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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顧憲成的新理論

【書名: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865章 顧憲成的新理論 作者:肥鳥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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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四年六月,太倉劉家港。

江南造船廠的第二艘通政明輪船下水試航,船身比“江南壹號“長了三丈,喫水更深,輪機經過了重新的佈局改造。

消息傳到蘇州府衙,知府周繼昌親自到太倉碼頭觀禮。

船在江面上走了一個來回,浪花翻湧,岸上的觀禮人羣一片喝彩。

但顧憲成站在碼頭上,臉上沒有多少笑意。

高攀龍注意到了,等觀禮結束之後,送走了觀禮的官員後,問道:“叔時兄,今日大喜,爲何面有憂色?“

顧憲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案上翻出幾份呈文,攤在桌上。

他指着最上面的一張說道:“這是上海縣遞來的桐油報價,每桶比上月漲了兩成。這一份,是吳縣鐵器作坊的延期告書,船錨交期拖了一個月。這一份,是嘉定磚瓦廠的斷供通知,說是接了大興土木的鐵路訂單,船廠需要的

青磚往後排。“

高攀龍拿起呈文逐一看了一遍,臉色也沉了下來。

江南造船廠如今接的是第二艦隊和通政署的雙重訂單,工期排到了後年。

船臺上躺着的半截船殼等着龍骨,碼頭上三艘船等着維修保養。

但船廠自己沒有纜繩廠、沒有錨鏈廠、沒有油漆作坊,所有配套全都仰仗散佈在蘇州各縣以及松江、常州的小型作坊和工廠來供應。

這些作坊接不接單、什麼時候交貨,以什麼價格交貨,全憑各家東主一念之間。

“叔時兄的意思是?“高攀龍問。

顧憲成思考說道:

“現在是我們求着他們供貨,他們自然拿捏我們。但實際上,他們也離不開我們。”

“嘉定的纜繩廠如果沒有造船廠的訂單,他生產的纜繩賣給誰?”

“別的船廠用不了那麼多。吳縣的鐵器作坊專做船錨和船釘,離開了江南造船廠,他改行做農具?”

“那些專門給船廠做配套的小作坊,有一家算一家,最大的主顧就是我們。”

高攀龍思索着:“所以兩邊其實是互相依存的。“

“對。但現在各自爲政,有人在哄擡價格,有人在拖交期,有人在接別的訂單擠掉我們的排期。“

顧憲成站了起來。

“雲從兄,你去統計一下,江南造船廠所有的供應商,有多少家、分佈在哪幾個縣,各自供應什麼品類。每家的規模、工人數量、產能上限,儘量查清楚。”

“然後替我擬一份請帖,請這些供應商的東主來太倉。就說江南造船廠做東,請大家坐下來談一談。”

高攀龍自然知道事情重要,立刻着手去辦。

幾日後,太倉縣城的驛館正堂裏,坐了三十多人。

這些人來自蘇州府下轄的六個縣、松江府的華亭和上海、常州府的無錫,幾乎覆蓋了整個江南的船舶配套產業。

纜繩作坊的東主、鐵釘鐵錨的作坊主、船用油漆的調配師傅、船帆布料的織布廠東主、專做船鐘和六分儀的鐘表工匠,甚至還有兩家專供船用夥食的罐頭廠掌櫃。

顧憲成沒有坐在主位,而是把太倉知縣縣令請來坐了主位。

畢竟這些作坊散佈各縣,沒有一個官麪人物壓陣,有些話不好說。

劉體道也很識趣,他知道自己是來鎮場子的,開場說道:“諸位,江南造船廠自落戶太倉以來,兩年間帶動了上下遊幾十家作坊的生意。今日請諸位來,不是縣衙有什麼指令,是顧董事長有話想跟諸位當面商議。

說完這些,他果斷讓出了發言位置。

顧憲成起身向縣令行禮,開門見山說道:

“諸位。江南造船廠現在手上有第二艦隊六艘海上通政船的訂單,江河通政署四艘快船的訂單。十艘船,總價超過三十萬銀元。造出來,銀子分給在座的每一位。但如果造不出來,本廠就要承擔違約金,這筆錢足以讓江南造

