝廷已經撥款這麼多來建設第二水師,沒有理由半途而廢。
這兩件事,商議完畢,衆人輕鬆多了。
這時候,海外專務閣臣楊思忠突然說道:
“大明水師分爲第一、第二艦隊,第一艦隊駐紮登菜、濟州,負責東北亞防務;第二艦隊尚在籌建,未來將承擔維持南洋安全的使命。”
“兩支艦隊皆需與藩屬國打交道。王湘此次查出的是第一水師的弊案,但誰能保證第二艦隊以後不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楊閣老的意思是......”兵部尚書王崇古試探性地問道。
“本官的意思是,問題不在一個人,而在於制度。”
楊思忠的沉穩地說道:“水師遠在海外,朝廷鞭長莫及。若無常駐監督機制,今日查了第一水師,明日第二水師照樣會出亂子。”
“這次不是李超一個人的過錯,而是朝廷監管缺位的必然結果。”
此言一出,在場衆人神色各異。
蘇澤微微頷首,顯然認同這個判斷。
海瑞也是贊同的表情。
就連張居正,也是先皺眉後點頭。
沒有監督的權力是失控的,水師這種軍事單位更是如此,有監督也是讓朝廷放心。
張居正力推考成法,其實也是爲了強化對官員的監督。
在這件事上,他對兒子的要求也是一樣的。
朝廷對於官員的監督,其實是在保護官員。
“楊閣老此言極是。”張居正也點頭。
張居正主動說道:“海外駐軍不同於內地。京城到濟州島,快船也要兩三日,若是倭國、琉球,更是遙遠。”
“朝廷派員巡查,一年能去一兩次已是極限。這種情況下,駐軍將領若存了私心,朝廷根本無從察覺。
“楊閣老有何良策?”
楊思忠早有準備,他說道:
“本官以爲,此次第一水師弊案,固然是要嚴查嚴辦,但這恰恰是一個契機,一個建立海外監軍制度的最佳契機!”
“海外監軍?”海瑞眉頭一挑,“楊閣老的意思是......”
“讓王湘等人直接駐紮海外,監督朝鮮、倭國、琉球等地的駐軍紀律。”
楊思忠斬釘截鐵地說道:“本官建議,在濟州島設立‘海外駐軍監察司’,由王湘擔任監察使,常駐濟州,專司監督第一、第二艦隊及所有海外駐軍的錢糧使用,軍紀執行。”
“另在倭國、琉球、滿剌加、南洋設監察分司,定期輪換,形成一套完整的海外監督體系。”
議事堂內安靜了下來。
誰也沒想到楊思忠會提出如此大膽的建議。
高拱沉吟片刻:“海外設監察司,耗費幾何?牽扯幾何?”
“耗費不大。”楊思忠顯然早有腹稿:
“監察司規模不必大,濟州島總司定員二十人足矣,倭國、琉球分司各十人。”
“人員可從都察院、六科抽調,這裏王湘他們辦的不錯,就讓他們繼續留任好了。”
“俸祿、辦公費用,每年不過數千兩,與這次第一水師的窟窿相比,九牛一毛。”
楊思忠又說道:“水師派駐監察官,並非是軍事上的監軍。”
聽到這裏,戚繼光點頭。
對軍事決策指手畫腳的監軍,是所有將領最討厭的事情。
楊思忠說道:“這一次王湘做得不錯,只查經濟,只看賬本,值得推廣。”
“派員長期監督,既能防止貪腐,也能保護將領。”
這下子戚繼光也緩緩點頭。
他一線帶兵,知道軍紀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軍隊又很特殊,有些事情身爲主將還真的不好管。
一個有效的外部監督,反而讓主將好辦。
王湘能力不錯,確實是個好人選。
楊思忠繼續說道:“朝廷需要明確,監軍御史只管錢糧與軍紀。軍事指揮權仍在提督手中,監察司不干預作戰部署、人員調配等事務。”
“但每一筆採購、每一項工程、每一份餉銀髮放,監察司都有權覈查。若有發現異常,可直接上報內閣與都察院。”
“此外,”他補充道,“監察司還有一項職責,定期向朝廷呈報駐軍狀況,包括士兵訓練、士氣、裝備等情況。這並非幹涉指揮,而是讓朝廷掌握第一手信息,以便及時調整政策。”
海瑞點頭道:
“朝廷派遣御史清軍也是舊例了,不過變成常設罷了,本官支持楊閣老的提議。”
海瑞這個監察系統的老大點頭,衆人紛紛表示支持,這件事算是定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具體細節。
蘇澤微微皺眉:“王湘的品級是給事中,從七品。監察使一職,至少需要五品以上方能鎮住那些水師將領。”
楊思忠微笑說道:
“可升。”
蘇澤說道:
“楊閣老的意思,南都察院僉都御史?”
衆人聽聞,紛紛點頭。
弱化南六部的方案確實很有成效,幾個南六部的侍郎撒出去,南京消停了不少。
但是南京還有六科都察院,這些言官的戰鬥力也很高。
讓王湘擔任南都察院僉都御史,這也是在壓制南京言官的力量。
這個辦法引來衆人點頭。
高拱拍板說道:
“王湘此次查賬有功,可擢升爲南京都察院五品僉都御史,兼海外駐軍監察使。”
“品級雖不算高,但監察使之職直接對內閣與都察院負責,可由通政司急奏朝廷。”
“設立海外駐軍監察司,負責監督朝鮮、倭國、琉球等地駐軍錢糧,軍紀事務。監察司人員編制、具體章程,由吏部,都察院、兵部會商擬定,十日內呈報。”
“這一次派駐濟州島查案的給事中,御史,都官升一品,升任南都察院官職。”
“再由吏部配齊海外駐軍監察司的人員。”
衆人皆無異議。
內閣決議,皇帝用印後變成聖旨,用最快的通政船送到了濟州港。
第一水師提督李超對於聖旨早有準備,他甚至因爲皇帝對他的處置這麼輕而驚訝,滿是感激的謝恩。
李超領旨之後,連個告別儀式都沒辦,他甚至連自己指揮部裏的私人物品都不要了,當天就乘坐快船返回大明,返回朝廷請罪。
可是對於王湘等人來說,朝廷的聖旨宛如一道晴天霹靂!
海外駐軍監察司!
這一聽就是個坑爹到了極點的職位!
衆人怒視王湘,當年就是你小子連累,我們才被派來查賬。
如今查到了問題,怎麼和說好的都不一樣?還要長期留在海外?
王湘也徹底傻了。
還是李得水比較機靈,他找上了宣旨的行人,打聽京師情況。
這名行人司的行人姓封,用充滿憐憫的眼神對衆人說道:
“京師傳聞,讓諸位大人流駐海外,是海外專務大臣楊閣老在內閣會議上力陳的。”
聽到楊閣老三個人,衆人都像是中了邪一樣。
“完啦!是楊閣老出手!”
“我就知道,這次外派都是楊閣老安排的!”
“我們這輩子還能回大明嗎?”
就連一向鎮定的王湘,此時也失魂落魄。
趙閔成不忍心,連忙來到王湘身邊,讓王湘振作起來。
王湘也不愧是心理素質極佳的六科影帝,他比別人更快從絕望的泥潭中爬出來。
“諸位,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陛下的旨意,內閣的命令,這海外監察使的差事,咱們不接也得接。”
“可換一個角度想,海外駐軍監察司初創,章程、規矩、做法,都要從頭定起。”
“吾等也算是開創之人了,也算是史冊有名了!”
聽到這裏,一些御史情緒冷靜下來。
青史留名,對於讀書人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日後但凡駐外水師,凡有軍紀錢糧往來,皆要經過咱們這一關。今日之不幸,未必不是來日之基業。”
衆人沉默不語,但眼中的絕望卻消退了些。
一部分人的臉色好了一些,王湘說的也沒錯,如今這個局面,他們也無力反抗,不如做出一點成績出來。
“可是楊閣老?"
王湘強顏歡笑說道:“諸位多慮了,朝廷不是還給我們升官了嗎?再說了,咱們可是監察官員,不可能常駐,總是要輪派的,下一次咱們不就要歸國了?”
這句話其實王湘自己說的也沒底氣,但是他這麼一說,衆人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