船廠破產。“

場面安靜了下來。

其實在場的工廠主,是故意漲價也好,是迫不得已也罷,他們也確實都依賴江南造船廠的訂單。

坐在前排的纜繩作坊東主姓丁,是江南造船廠最早的合作夥伴了,他委屈地說道:

“顧董事長,丁家不是故意漲價。麻料從江西運過來,水路運費這半年漲了三成,丁家不漲就虧本。”

一個鐵器作坊主接話道:“我這邊也是,鐵料從直沽運,海運價格漲了,成本壓不下來。“

顧憲成沒有反駁他們,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諸位,你們跟我一個人說成本漲了,我就得接受漲價。’

“但如果在座的三十多位,一起把各自的成本賬攤在桌面上,一起跟原料商談價格,那是什麼局面?”

丁東主愣了一下。

顧憲成繼續說道:“我今天不是來壓價的。”

“顧某有一個提議,從今天開始,江南造船廠的所有供應商,成立一個聯合體,就叫江南船業供應會”。這個會做四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價格協商。各家把成本賬報上來,算出一個公道的價格區間。船廠不接受漫天漲價,但也不會逼大家虧本接單。原料漲價了,大家一起想辦法,集中採購、聯合議價。”

“第二件,交期協調。造船廠需要的東西是有時序的,先要龍骨木料,再要船板,再要纜繩和鐵件。供應會根據船廠的工期,提前排定各家作坊的交貨計劃,避免扎堆趕工或者斷檔停工。”

“第三件,質量規範。纜繩該用幾股麻,鐵釘該打多長,船用油漆該塗幾層,這些都是有講究的。以往各家自己定標準,質量參差不齊。從現在起,江南造船廠的工程師和高攀龍襄理一起,給每一類物料定一份質量規範,入

會的作坊照規範生產,船廠按規範驗收。不合格的退回,合格的優先供貨。”

“第四件,競爭保護。入了會的作坊,產能和質量能滿足船廠需求的,船廠優先從會內採購。這既是一條優先權,也是一條約束,會內的作坊要交一部分保證金,加入會內的公積金池。”

“哪家作坊交了貨客戶不滿意,或者無故斷供,就從公積金裏扣罰。哪家作坊想擴產缺資金,可用公積金作保向蘇松商幫低息借錢。“

在座的東主們聽完,神色各異。

丁東主先開了口:“顧董事長說的聯合議價,這原料是各家的私事,怎麼聯合?”

顧憲成道:“江南船業供應會設一個專門的物料委員,由各家推舉。物料委員負責統計各家常用的原料品類和用量,然後以供應會的名義,統一和麻料商、鐵料商、桐油商談判。“

“三十家作坊加起來,用量比單一作坊大幾十倍,議價權自然不一樣。”

“若是還談不下來,那大宗的商品,還可以直接去採買,跳過那些漲價的中間商。”

丁東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反對。

鐵器作坊的東主又問:

“顧董事長說質量規範,造船廠的工程師來定標準,但檢查的時候,誰來驗?你們船廠自己驗,驗出來的結果我們不認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得好。“

顧憲成道:“所以供應會內部,還要設一個質量委員。”

“質量委員會由幾家的老師傅組成,不全是船廠的人,是你們各家作坊裏手藝最好口碑最好的老師傅。”

“船廠的工程師提技術標準,質量委員認可以後,由質量委員負責初驗。初驗過了再到船廠複驗。兩道檢驗,誰都說不了偏袒的話。“

在場的東主們開始交頭接耳。這個方案比他們預想的要周全,不是船廠一個人定規矩逼大家簽字,而是把商議、檢驗、獎懲的權力都分散給供應商自己。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丁東主站了起來。

“顧董事長,丁家願意加入!“

丁東主一帶頭,其他作坊陸續跟進。到散會的時候,三十多家作坊裏,有二十四家當場簽了入會意向書。

剩下的幾家說回去再跟家族商量,顧憲成也不催。

當晚,顧憲成和高攀龍在驛館的小院裏喝茶。

高攀龍把入會登記冊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忽然說道:

“叔時兄,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

顧憲成說道:

“幾個月前,《商報》上連載了李贄在房山縣的一系列文章。他寫的是房山的玻璃廠工人和東家談判,最後在縣衙的調解下,雙方共同出錢設了一個'工傷公積”,工人受了工傷,從公積裏出錢醫治。“

原來是這樣,李攀龍明白了顧憲成的靈感來源,他說道:

“原來如此!李贄做的,是讓工人和東家坐下來,叔時兄做的,是讓船廠和作坊坐下來,面對面談規矩嗎?“

顧憲成點頭說道:

“工廠和工人,船廠和供應商,都不是簡單對立的,是共生。”

高攀龍說道:“我想到了蘇公的一句話,人即政治,叔時沒有入住,卻也做了政治的事情。”

顧憲成愣住了,他猛然站起來,在院子裏來回踱步,忽然轉身:

“雲從兄!你剛剛說,蘇公那句‘人即政治'!”

“對啊,誰說這不是政治的!”

“雲從兄,研墨!”

高攀龍愣住了。

自從投身事業之後,顧憲成很少再寫以往的那種政論文章。

主要是從事實業之後,顧憲成覺得之前那些空發議論實在是太幼稚了,所以也不動筆了。

但是今夜他福至心靈,寫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茶盞換了好幾輪,顧憲成將一疊寫滿了字的稿紙推給高攀龍。

文章的標題只有八個字:《產業之羣:工團論》。

文章從江南造船廠的實際困境切入,指出船廠和供應商之間的關係既不是朝廷的上下級統屬,也不是市場上純粹的一買一賣。

船廠離不開作坊,作坊離不開船廠,但誰也不是誰的上級。

接着,顧憲成提出了他的核心論點:

“爲政者往往陷入兩端,或放任自流,或收歸官辦。”

“放任則各自逐利,產能過剩者有之,以次充好者有之,斷供擡價者有之。”

“官辦則脫離實務,一旦主官更替,或政策反覆,官辦工廠往往人亡政息。”

“兩害之間,尚有一條路,由產業相關者自行結社,以契約爲紐帶,以協商爲手段,共定規則、共享信息、共擔風險。

“此社非法定衙門,亦非鬆散商幫,乃介於二者之間之'工商團體”。“

然後,他筆鋒一轉,引入了李贄在房山的實驗:

“李贄先生,嘗於房山玻璃廠促成勞資協商,設工傷公積,使工人與東家各讓一步,各得其所。”

“李公之法,是以工團之雛形,解勞資之矛盾。餘今於太倉,集三十餘家作坊組建江南船業供應會,是以工團之雛形,促產業之協作。”

“一北一南,二者雖所涉不同,然理則一也,以一穩定之組織,化無序競爭爲有序協同,化零散個體爲共生整體。“

最後,他展望了工團主義在更大範圍內的可能:

“若此法團之制不止於船業,推而廣之,江南棉織業可有棉織業之工團,協調各廠產能、制定質量標準、統一對外議價;建築營造業可有營造業之工團,統籌磚瓦、水泥、鋼材之供需,消弭建材價格之暴漲暴跌。朝廷統籌以

定全國格局,行業之工團定具體協調,府縣有司居中調解仲裁。三者各司其職,則實業之舟,能行穩致遠。”

高攀龍讀完,臉色漸漸變了!

和以往的文章不同,這一次顧憲成是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理論體系,在公和私之間,硬生生搞出了一個工團組織出來!

關鍵是他這套理論,聽起來好像還真的沒什麼問題。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高攀龍的臉色都變了,朝廷不怕讀書人議政,但是顧憲成是搞出來聯合會之後,又搞出一套理論!

這就很危險了。

“叔時兄,你準備向哪裏投稿?”

正常來說,江南讀書人應該向《江左雅報》投稿,而這個文章和商業有關,投稿《商報》也正常。

但是顧憲成卻說道:

“自然是投稿《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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